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代,扬州城外,陆家小姐陆英坐进花轿,张家迎亲的锣鼓声沿街传开。围观者看见的是红妆、轿马和门第,却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的一位老太太。她望着迎亲队伍,低声说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句话并不讨喜。
按旧时规矩,婚礼上人人都说吉祥话,唯独这位老人没有道贺。有人回头想问,她却已经走远。多年以后,陆英的人生被重新提起,人们才把这句古语同她的结局联系起来。
当然,这不是神秘预言。老人或许只是看出了一个道理:门第越高,规矩越重;排场越大,女子在婚姻中的选择有时反而越少。
陆英嫁入的张家,并非普通富户。张家先辈张树声是淮军将领,曾追随李鸿章参与镇压太平天国等军事行动,后来位居高位,也为家族积累了相当的声望与产业。到了民国,张家依旧属于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家族。
这样的家族,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它牵涉门第、财产、声誉,也牵涉香火。陆家与张家门当户对,陆英本人又出身优渥,在旁人看来,这无疑是一桩体面的婚事。
问题恰恰藏在“体面”二字背后。
张武龄接受过新式教育,也曾关心女子受教育的问题,后来创办女子学校,在当时具有一定的开创意义。然而,一个人可以在公共事务上主张开明,在家庭关系里却仍受传统观念支配。这种矛盾,并不罕见。
陆英婚后不久生下长女张元和。此后,她又接连生下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四个女儿聪慧而有教养,后来都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留下了名字。可在重男轻女的家族观念中,女儿再优秀,也很难完全抵消“没有儿子”的遗憾。
从孩子的名字里,也能看出当时的家庭期待。“元和”“允和”“兆和”“充和”,寄托着家族对后嗣延续的愿望。名字并不能单独证明一个人的全部想法,却能让人感受到,生育在这段婚姻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陆英没有停下来休养太久。生育、哺乳、再次怀孕,几乎连成了一条没有间隙的路。第五个孩子终于是男孩,这让张家上下十分欣喜。可是有了一个儿子,并没有使生育压力结束,反而让“子嗣兴旺”的要求更加明确。
随后,陆英又生下几个男孩。前后十五年左右,她共生育九个孩子,四女五男。这个数字在家族谱系上显得兴盛,在一个女人的身体上,却意味着长期而密集的消耗。
有一句话很刺耳,却不能回避:在那样的婚姻秩序里,陆英首先被看作张家的妻子,其次才是一个有感受、有愿望的人。
怀孕并非简单的家务,生产也绝不是一句“为家族尽责”就能带过。旧式家庭很少认真讨论女子的身体承受能力,更少允许她们对生育次数作出决定。男人得到的是延续家族的结果,女人承担的却是一次次真实而具体的疼痛。
陆英的身体最终每况愈下,并在并不算长的人生中早早离世。关于她去世的具体年份和病因,后世材料并不完全一致,但她长期生育、身体透支这一事实,已成为张家故事中无法绕开的部分。
更令人唏嘘的是,张武龄后来推动女子教育,帮助一些女子走进学校。张家几位女儿也确实受到了较好的教育,后来成为文学、教育等领域颇有名望的人物。只是,女儿们获得的成长空间,并不能抹去母亲在婚姻中承受的困境。
有人曾问:“张家子女众多,难道不是福气吗?”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子女成才当然是家族的幸事,可若这种“福气”建立在一个女子不断妊娠、生产,甚至提前耗尽生命的基础上,便不能只用喜庆和荣耀来描述。
那位老太太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并不是说张家富贵必然带来灾祸,而是提醒人们,任何事情一旦失去分寸,盛景之中便可能埋着代价。花轿当日,旁人只看见了张家的兴旺;陆英走过的,却是另一条无人替她承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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