秋色深,海椒莽
文/范时勇
秋深了,海椒抓住最后一波暖意疯长。
坡上坎下,田边地角,最后一茬灯笼椒挂得密密匝匝,红的红、绿的绿,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劲儿。母亲站在院坝边上望了一眼,转身进屋,从角落里取出一只竹篮,喊我:“走,去把海椒摘了,做莽海椒。”
莽海椒,渝南一带乡下寻常的吃食,川黔交界的山里人做得最地道。一个“莽”字,在方言里活脱脱三副面孔。当动词,是“塞、填、装”——把糯米面莽进辣椒壳里,像给辣椒喂饭。当形容词,是“胖、粗、壮”,灌饱了米面的辣椒圆鼓鼓、莽乎乎的,像个憨头憨脑的小胖子。也可作“鲁莽、冒失”——刚端上桌,就有莽娃当肉抢先丢进嘴里,辣得哇哇直哭。可“莽”字最动人的,还是母亲莽饭时的光景——眼里有耐心,有疼惜,有生怕你饿着的慌张。一个方言词汇,藏着川渝人对食物全部的态度。
灯笼椒摘回来,红的红、绿的绿,大的大、小的小,母亲一视同仁,洗净了,摊在院坝的竹席上晾着——自家吃,哪有那么多讲究,什么品相进了坛子都是好东西。太阳薄薄的,照在身上不热,却把辣椒映得鲜艳透亮。母亲端根矮凳坐在阳光里,光线从她发梢间漏下来,落在肩上、落在手上,整个人都在发光。她随手抓起一个辣椒,左手托着,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柄,往里轻轻一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再顺势往外一拉,连柄带籽整个儿就出来了,干干净净的,辣椒皮上没留一点破口。她也不看我,手指就那么一推一拉,一推一拉,声响匀净而有节奏,听起来竟有一种稳妥的快乐。
筲箕里辣椒越堆越高,青青红红的,像一座开满野花的小山。母亲端起筲箕往回走,我跟在后头,踩着她的影子回家,一路上都是辣椒那股子冲鼻的青辛气。
糯米粉是头天就磨好的。石磨吱吱呀呀转了大半个下午,白生生的粉收在搪瓷盆里,加了盐和花椒面,拌匀。讲究的人家还要剁一点腊肉丁进去,或者拌入炒香的芝麻。母亲什么都不加,她说,莽海椒吃的是辣椒和糯米的本来味道,旁的东西一多,就不是原本那个味儿了。
开始“莽”了。辣椒壳握在掌心里,拇指和食指拈一撮糯米粉,慢慢塞进去,再用食指轻轻压实,再添一撮,再压。一个辣椒要莽四五次才能饱满,莽好的辣椒鼓囊囊、胖乎乎的,往簸箕里一搁,一排排腆着肚子,憨态可掬。我在旁边学她,塞不了几下就把辣椒撑破了,母亲也不发火,淡淡地说:“心莫急,慢慢来。”那个下午,阳光从灶房的窗格子斜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照着她低垂的侧脸。
莽好的海椒要装坛。坛子是那种老式的倒扑坛——口朝下,底朝上,样式古怪,像一只倒扣的瓦罐。母亲把辣椒一个挨一个地码进去,码得严丝合缝,像在摆一盘棋。码好了,洗净的芭蕉叶盖上,棕叶压边,青竹片压紧坛口。然后,把坛子倒扣在一个盛了清水的陶钵里。水不能多,漫过坛口一寸就够;也不能少,少了封不住气。接下来就是等,让时间去发酵。时间这东西,急不来,也省不掉。
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坛子为什么要倒着放。后来慢慢懂了——坛子里的东西要发酵,气憋不住了,就咕嘟咕嘟从坛口冒出来,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像坛子在喘气。那些发酵淌出来的水汽,也从坛口滴进陶钵里,干干净净的,不糟蹋坛子里的东西。剩下的,就交给时间。酸味一天一天渗进去,渗进糯米面,渗进辣椒皮,把红与白、辣与糯、生与熟慢慢地揉在一起。倒扑坛是川渝人的智慧结晶,你给它一点耐心,它还你一坛好味道。
等待的日子很安静。倒扑坛蹲在屋角的暗影里,像个沉默的老人。过几天去看,陶钵里的水少了一些,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白膜,偶尔冒一个泡,“咕嘟”一声,就再没动静了。母亲隔几天添一次水,或换一次水,像伺候一个挑食的孩子。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坛子黑黢黢的,样子古怪。后来离家远了,才慢慢明白,那古怪的坛子,装的都是故乡。
莽海椒半个月就能吃了,可母亲总要等上一个月。她说,急什么,多等些日子,味道才扎得深。这话她年年说,我年年听,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直到自己也到了什么事都愿意再等一等的年纪,才晓得母亲说的“扎得深”,哪里是说辣椒。
开坛时已近中午。母亲揭开芭蕉叶的那一瞬,一股浓郁的酸香猛地扑出来,不冲,很沉,像是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力气,一下全释放了,刺激得口腔里酸水直冒。辣椒没有了当初的支棱劲儿,颜色也比装坛时暗了一些,糯米面吸足了水分,将辣椒胀得更加饱满。莽海椒更莽了。
母亲切了一盘,灶膛的火升起来,菜籽油倒进铁锅。莽海椒片下锅,“滋啦”一声炸响,酸香和辣香同时炸开,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勾人的味儿。小火慢煎,一面焦黄,翻过来再煎另一面。出锅时外头脆生生的,咬开,里头糯得黏牙,辣椒的酸辣和糯米的甜香在嘴里打架又和好,谁也不让谁,可谁也离不开谁。而若隐若现的灯笼椒的清香、糯米的糯香,以及油煎产生的焦香,则像一群不多言不多语的看客,不远不近地站在旁边,全程围观着酸辣与甜香的这一场龙虎之争。此时若能配一碗白粥,就是整个冬天最踏实的念想。
切片油煎是最简单、最家常的吃法。若是蒸,又是另一番风味。莽海椒整条码进碗里,上锅大火猛蒸。蒸汽上来的时候,那股子酸香味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钻,勾得人心痒痒的。蒸熟的莽海椒,辣椒皮变得绵软,糯米面吸足了水分,胀得饱满。夹一筷子送进嘴里,酸、辣、糯、香,四样东西同时在舌尖上化开,热腾腾地滑进胃里,整个身子都暖了,胃口也打开了。
最隆重的吃法,是莽海椒炒腊肉。腊肉是头年冬天就腌好的,挂在灶台上方屋梁上,被柴火烟熏了一整年,黑黢黢的,煮熟后切开来却是红白分明。莽海椒上锅隔水蒸15分钟,放凉切成厚圆片。炒制时热锅多放一点食用油,油温五成下莽海椒片,中小火煎至两面微黄定型,盛出控油。锅中留底油,倒入腊肉片小火慢煸,逼出腊肉油脂,肥肉变得透亮微卷后,把腊肉拨到锅边。倒入煎好的莽海椒,开大火快速翻炒30秒。加一小撮白糖中和酸咸。出锅前撒一把蒜苗段,那香味,能飘出半条街。这道菜的特别之处在于,腊肉的熏香、脂香和莽海椒的酸香、辣香,在柴火高温的催化之下,相互融合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对难分难舍的情侣。
许多年没吃过莽海椒了,倒也不是买不到,超市里摆着,网上也挂着,真空包装,看起来都挺像样。可我始终没有点下购买键,怕那流水线出来的味道,把屋角倒扑坛里那一坛子秋深日暖的记忆,给冲淡了。有些东西,宁可让它留在念想里,也舍不得用一次凑合去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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