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年轻人，开始向游戏角色“还愿”|冒险游戏|小精灵|张雪|游戏角色

这届年轻人，正在和虚拟角色互相照见。

有人在难受烦躁时，刷到自己喜欢的角色说：“人们会用烟花记录心中最珍贵的片段，每一次让烟花升空，都能让记忆熠熠生辉。记忆不止象征过去，同样拥有照亮未来的力量。”瞬间被戳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有人为了给喜欢的角色调一杯饮品，专程飞到遥远的西班牙，跟一位素不相识的特调师，认真讲起那个虚拟人物的秘密。有人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会想要告诉屏幕里的一个虚拟角色———你看，我做到了。还有的人，只是坐在游戏里的湖边，看了很久很久的落日，就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曾有研究人员在网上收集玩家心得，结果意外收获了大量直击心灵的文字，感受到屏幕背后玩家们的细腻与温柔。正是这些用心的分享，让人看到了虚拟的叙事，是如何真实地触达了现实情感。

文 | 易方兴

编辑 | 张轻松

运营 | 步鸟

“还愿”

“宵宫！我考上了北京大学！”

盛夏的录取季，社交媒体上最常见的是通知书开箱：红封套、校名、家人在一旁欢呼。但有的年轻人，还把“报喜”发给了一个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人——宵宫。宵宫是游戏《原神》中的一名高人气角色，她是一家烟花店的店主，扎着高马尾，笑容明亮，剧情里，总是给人以勇气和希望。

发视频的年轻人是苏明，今年刚刚考上北京大学的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视频长约2分钟，他郑重地拆开录取通知书包裹，逐件取出里面的物品。他说，这个视频灵感的来源，是看到2024年一位清华学长拍的“艾尔海森！我已考上清华”！艾尔海森同样是游戏里的角色。“当年就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发这样的视频，将会是多么浪漫的故事。今年2026年，梦圆满了。”

这段视频发出后，收获了10多万播放、1000多条回复，评论区很快盖起了高楼。有的说“恭喜”，有的说“同款宵宫厨”，还有的说“我明年也来还愿”。再往下，开始有人接上自己的故事：“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把录取通知发给游戏角色。”回帖越叠越多，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接力赛——原来你也喜欢她，原来我们都被同一个角色陪伴和照亮过。

张雪是另一个被《原神》角色陪伴和照亮过的人。经过漫长的死磕，终于如愿跨界进入人工智能课题组后，张雪去了西班牙“还愿”。

今年夏天，西班牙塞维利亚，晚上10点多。张雪独自走进老城区一家风评不错的餐厅，她请一位女店员为她调一杯游戏角色同款饮品。在游戏里，她喜欢的角色凯亚经常点的那杯叫“午后之死”，它有着“随性肆意的口感”。第一杯的味道过于温和，张雪拿出手机，给店员看凯亚的性格介绍，对方认真看完后，为她重新调配了一杯。第一口非常辣，充满侵略性的味道直往鼻子上蹿；但烈劲过去后，回甘里却带着一丝明亮的香气。这杯饮品，完美地还原了凯亚的性格。张雪在异国感动极了，第二天还专门写了信寄给那位店员。

作为一款开放世界冒险游戏，《原神》6年，意外成了无数玩家的“还愿”池。游戏陪伴着他们走过6年“冒险”，在很多人生的重要时刻，都有《原神》的身影在。

除了晒录取通知书“还愿”，去异国他乡调一杯角色同款饮品，还有人成为博士之后穿上博士服cos第二席执行官“博士”，宣布成功加入“愚人众”，也有人在漫展以角色的形象被求婚。

许愿和还愿的背后，是玩家们对角色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承诺，为了兑现承诺，他们可能需要付出长达几年的努力。

张雪原来学的是法学，大二时发现这条路不适合自己，便放弃了保研资格和3封英国大学的录取通知，跨专业考取北京大学的心理学硕士。但备考不轻松，压力大时她就进《原神》大世界走走，迪卢克那句“只要坚信自己的道路，就无所谓天气是晴是雨”一直撑着她。

后来，进入北大后，她又转向人工智能方向，零基础开始，术语看不懂就反复问AI大模型，代码一行行改，才慢慢上手。如今她在中关村做智能项目，要协调的人和事越来越多，结果，凯亚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又给了她新的启示。

作为一款深耕6年的冒险游戏，《原神》已经陪伴无数苏明、张雪这样的玩家走过了一段珍贵的人生。6年，足以积蓄巨大的能量，让一个人的人生发生重大逆转；6年，也可以让一款游戏，从最初的惊喜，变成一种更为日常且长久的陪伴。

当年轻人在谈论游戏的时候，他们在谈论什么？

纯粹的快乐

游戏带来的纯粹的快乐，是玩家们反复提及的。

多年以后，玩家大路还会想起，小学时第一次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快乐。

只要握着鼠标，把弹弓上的“愤怒的小鸟”弹射出去砸中绿猪，就能收获巨大的成就感。

到了初中的微机课上，他和同伴们偷偷连上局域网打CS，哪怕大家的技术全都惨不忍睹，但那种“在一起玩”的纯粹情谊，在他心里定格了游戏最美好的样子。

大学时代，大路和室友们把这种带着喧闹的快乐，搬进了《原神》。几个男生挤在宿舍里联机，根本不是为了攀比极致的伤害数值，仅仅是为了合作去拿几个有趣的挑战成就，比如给Boss“无相之风”的旋风染上不同的颜色。

▲ 游戏Boss“无相之风”。图 /《原神》WIKI

那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惨烈”战斗。大家的手法生疏得可怕，角色的练度更是“稀烂”。屏幕上，一个人的角色因为操作失误倒下了，另一个人立刻大吼着冲上去顶住，生怕怪物脱战，导致血条重置。为了硬抗伤害，他们疯狂地点开虚拟背包，不要命地给角色塞各种烹饪料理，直到系统的状态栏弹出“饱腹”警告，角色再也咽不下一口食物。

“那个时候几个人，就是这么纯粹、这么快乐。”大路回忆起那段耗时半个多小时的“刮痧”战斗，语气里依然透着兴奋。没人记得最后拿到几颗原石的奖励，只记得和兄弟们大呼小叫、并肩作战的夜晚。

苏明跟宵宫的缘分则来自于一个笑容。“对我来说，宵宫跟别的角色不太一样，她不是那种苦大仇深、背着沉重使命的类型。她就是很元气、很有感染力，成天帮这个帮那个，谁家有事她都热热闹闹地凑过去，就特别自由。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这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亮。”

相比之下，苏明属于那种必须规规矩矩、不能出错的类型。“但她就完全不用管这些，想笑就笑，想放烟花就放。后来我玩到她的传说任务，剧情中有个情节我印象很深，她帮一个觉得日子没意思的小孩做烟花，跟人家说，人们会用烟花记录心中最珍贵的片段，每一次让烟花升空，都能让记忆熠熠生辉。记忆不止象征过去，同样拥有照亮未来的力量。我当时坐在屏幕前，忽然就觉得被戳中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人会有难受的时候、烦的时候、不想说话的时候，但她不跟你讲大道理，她就给你放一束烟花。那段时间我周末只休一天，回家就换上她在大世界里跑一跑，什么任务也不做，就那么待着，都觉得挺放松的。”

这种轻松和自由、不带功利心的纯粹，是很多人生活里仅有的、给神经彻底松绑的时刻。而个性鲜明的游戏角色，也映出了玩家心中那个理想中的自己。

张雪也对凯亚的故事如数家珍。

2021年，她在朋友的推荐下建了《原神》账号。朋友是个典型的“战力党”，每天热衷于提升角色数值，张雪却被剧情吸引，一头扎进了游戏官方的连载漫画里。

漫画中，蒙德城的骑士凯亚正在与强势的“愚人众”周旋。对方仗着强权，霸道索要实验体，凯亚毫不退缩，“很简单地用几句话就把谈判的走势引导到一个对蒙德有利的地方”。朋友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张雪却沉浸在漫画里，彻底迷上了这些角色背后复杂的博弈与宿命。

这也正是同一款游戏，能够接纳并吸引不同人群的原因。

张雪极少为了强度抽卡，她登录游戏，很多时候只是为了看风景和角色的动作设计。她发现，哪怕是凯亚和迪卢克普通的普攻动作，“那剑法也是非常优美，很优雅的”。后来，她抽到了一个名叫“奥黛塔”的新角色，只因为这个角色的设定是个芭蕾舞者。“她动作设计非常好，你看她在普攻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跳舞。”

除了看动作，她还喜欢在地图里四处溜达。现实里，一次去法国第戎小镇旅游时，眼前的真实街景让她大吃一惊。地砖上的猫头鹰，随处可见的风车，还有广场中央的人物塑像喷泉与背后的房子，都在游戏里的蒙德城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景，就在第戎小镇里。”她流连在异国的街道，享受着这份打破次元壁的惊喜。

在游戏角色中，凯亚和迪卢克这对搭档是她最喜欢的。

迪卢克有一句话她印象很深——“切忌在庸碌中忘却，真正的晨曦尚未到来。”张雪说，她如今会在繁忙琐碎的生活里偶尔想起来这句话，从而更加坚定心中的方向。

而凯亚则是一个能在绝境中自洽的人。“他自己明明背负着很重的使命和压力，却总能游刃有余地将压力化解。”

后来，官方还更新了凯亚的邀约任务剧情。在这个故事里，凯亚拒绝按照剧本去扮演一个掀起战争复仇的王子，留下一句“非如此不可”。张雪特意去查了这句话，发现它出自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隐喻着人在荒谬中对命运的抉择。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张雪笑了。官方的刻画与她长久以来的分析完全吻合，“我是对的”。

游戏里的沉浸式体验，有时候甚至能触碰到人们心里伤痛的地方，唤醒那些被现实磨损的纯真。

从事工程行业的梅林，在一个名叫《森林书》的长篇任务里，久违地找回了童心。故事的设定如同一个温柔的隐喻：只有拥有童心的人，才能看见那些名为“兰那罗”的森林小精灵。

▲ 游戏中的兰那罗。图 / 网络

在那段漫长的旅程中，梅林仿佛“退化”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帮着小精灵们寻找同伴、生火做饭。然而，当剧情走向尾声，小小的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这也意味着陪伴玩家一路的精灵们将要失去记忆，与他作最后的告别。屏幕前的梅林，心里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感情：“既有一点小忧伤，又很欣慰、很开心，觉得这一趟旅程真的太值了。”

不需要时刻紧绷，更不需要去迎合外界复杂的目光。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游戏褪去了现实的内卷与功利，终于回归了它最初、也最本真的样子。

新的连接

和孤独、沉溺虚幻而忽视现实的刻板印象相反，游戏玩家们，常常因为游戏收获友谊，并建立起与自己、与世界的新连接。

一位剑桥大学的社会学硕士，为了研究《原神》里的世界任务《山中好长日》，曾在网上发帖招募玩家，征集大家对剧情的真实感受。这个没有激烈战斗、没有丰厚奖励的任务，围绕着陪少女彩特琳德寻找失落记忆的剧情展开，故事的核心讲述的是对抑郁症患者的救赎。她在网上收集到了大量直击心灵的文字，感受到屏幕背后玩家们的细腻与温柔。正是这些用心的分享，让人看到了虚拟的叙事，是如何真实地触达了现实情感。

前游戏从业者不寒至今记得刚入坑《原神》时的那份温暖。作为一个还在蒙德和璃月地图里摸爬滚打的新人，总会有高等级的陌生玩家请求进入她的世界。一句“需要帮助吗？”作为开场白，他们没有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单纯地带着新人翻山越岭，去寻找那些藏在隐秘角落的宝箱。

虚拟世界里建立的联系，有时会自然地延伸到现实生活中。

找了一阵子宝箱后，大家顺理成章地互加了联系方式，成为了游戏伙伴。在一两年的时间里，他们聊游戏，也聊生活，慢慢成了现实中的朋友。再后来，他们也会约在线下相聚。

当年带她找宝箱的玩家中，有位弟弟十分热心，遇到她打不过的关卡，或者是需要联机帮忙的活动，都会主动来帮她做。

后来有一年，弟弟专程来上海参加米哈游的线下展台活动。她和丈夫邀请他住在家里，热情接待了他。

另一位带她找宝箱的朋友是扬州人，和她年纪相当。疫情期间，他家的猫生下了一窝小猫。她先后从这位朋友手里领养了两只猫。第一只猫，是朋友特意找车托运过来的。

去接第二只猫时，朋友更是热心，不仅亲手把小猫交给了她，还开车将他们夫妻俩连同小猫一路从扬州送回了上海。她借用动漫《JOJO的奇妙冒险》里的元素，给两只猫分别取名为“欧拉”和“露伴”。

如今，这两只小猫已经成为他们的家人，而这段被陌生网友温柔相待的经历，也影响了她。后来当她成为老玩家后，她也会主动进入其他新人的世界，带他们找宝箱，让这份善意继续传递。

张雪则热衷参加甚至组织游戏相关的线下活动，“因为有共同的爱好，素昧平生的人也能聊到一起”。

今年5月，北京环球影城举办了游戏联动活动。张雪特意穿上迪卢克的cosplay服装，走进园区。在这场线下活动中，张雪结识了一位读哲学的女孩，也是凯亚的“单推人”。哲学系的深邃思路，遇上张雪敏锐的心理学视角，两人一拍即合，“我们两个就一直在那扒凯亚背后的故事”，张雪说。

不光如此，环球影城里还有现场官方工作人员进行游戏角色的扮演。当时，她径直走到一位扮演“凯亚”的科班演员面前，没有普通的寒暄，张雪抛出了一个需要真正了解角色才能回答的问题：“‘午后之死’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扮演者没有出戏。他顺着角色那模糊而戏谑的口吻，把话抛了回来：“如果想知道的话，你就自己去品一下就明白了。”

而为了这一句话，她真的跨越半个地球去寻找到了那一杯专属饮品。

除了参与活动，她也积极组织活动。这两年，她连续组织了3次全国性的线下投屏活动。她和全国17个商场谈档期，将天南海北的同好聚在一起，一起在大屏幕上观看迪卢克和凯亚的内容，将线上那份默契和快乐，延续到线下。

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6年，《原神》在不断进化，玩家也在现实世界里成长和蜕变，成为更好的自己，探索更大的世界。

不寒后来能跨入游戏行业，成为一名游戏运营，还要从她的毕业论文说起。

在确定选题时，她发现学术界关于“ACGN”的探讨中，动画、漫画和轻小说已经被许多人写过，但关于游戏的研究相对较少，所以她决定写游戏相关的论文。当时她玩的游戏并不多，所以需要找一款有代表性的游戏自己上手玩一玩。不寒的想法很直接：既然要体验，就选当时最火的游戏，“当时最火的游戏毋庸置疑是《原神》，我也想看看它为什么这么火”。

一开始，她也仅仅只是想作为玩家体验一下游戏，顺带找找论文灵感。不过玩着玩着，就真的玩进去了。比如，在游戏里过“海灯节”时，现实里也在过着春节，看着游戏内的布景和故事围绕着过节展开，那些陪伴她战斗的角色也回到了家乡——当万家灯火亮起，不寒在那一刻真的被触动了。“慢慢的我发现，《原神》有非常多值得深挖的研究空间，最后便选定它作为论文的研究对象。”

不寒把当时游戏里已经出的地图全都探索到了百分之百。她不仅是在享受探索的快乐，也是在做一种“田野调查”——游戏里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道具的文案，都写得很用心，这些都成了她论文的素材。

不寒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原神》破圈的故事。比如游戏中的角色“迪希雅”。剧情中，她是一位温暖且坚韧的战士，不仅恪尽职守，还默默将沙漠里无家可归的孩子护送到须弥，将其托付给当地愿意照料他们的人，并拿出多年积蓄设立“希望之壁”基金，用于帮助沙漠地区流离失所的孩童。这个虚拟的故事，直接激发了许多现实中的玩家以“迪希雅”的名义，向希望工程的贫困山区儿童捐款。

除此之外，不寒还做了大量的玩家访谈。在访谈中，她听到了许多打破虚拟与现实边界的故事。比如，有4个现实中的玩家，连续几年都会在海灯节时相约在游戏里的同一个地点截图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