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响,吊扇叶片转得发沉。
丁玉珍把单子翻来翻去,指尖在页角上捻出细碎的声响:“梁工,萧经理没签字,这账走不动。”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张报销单:“出差前跟他说过的,他答应了。”丁玉珍把单子推回来:“规矩就这样,我也没办法。”我笑了笑,没再争辩,把单子接过来,回了工位。
那天傍晚下班,我关掉电脑,收好茶杯,背着包走了。
第二天一早,萧强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哑得厉害:“梁伟你人呢?马岩厂那边把新合同停了,对方技术口径只认你签字。你赶紧回来!”
01
在马岩厂里待了三天,回来的路上,长途大巴一直晃。
靠窗坐,看着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车间里那段控制程序的事。
马岩说新设备月底要进场,原有产线的接口需要重新调,我答应了月底前给他弄好。
这趟跑了七天,差旅费加项目补贴,算了算一共该有四万三千多。
垫出去的钱先不算,光这些票,够买一台新空调了。
大巴进站,天色已经擦黑。
我拎着包直接回公司,先到工位放东西,然后拿着整理好的单据去财务室。
丁玉珍还没走,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数字,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梁工,这么晚还来报账?”我把单据递过去:“马岩厂的项目,跑了七天,两季度的差旅和补贴一起报了。”她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萧经理不在,他还没签字,这账走不了。”
我说:“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句,回头他补签就行。”丁玉珍摇摇头:“制度就是这样,不是我不帮你。”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眼睛已经回到屏幕上。
我站了一会儿,把单据拿回来,说了声行,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管亮得发白,保洁阿姨正拖地,地砖上还是湿的。
我绕过那摊水,回工位坐下。
旁边那排格子间,罗高扬的桌上放着一沓新打印的合同,看着挺厚。
他坐在那边打电话,语气轻快:“放心吧刘哥,合同我改过两次了,走个特殊流程,不会耽误你这边。”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单据,页角上被丁玉珍捻出一个小小的卷边。
办公室静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伸手把显示器的亮度调低,把单据夹进文件夹里,放进抽屉。
回到家,周桂珍正坐在客厅择豆角,见我进门,抬了抬头:“吃饭了没?”我说路上吃过了,在服务区扒拉了一口。
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手指捏着一根豆角掰成两截:“子骞下午打电话来了,说学校明年有个交换项目,想去,要交笔费,大概两万出头。”我把背包放在鞋柜上说:“那就去呗,孩子长见识的事。”周桂珍顿了顿,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得看你那笔补贴什么时候下来。”
我说快了。
那天晚上我倒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杯子里的水汽往上飘。
楼下谁家的小孩在学骑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大人扶着车后座,跟着跑了一路。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马岩厂车库门口挂着的那行字,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马岩自己找人写的:做事先做人。
第二天到公司,萧强还没回来,他的办公室门锁着。
我给人力那边打了个电话,问出差审批单在谁那里备档。
电话那头响了半天,接起来说审批单找不到了,让我重新填一份。
我放下电话,又拨了萧强的手机,响了两声被按掉,过了一会儿收到一条微信:“在客户这边,后天回。”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丁玉珍那边没再去找她。
我先把单据放在抽屉里,开始忙马岩厂那套控制程序的接口方案。
图纸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数据标号,我拿着红笔在上面勾,勾到第三笔的时候,隔壁赵大姐探过头:“梁工,听说下个月部门要调整了?”我没抬头:“听谁说的?”
“都在传嘛。”她压低声音,“说曾总要提一个年轻当片区的负责人,你这边估计要动一动。”我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动不动的,活不都还是那些活。”
赵大姐没再说什么。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凳子吱呀响了一声。
那天下班前,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叠单据,又合上了。
02
萧强回来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端着单据去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歪在椅子上翻手机,见我进来,哎了一声:“正想找你呢。”我把单子递过去:“马岩厂项目的差旅补贴,你签个字。”他拿过去,翻了翻:“四万三?这么多?”我说四个季度的,攒一块儿报了。
萧强搁下手机,捏起笔在单据上划拉了一下,又停住:“先放这儿吧,我手头还有个报价要核,回头给你签了送过去。”
我说行。
临出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萧哥,这单子我跑三趟了。”萧强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无奈:“知道知道,我记着呢。这几天确实忙,你也看到了,客户那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下午部门开会。
曾磊没有出席,罗高扬讲了快四十分钟的新方案,投屏上花花绿绿的数据图表,讲怎么用“更高效的漏斗模型”来筛客户。
中间有一页列举了现有客户结构的不足之处,虽然没点名,但话里话外都在说那几个服务超过十年以上的老客户,维护成本高,产出效率低,不如把精力放到新兴增长渠道上。
说到兴头处,罗高扬拍了拍桌子:“我们不能总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老客户的红利。”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萧强坐在主位上,手里摩挲着保温杯的盖子,没接话。
其他几个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高扬。
我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产线流程图,没有抬头。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接水,接满了一杯,水溢出来才回过神。关了饮水机,回到工位坐下,把图纸打开接着画。
下班的时候,绕着老厂区那条巷子走,街口那家老面馆还在。
赵石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见我,他扬了扬扇子:“哟,梁子,下班了?来来来,陪我吃碗面。”我坐过去,叫了两碗牛肉面。
他看着我,倒也不客气:“你那补帖的钱,还没下来?”我说没呢,卡着呢。
赵石头把筷子往桌上一磕,咦了一声,说:“你们那个财务,姓丁那个娘们儿,以前在二车间当过统计?”我说好像是的,我不太清楚。
赵石头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钱这东西,有时候不是真发不出来,是有人故意吊着。吊着吊着,你自己就提出来要走,那钱就省下来了。”我放下面碗,看着他。
他摆摆手,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过一丝光:“我年轻那会儿也碰上过。单位换了个头,想安排自己人上来,就卡我报销。我跟你不一样,那会儿脾气爆,拿着单子冲进厂长办公室拍了桌子。当时把厂里所有人都惊着了,领导倒是怂了,当场给签了字。”
我说那后来呢?赵石头夹起一块牛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后来办公室换了把新锁,门锁换了。我被调去了仓库,看大门,一看就是五年。”
汤面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声音不高:“梁子,这个社会,最不值钱的就是一时痛快。谁笑到最后,谁才算赢。”
03
周五上午,萧强把签过字的单据送到我工位上,上面还压了一张便利贴:“已经签了,送财务吧。”我把单子收好,走到财务室。
丁玉珍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萧经理签了,这边还要线上做一道管理复核,你等流程就行了。”我站在柜台前问:“哪个管理复核?以前没有这道。”丁玉珍一边往系统里录入一边说:“新规,上个月才启用的。所有超过两万的项目都要过一道副总复核。”
我心里紧了一下:“那这复核对谁走?”丁玉珍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都走。你等通知吧。”她说话时的目光始终没看我,只盯着屏幕。
回到工位,我打开内部流程单,翻了翻自己手里还能查到的几条记录。
罗高扬前两天刚从财务那边领了两万八的项目预付款,系统里没见到那道副总复核的记录。
我又查了一下另一位同事的报销流程,金额一万九,也没有那道复核。
只有对超过两万的老员工报销,系统里才会自动多出一个拦路的节点,而那个节点的审批人是曾磊。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
我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水,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曾磊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句话都跟我无关似的清晰:“他们那些老人,占着位置不出产能。每个季度给他们发的那点补贴,不如拿去多签两个新客户,公司还能有点活气。”
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曾磊又说:“他这个年纪,挪一挪也是对大家都好的事……”
我端着水杯在会议室外站了一会儿,水杯里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我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回到工位上,把杯子放到桌角,打开电脑里的一份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半天一个字没打出来。
下午我给人力资源发了一封问询邮件,措辞客气,请对方书面答复我这笔报销的审批进度和复核流程的人选依据。
邮件发送后,系统提示已进入对方收件箱。
我等到了六点,没有回复。
那天下班我没马上走,坐在工位上把马岩厂那套设备的图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所有标注重新比照了一遍。
桌面上的台灯亮起来的时候,灯光落在图纸上,那些线圈、管道和阀门,像是活了,一条一股地规规矩矩各回各位。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把韭菜,两个西红柿。
周桂珍下班比我早,已经把米饭焖上了,见我又买菜回来,有些意外地瞧了我一眼,我把菜放下:“路过菜市场,顺手带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放进盆里。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补贴的事,只是饭后我洗碗的时候,她在客厅给儿子打了电话。
我不知道她问到哪儿了,只听见她那边轻声说:“别急,你爸公司那边的钱,很快就到账了。他说的。”我拧开水龙头,声音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把客厅里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04
决定是周日做的。心里那块石头,在阳台上坐了大半夜总算落了地。
周一早上到公司,我先花了整整一上午,把马岩厂的项目资料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交接目录。
图纸、验收记录、设备清单、联系人台账、历次巡检纪要,包括马岩厂那位常用的操作工师傅的工号和报修电话,全部打成表格。
又写了一份说明文件,把几个未完结事项的进展和下一步注意事项逐条列清楚。
连一页都不少。
中午,我把交接目录发给了萧强和部门内勤,抄送了一份到人力邮箱。
然后把茶杯里的水喝干净,去洗手间把杯子里泡的茶叶倒掉,冲洗干净,用纸巾擦干了,放进一个旧纸箱里,纸箱旁边还有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也一起放了进去。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桌面上除了那台主机和显示器,已经没剩什么了。
屏幕上的桌面壁纸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子骞那年高一,站在我和周桂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我点开系统里的离职申请页面,逐项填写,提交。
提交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我伸手关掉了电脑屏幕。
黑下去的玻璃面板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上比前两年多了几道纹路,不算显老。
下午两点四十,我背着旧双肩包,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梁工,下班了?”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门禁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里,有点凉。
我放慢了脚步,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地走。
路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被风卷着从地上打了个旋儿,又落到沟盖板上。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过那个老面馆的时候,我看到赵石头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
他看见我抱着个纸箱子,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说:“明天去江边钓鱼?”我说好啊,去江边钓鱼。
他点点头,我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到家。
周桂珍今天下班比我晚。
我在厨房把晚上要用的菜择了,排骨放进砂锅里,点了小火。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停了那么一小下,还是没问什么,只说了句:“今天回来得挺早。”我说嗯,活儿都干完了。
她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在我背后站了两秒钟。
我翻动锅里的排骨,没回头:“我想吃面了。”她说行,那我再拌个黄瓜。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洗碗,我去阳台给那盆绿萝浇水。
月光不算亮,隐约看得到楼下的路灯投出一团圆黄的光。
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给赵石头发了条短信,约好了周六早上六点钓鱼。
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我看到通讯录里的“萧强”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
我没有接,等它亮了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半夜醒来了一次,窗外的风呼呼地响,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钟,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手机震了第一下。
我睡得浅,翻身拿过来看了一眼,是萧强。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挂断了。
我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又震了。
这回连着响了五声,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滑开接听键。
那边的人大概是没想到我能接上,愣了一下,那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夜,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梁伟你是不是疯了?离职申请是你自己提交的?人力那边早上把邮件转给我我都以为看错了。”
我没有着急回。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格一格淡淡的暖色。
“萧哥,”我说,“我心里有数。”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从急到燥,再从燥到慌:“你有数?马岩厂那边早上八点打电话到我手机上,说要找梁工,我说梁工请假了。对方就把电话挂了。你知道马岩那边今年的新合同谈的是多少吗?”我没说话,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马岩说了,技术口径,只认你的签字。设备巡检停了,新合同谈不拢,他还说,你什么时候去看看他。要是你那边不方便,他们厂里本来就缺个技术顾问的位置。”
我握着手机,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道浅浅的细线,从墙角延伸到灯口。
我说:“萧哥,那笔钱你们慢慢走流程。我先休息几天。”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床头柜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灌进杯子里。
中午十二点刚过,手机在餐桌上嗡嗡地转了一圈。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萧强。
连着打了三通,我没接,第四通的时候他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已经有明显的恐慌,能听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声音:“梁伟,我知道之前是我那边卡了你的单子,我有错的地方,你来跟我说行不行?马岩厂那个客户要是丢了,董事会那边我交代不了,不是那点钱的事,你听懂了吗?是这块牌子就砸了呀。”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复,也没有删除。
那天下午四点,我换了双运动鞋出了门,沿着马路走了二十多分钟。
菜市场的门口,卖鱼的摊位还没收摊。
我挑了条鲈鱼,摊主帮忙宰好刮了鳞,提着袋子往回走的路上,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萧强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别走远,我来找你。”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鲈鱼换了个手提着。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忽然觉得有些冷。
06
晚饭是清蒸鲈鱼,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周桂珍下班回来,看到桌上有条鱼,又看了看厨房里围着围裙的我,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菜市场的鱼新鲜。
饭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我没接,掉成静音,屏幕亮起又暗下。
周桂珍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单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夹了一块鱼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把工作辞了。”
她没动。
那双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里,过了好一阵,才轻轻放下来,伸过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来,又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
“辞了就辞了,”她说,“明天我去问问超市那边还招不招人。”我说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她不声不响地吃完饭,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那鱼蒸得有点老,下次少蒸两分钟。”
我说好。
晚上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萧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过整觉,眼袋又肿又黑地挂在眼睛下面。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超市便当盒装的那种,廉价的塑料膜上印着“精品水果”四个字。
我看了一眼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萧强在沙发上坐了足足三分钟,一句话没有说。
手指头一直抠着茶几边沿,抠一下,停一下,又抠一下。
周桂珍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放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水杯晃了晃,洒出来几滴在裤腿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下午电话里低了很多:“梁伟,哥对不起你。”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开腔。
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捏着指尖,过了好一会儿:“去年年底,曾磊找过我。他说公司要调结构,你手上那几个老客户也该松一松了。让我在单据上拖一拖,别太痛快。你今年单子卡了这几回,哪回我不是心里有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肚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那你为什么签了?上周五那天,你签了那个字。”我问他。
萧强的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说:“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个晚上。烟点了几根,又按灭了。赵大姐下班时经过我这屋,说了一句‘梁工那个报销单,搁在抽屉里都快揉烂了吧’。”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那天晚上我在想,十五年前我师父走的时候,我也没吭声。我在那个位置上坐的时间太久了,坐了十五年。”
他用掌根揉了揉眼睛,手放下来,眼眶微微泛红:“这次我不想再坐过去了。”
我没说话,茶几上那袋水果的塑料膜反射着灯光,皱皱巴巴的。
07
第二天早晨,曾磊给萧强打了一通电话,让他把梁伟的入职申请的事情先放一放,他自己带人去一趟马岩厂。
萧强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下午,曾磊带着罗高扬开车去了马岩厂。
车到了门口,门卫拦下问找谁。
罗高扬报了公司和自己的名字,说约过马总。
门卫打了电话,过了几分钟,里面出来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
那人拿着文件夹,见面倒客气,但只站在门岗外面说话:“马总今天有事不在厂里。他吩咐过,要是你们这趟来,让我把这个单子给你们带回去,让梁工签个字。”
曾磊笑着问:“什么单子?”
那年轻人把文件夹打开,是一份设备接口变更确认函:“下个月三号线新设备要进场,原有的控制系统接口要改,技术方案要提前跟梁工对一遍。厂里希望梁工下周三之前给个明确的书面意见。”曾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梁工已经离职了。技术对接现在由罗高扬负责。”
年轻人抬头看了罗高扬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却让罗高扬的脸一下子臊起来:“那你先看看这个,能签就签。”他把文件夹递过去,罗高扬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控制系统的参数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
他翻了第二页,再往后翻到第三页,眉头越皱越紧。
那年轻人看着他,问了一句:“三号线PLC的版本号是多少?”
这句问话落在空气里,停车场周边静得出奇。
罗高扬看着表格下面那行已经褪色的签名截图,那是梁伟的签名,他很熟悉,就在旧合同的复印件上。
然而那个问号仍然悬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话来。
回程的车上,曾磊一直看着窗外,脸色平静得像水底压着的石头。
西斜的太阳把车窗照出一道斜长的光。
罗高扬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说:“曾总,那台设备的程序版本我见过,资料里写了,但我背不出来。”
曾磊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叫做技术。”
当天晚上,萧强在办公室里坐到了九点半,值夜班的保安进来提醒他锁门,他才关掉电脑,从抽屉里翻出那沓被水杯压过边角的信纸,撕了一张,只写了半页,又折起来放进了信封里。
他没有用公司的信封,他找了一个楼下超市文具货架上买的白色信封。
08
事情闹到谢俊峰那里,是在第四天。
那笔四万三千二的钱,第三天上午到账,分文不少,连迟发的补偿款也一起打进来了。
到账的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给绿萝剪枯叶。
手机亮了一下,我没马上看,等剪完了几片叶子,才拿起来扫了一眼。
周桂珍下班回来,我把短信给她看了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背过身去拆菜,没有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下午谢俊峰亲自给我打来电话,措辞极其客气:“梁工,你递交的离职申请,人力那边压住了,没给你走完流程。”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听他说完,才应了一句:“谢总,流程该走还是走吧,我这边心意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为公司做了十几年,那几位老客户都是你一个一个跑出来的。曾磊的问题,公司会处理。你的位置,我们给你保留。你看还有什么要求?”
他顿了顿:“马岩那边的技术服务合同,公司希望能继续谈下去。你也知道,那是个大客户。”
我说:“谢总,我交出去的是十七年,收不回来的,跟钱没关系。”
谢俊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你说。”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风一吹,残留的几朵小花落在水泥地上,贴着地面,慢慢打着转。
我说:“我就想先把手续办完。其他事情,再说吧。”
电话挂了。
周桂珍端着一碗切好的梨块走过来,放我面前:“秋天燥,吃块梨。”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脆的,水分很足,咬下去的时候有汁水从嘴角渗出来。
她递了张纸巾给我,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你要是真不想回去了,那也行。大不了紧着点过。”
我嚼着梨,嗓子里冰凉,把那块核吐进垃圾桶里:“嗯,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马岩发来的。
他说厂里最近在筹备一个技术服务部,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坐镇。
条件是灵活的,可以不坐班,以顾问的形式合作。
他在短信最后补了一句:梁工,你在我这儿,这么多年该有的信任。
这个位置是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边的人叫了他一声,他低声应着,带着徒弟钻进那条车间通道。
头顶的灯管在打开时发出青白色的启动声,伴随着跳闸的沙沙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跟很多年前在旧厂房里干活时的启动声,差不太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拉下闸,灯亮了。
10
马岩厂里的技术服务部挂牌,是十一月的事。
那天马岩没有搞什么排场,就厂门口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地上的红纸屑让风卷着跑了几步,挂在路边的灌木枝上。
马岩说:“梁工,规矩你定。坐班不坐班你说了算,月底的活儿,单子你自己接。”我想了想:“顾问可以,签合同。一年一签。”马岩伸出手来,我俩在门口握了一下,粗糙的掌心相抵,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挂牌那天,罗高扬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后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递给我:“梁工,这是我这两个月去车间蹲的。你看了一眼,前面后扉页,写满了他手抄的标注。比起上次他让我看的那个笔记本,这本薄了一些,但翻开的那个页面上,边角被手指磨得起了一层毛。他没有问我要不要回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门口的车,咬了咬牙说:“你是对的。”我说:“有空可来厂里喝茶。”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的那几步路,和以前那种意气风发的劲儿完全不同,步子沉了很多,后背也微微弓了一点。
梁子骞的交换项目批下来了。
转学费的那天,他把转账截图发给周桂珍,又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爸,等我回来再给你带酒。”我说带什么酒,你管好你自己的学业。
周桂珍在旁边倚着门框看我打字,嘴巴抿着,眼角的纹路舒展着。
她后来去买了件外套,是在超市旁边的服装店里,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我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着她那侧影,嘟囔了一句:“还行。”她把外套折好了买下来,脸上没露什么表情,可回家路上走路比平时轻快许多。
赵石头一早打电话来,问我钓鱼的事情还要不要安排。
我说去,周末去。
他把声音拔高了几分:“那就带两条大点的鲫鱼回来啊,别空手!”我被他这种语气带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鱼竿搁在阳台的墙角里,落了层薄薄的灰。
周桂珍把它擦干净了,又收回到原来的地方放好。
她那天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擦完鱼竿就把抹布洗净晾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窗外的阳光穿过纱帘,把地板照出一小片温温的光。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边放着那盘切好的梨。
手机压在晾衣架上,屏幕一直是暗的。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阳台上那几盆花的叶片吹得轻轻摇了摇。
绿萝的枯叶被我剪掉了,新发的叶芽正从土里冒出来,小小的、浅绿的一小片,在灯光下有些透明。
阳台对面那栋楼的窗口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起来。楼下的小狗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下去。
梁子骞打电话来说到了学校那边,说环境挺好,宿舍的窗能看到河。
他问:“我爸呢?”周桂珍说:“在阳台上坐着呢。我让他进来。”电话被递到门口,周桂珍靠在门框边,没有出声,只把听筒朝我这边扬了扬。
我伸手接过电话,听着儿子的声音:“爸,等我有空回去,陪你去江边钓一次鱼。”我嗯了一声,看着外面墨蓝的夜空,远处有一两颗星子在云缝里一闪一闪的。
风停了,阳台上的花叶也静了下来。我仰着头,看着那两颗星子并在一起,像一条笔直的路上,两个小小的路口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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