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212年),曹操动了称魏公、 加九锡 的念头。
这一步踩在了篡汉的边线上,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说破。偏偏曹操最倚重的谋士, 颍川士族 出身的荀彧公开顶了回来。:你当初起兵说的是匡扶汉室、安守本分,如今要 加九锡 ,不合君子之道。
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
出自《三国志·魏书·荀彧传》
几个月后,曹操南征孙权,把荀彧留在寿春,再往后,荀彧就死了,年仅五十。《三国志》写他“ 忧郁而死 ”;《后汉书》记了另一个版本,曹操派人送去一只食盒,打开,空的,荀彧看懂了,相传就此服毒自尽。
空食盒 的意思明摆着:你那份汉家的俸禄断了,吃不着了。这盒子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正史自己也打架,后人只能两说并陈。
可不管是忧死还是逼死,荀彧栽在“ 拥汉 ”这两个字上是跑不掉的。
这里头的味儿就出来了。曹操杀名士从不手软,边让说杀就杀,孔融干脆灭了族……这些都不带眨眼的。可偏偏对荀彧,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他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用一只 空食盒 去逼。
为什么?
因为荀彧不是一个人。他是颍川荀氏的招牌,是曹操整个谋士集团的台柱子。杀一个荀彧容易, 杀颍川士族杀不掉 。这就是三国枭雄们的共同心病:士族这东西 打不得,又离不得 。
两汉攒了几百年
当时如此牛X的一个群体,短短几十年内是不可能凭空蹦出来的,人家是从两汉时期就传承已久,家学渊源了几百年的。
尤其是东汉从立国那天起,朝廷就力捧儒生。
东汉 // 作图@昭燃
光武帝刘秀自己就是太学生出身,靠的是一帮读书人和地方大姓打的天下。往上爬的路就一条:读经。
谁家读得起经?得有田,供得起几代人脱产念书。于是读书做官,做官买地,买地再供子弟读书,这条链子转上几代人就转出了“ 累世公卿 ”的大家族。
汝南袁氏 四世三公 ,弘农杨氏四世太尉……到东汉末年,这种家族已经成了气候,他们手里攥着三样核心资产:
第一样是地。田庄动辄几百顷,庄里有佃农、有家兵、有作坊,吃穿用度自己供,不靠外头。这种庄园还有个要命的门道,庄里的“ 佃客 ”“徒附”名义上是流民投靠,实际上只认庄园主,国家户口册上查不着,赋税徭役也摊不到他们头上。庄园越大,朝廷能管到的人就越少。
第二样是名。经学的解释权在他们家,谁是“好学问”、谁是名士,他们说了算,地方上的“ 清议 ”(就是舆论口碑)也归他们带。
第三样是官。“ 察举 ”“ 征辟 ”这两条选官路名义上是选人才,实操上早被这些大族垄断了,推举谁不推举谁,人家心照不宣的事。
地、名、官 这三样一组合,士族就成了一个自己生产粮食、自己制造舆论、自己任命官员的 小朝廷 。
你问皇权?那玩意多少钱一斤?
东汉中后期,皇帝和士族就已经较上劲了。“ 党锢之祸 ”在公园166、169年连着来了两回,就是皇权联合宦官把敢骂街的士人往下搞,结果表面上看搞是搞下去了,但你搞得越狠,士人在“民间”的名声就越响。
大族成了抢手货
后来等黄巾一闹天下大乱,这些有地、有兵、有名望的大族摇身一变成了各路枭雄争抢的 香饽饽 。
黄巾之乱 // 作图@绘图师CYAN
曹操的班底大半就是 颍川士族 。荀彧、荀攸、郭嘉、钟繇、陈群……清一色颍川人,大多出自当地望族。
曹操要粮得找他们,要人得找他们,要稳住地方官还是得找他们。
但有意思的是,曹操自己的出身恰好是士族最看不上眼的那种。他祖父是宦官,养子出身的曹家,在“清流”眼里连门槛都上不去。也正因为这层底子,他后来才敢喊出“ 唯才是举 ”这种砸士族饭碗的话,可喊归喊,他的政权一天也离不开颍川这帮人。
孙权这边更直接,他哥孙策在江东杀了一茬豪族,杀到江东大姓人人自危,等孙权接班,赶紧政策掉头,把顾、陆、朱、张这“ 吴郡四姓 ”请回来捧着用着。
东吴行政区划
为了笼络人心,孙权还搞“ 复客 ”这套,把国家的 编户齐民 划给功臣当私属。蒋钦死后,孙权就把芜湖的二百户百姓、二百顷地赐给了蒋钦的妻子。等于朝廷亲手把自己的人丁户口往士族口袋里送。
刘备入川也得靠荆州士族撑场子,再跟益州本土士族搭伙,这两拨人斗了蜀汉一辈子。
一句话总结,乱世里谁想打天下,谁就得先跟士族合股。士族出资本,地、兵、名望、治理的手艺;枭雄出枪杆子和招牌。谁也谈不上雇谁。
动一个得罪一片
问题就在这。
枭雄们很快就发现,自己占了几个州,可田在士族手里,人在士族庄园里,官在士族圈子里。你想收税得经过他们,你想征兵得求他们,你想把地方管起来得用他们的子弟。
更麻烦的是这些家族还互相联姻,早就成了一张关系网。
颍川荀氏跟陈氏结亲,陈氏又跟钟氏有旧,后来东晋时期江左的王、谢高门婚姻更是只在自己这个近亲圈子里挑。
士族云集的豫州
你动了一个荀彧等于同时得罪了荀、陈、钟一大片;你提拔一个寒门子弟触动的是一整个士族圈子共同把持的秩序,所以士族从来不怕单个主公翻脸。
曹操是最早想动手的那个。
他接连下求贤令,建安十五年(210年)第一道直接喊出“ 唯才是举 ”,不管出身,不管德行,有本事就用。这就是冲着士族垄断选官去的,想把官位从看门第变成看本事。
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
出自《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这道令听着痛快,实操起来曹操自己都做不到,他真正重用的还是荀彧、荀攸那帮世家子。
是的,操也不太能实操。
更尴尬的还在后面,曹操一死,曹丕刚坐上魏王,延康元年(220年)就采纳了颍川人陈群的方案,搞“ 九品中正制 ”。这制度名义上是给人才评等级、按才授官,可评等级的中正官全是各州郡的大族自己人,评来评去,门第远远盖过所谓才学,西晋的刘毅后来一句话点破。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 。
出自《晋书·刘毅传》
曹魏郡国 // 作图@菜博
曹操喊了一辈子“ 唯才是举 ,死后没几年,士族用一个新制度把选官权正式、合法地攥进了自己手里。他打压士族的那套反而成了给士族续命的工具。
孙权还是玩脱了
再看孙权,他是个把“制衡”搞到了极致的鼠辈,啊不,人。
孙吴朝廷里主要两拨人:淮泗集团(跟着孙家过江的北方老兄弟,周瑜、鲁肃、吕蒙这批)和江东大族(顾陆朱张这批土著)。孙权一手拉淮泗压江东,等淮泗的老将死光了,又反过来抬江东大族顶上去去制衡朝里的老臣。
这套 左右互搏 他玩了四十年。
但玩到最后还是玩脱了。江东大族借着孙权的抬举越做越大,陆逊一路做到丞相,还兼着荆州牧、掌着上游军权,军政一把抓。孙权老了,疑心重了,怕这个尾大不掉的江东人。
吴国 // 作图@貂锦赴胡尘
适逢太子孙和跟鲁王孙霸争储,朝臣站队,陆逊上书劝孙权说太子的地位要稳如磐石,鲁王该守着藩臣的本分,把名分定清楚。
太子正統,宜有磐石之固;魯王藩臣,當使寵秩有差。
出自《三国志·吴书·陆逊传》
这话搁任何一个明君那儿,都是忠言。可孙权听了不但没有领情,反而更加猜忌。其实也好理解,一个掌兵权、掌朝纲的丞相明晃晃插手太子的事,这当然会触碰绝大多数君王的逆鳞,更何况还是一辈子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孙权。
于是他流放了陆逊的外甥,把跟陆逊通信的吾粲下狱,吾粲死在狱中还不够,又派使者一趟趟上门当面数落陆逊。赤乌八年(245年)二月,陆逊“忧愤而死”,六十三岁。
陆逊一死,孙吴的江东大族心寒了一半,等孙权也走了,这个政权也就剩半口气了。
说到底是皇权的弱
有朋友看到这里还是不明白,主公就不能扶一派、打一派,用权术手段把他们摁下去吗?
其实曹操试了,孙权也试了,都没成。说穿了,皇权(王权)手里没有一套独立于士族的人才系统和钱粮系统。
你要治国,就得用读书人,而读书人几乎全是士族。你打压这一派,另一派立刻顶上来坐大;你把两派都摁了,朝堂空了,谁给你管国家?选边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离开了士族,皇帝连朝廷都攒不起来。
士族的“横”说到底是皇权自己的“弱”。东汉的皇权要靠士族治国,三国的枭雄要靠士族打天下,所以魏晋南北朝以来改朝换代数不胜数,皇帝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士族始终还是那批士族。
曹魏的颍川、河内大族到了西晋照样高官厚禄,到了东晋,王导、谢安这些人家干脆跟司马家平起平坐,所谓“ 王与马,共天下 ”, 皇帝会倒,但士族不会 。
士族衰落的起点要等到几百年后的“ 科举制 ”。皇权终于有了一条不看门第、自己考人的路,才慢慢不需要再仰士族的鼻息。三国的曹操们恰恰卡在这个没有科举、只能靠门第的时代夹缝里。
曹操们手里有武力,士族手里却有整个朝廷赖以运转的地、人、名、官。 武力杀得掉人,杀不掉一个阶层 ,这就是为什么,曹操那么横的人最后也只能送荀彧一只 空食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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