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凌晨四点半开的。

阿成蜷在底舱的角落里,听着头顶甲板上杂沓的脚步声,船老大在喊什么,机舱里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整条船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铁兽,缓缓地、笨重地离开了码头。海水拍着船舷,腥咸的气味从木板缝隙里渗进来,混着底舱原有的霉味、鱼腥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陈旧气息,一股脑地灌进他的鼻腔。

他没动,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关了,省电。

底舱很低,他坐直身子的话,头发能蹭到顶上的横梁。空间倒不算太窄,但被一堆渔网、铁锚、缆绳和几个塑料桶塞得满满当当。唯一稍微空些的地方,是舱尾铺了两块旧木板,上面垫了一层稻草编的席子,再铺一条灰扑扑的棉褥。那是船老大的女人提前给他收拾出来的——说是“铺位”。

他刚把自己的行李袋放下,就听见舱口传来脚步声。有人顺着木梯往下爬,动作很利索,不像他刚才那样小心翼翼。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着,鬓角有些散乱。她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包榨菜。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东西放在木板边上的一个木箱上,然后转身又爬上去了。

阿成知道她是谁。船老大的老婆,姓陈,船上的人都叫她陈嫂,四十七岁,常年跟船,做饭、补网、看机器,什么活都干。船老大姓林,五十出头,沉默寡言,只在开船前跟阿成说了句“底舱有个铺,将就着睡”,就再没多话。

阿成是三天前上的船。

他今年三十五岁,原先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干了七年,厂子说倒就倒了。老板跑路,最后三个月工资没发,他攥着手里仅剩的两千块钱,在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老婆周敏在制衣厂上班,工资也不高,孩子放在老家给父母带。他给周敏打电话,说厂子没了,周敏沉默了半天,说:“那你先回来吧。”

他没脸回去。租房一个月八百,周敏的工资交完房租还剩不到两千,要给老家寄一千五,剩下五百是她和孩子的生活费。他回去,连抽烟的钱都得伸手要。

后来是工友老赵介绍他来的。老赵说:“我表哥有条渔船,缺个帮手,就是苦,你干不干?”阿成问多少钱,老赵说一趟海十天半个月,回来给三千。阿成说去。

他没告诉周敏自己去了海上。只说找到活了,在物流公司开车,包吃住。周敏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那你注意安全”,就挂了。

船开了大约两个小时,海面上的浪涌开始大起来。底舱晃得厉害,阿成躺在木板上,后背被颠得生疼。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舱壁,那壁上钉着一块旧布帘,算是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他正对着的,是另一块木板铺位,上面堆着陈嫂的被褥和一只旧皮箱。

他这才意识到,底舱就他们两个人。中间只挂了一条麻袋——灰色的,上面印着“复合肥”三个褪色的红字——用一根尼龙绳拴在舱顶的横梁上,垂下来,勉强遮住两个铺位之间的空隙。麻袋不长,底下还露着一截,风从舱口灌进来的时候,那麻袋就晃晃悠悠地摆。

阿成的脸有些发烫。

他三十多岁的人,跟一个快五十的女人睡一个底舱,中间就挂条麻袋。这事要搁在岸上,他想都不敢想。可这是海上,船上六个男人挤在前舱,上下铺,脚臭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能熏死人。船老大的意思是,陈嫂是女人,不方便跟那帮糙汉子挤,底舱正好空出一块地方,就让她睡那儿。阿成来了之后,船老大也没多问,直接把他塞进了底舱。

“都是出门讨生活的,没那么多讲究。”船老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阿成翻了个身,面朝着麻袋。麻袋的纤维很粗,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模糊的墙。他能听见陈嫂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偶尔翻个身,木板就吱呀响一下。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敏。周敏比他小两岁,结婚八年,孩子六岁,在老家上幼儿园大班。周敏不怎么给他打电话,打了也是问钱的事。上个月她说孩子要交兴趣班的费用,三百块,问他有没有。他说有,然后找工友借了五百,转给她三百,自己留了两百买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许是海上的夜太静了,除了机器声和浪声,什么杂音都没有,人就不由自主地往回想。

凌晨的时候,陈嫂醒了。她摸黑爬起来,动作很轻,但还是弄出了声响。阿成感觉到她从自己身边经过,脚步很稳,在摇晃的船舱里像踩在平地上一样。她爬上梯子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下来,手里端着一搪瓷杯热水,放在阿成旁边的木箱上。

“喝点水,一会儿该晕船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的人特有的沙哑。

阿成说谢谢,坐起来喝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喝了两口,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第一次出海?”陈嫂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背靠着舱壁,没看他,眼睛望着舱口的方向。

“嗯。”

“晕船不?”

“还行。”

“过一会儿浪大了,你就知道了。”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成又喝了一口水。搪瓷杯的边缘有些掉瓷,露出黑色的铁胎。他问:“你常年在船上?”

“十几年了。”她说,“嫁给他就上船了。”

“不累?”

“累。”她顿了顿,“累也得干。两个儿子要养,老大今年考大学,老二念初中,处处要钱。”

阿成没说话。他想说自己也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陈嫂又说:“你老婆放心你出来?”

“没告诉她。”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问。

天渐渐亮了,底舱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阿成看见陈嫂的脸,比他想象的要老。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颧骨上有一块晒斑,嘴唇干得起皮。但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很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她起身又出去了。这回阿成听见上面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在做饭。

阿成爬起来,把被子叠好,顺着梯子爬上甲板。海面一片灰蒙蒙的,浪不大,船身在风里轻轻晃着。船老大在驾驶舱里掌舵,看见他出来,点了一下头。前舱的几个人也陆续钻出来,蹲在甲板上抽烟,没人跟他搭话。

陈嫂在船尾的小灶台上煮面条,大铁锅里水汽翻腾,她弯腰搅着锅里的面,身子随着船身一起晃。阿成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面条盛进几个搪瓷碗里,撒上葱花和盐,动作利落。

“吃饭。”她递给他一碗。

阿成接过来,面条煮得有些烂,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蹲在甲板上吃,陈嫂站在灶台边吃,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腾出一只手捋了一下,手上还沾着面汤。

吃完面,阿成主动把碗拿去洗。陈嫂看了他一眼,没拦,转身进了底舱。

阿成蹲在船尾洗碗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面太热了,也许是海风太咸了。他把碗一个个洗干净,叠好放回灶台边的木架上,然后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头几天阿成晕船晕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缩在底舱的铺位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陈嫂每天给他端水、端饭,有时候是一碗白粥,有时候是几片馒头,嘱咐他慢慢吃。他吐了,她就拿拖把把底舱拖干净,一句怨言没有。

“你不用管我。”阿成有一次说,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谁管你了?”陈嫂把水放在他旁边,“我是怕你吐脏了舱底,到时候还得我收拾。”

她嘴上这么说,但每天晚上都会把一床毯子搭在他身上。夜里海风从舱口灌进来,冷得刺骨,阿成裹着那床旧毯子,听着麻袋那边陈嫂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到了第四天,他慢慢适应了船上的节奏。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帮着收网、分拣渔获、洗甲板。活不轻,但他肯干,也不多话,船上的几个人慢慢也接纳了他。船老大偶尔会递给他一根烟,他就接过来,蹲在船舷边抽,看着海面发呆。

只有陈嫂,对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白天她忙她的,洗衣服、补渔网、做饭,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眼神碰上,也只是点一下头。但到了晚上,底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麻袋还是那条麻袋,白天的时候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一大截空当。晚上陈嫂会把它拉平,用两个夹子夹在绳子上,算是把两个铺位隔开。但麻袋太短,宽度也不够,她这边动一下,那边就能看见影子。有时候她翻身,胳膊会从麻袋底下伸出来,晾在外面,过一会儿又缩回去。

阿成尽量面朝舱壁睡。他不想让自己有任何非分的念头,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有什么想法。但人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她脱外套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喝水时搪瓷杯碰到木箱的声音,她偶尔翻身时木板吱呀的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有一回,夜里浪特别大,船身猛地一斜,阿成从铺位上滚了下来,脑袋磕在铁锚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陈嫂被响声惊醒了,摸黑过来,用手按着他的脑袋问:“磕哪儿了?出血没有?”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硌着他的额头,但很暖和。阿成说没事,只是碰了一下。陈嫂不放心,拿手机照了一下,看见没出血,才松了口气。她没立刻回去,就蹲在他旁边,等船稳了些,才说:“这海上的夜,不好熬。”

阿成躺回铺上,脑袋还在嗡嗡响。他听见陈嫂在麻袋那边叹了口气,很轻,像怕被他听见似的。

“你家里,”陈嫂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老婆知道你在船上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怕她担心。”

“是怕她担心,还是怕她看不起你?”

阿成没说话。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陈嫂说得对,他不是怕周敏担心,他是怕周敏知道他混到这个地步。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工厂里干了七年,到头来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跑到渔船上当苦力,跟一个快五十的女人挤在底舱里。他怎么跟周敏说?

“我男人,”陈嫂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初也是没办法才上的船。那时候老大刚出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跟着他表哥跑船,一趟回来瘦了十斤。我心疼他,就说我也去。他不同意,说女人上船不吉利。我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能挣着钱就是吉利。”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声音里没有笑意。

“后来我就上来了。一上来就是十几年。老大是在船上怀的,那时候吐得昏天黑地,他爸说要不你回去吧,我说不回,回去吃什么?老二也是船上怀的,生的时候是在岸上,生完了四十天就又上来了。”

阿成听着,没有说话。黑暗里他看见麻袋那边陈嫂的轮廓,她侧躺着,面朝着他这边,一只手枕在头下。

“你老婆比我命好。”陈嫂说,“她在岸上,有房子住,有班上,不用风吹日晒。你出来挣点钱,回去了她照样跟你过日子。不像我们,一辈子就在这船上,岸上的房子一年住不了几天。”

“你后悔吗?”阿成问。

陈嫂沉默了很久。阿成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翻身,听见她说:“后悔有什么用。日子不是后悔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阿成醒来的时候,陈嫂已经上去了。他躺在铺上,看着那条麻袋在晨光里晃,忽然觉得它不再是昨晚那个让他尴尬的东西了。它像一道界限,又像一座桥。他们隔着它,说着在岸上永远不会说的话。

出海第七天,他们遇上了风浪。

那天下午,天色忽然暗下来,海面上涌起一人高的浪头,船身猛烈地摇晃,甲板上的东西滚得到处都是。船老大喊着让大家回舱,阿成刚钻进底舱,就听见头顶一声巨响,像是缆绳断了,紧接着船身猛地一斜,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舱壁上。

陈嫂也在底舱,她正扶着木箱想站起来,船一晃,她摔倒在地,脑袋磕在铁锚上,血立刻流了下来。阿成爬过去扶她,用手按住她额头上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陈嫂咬着牙,没喊疼,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

外面的风浪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底舱里又黑又闷,阿成抱着陈嫂靠在舱壁上,船每晃一下,他就把她抱紧一些。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疼。她的血黏在他的手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没事了。”他一遍遍地说,“没事了。”

风浪过去之后,船老大下来看,看见陈嫂头上的伤,皱了皱眉,说:“上去吧,上面有药箱。”陈嫂摇摇头,说:“没事,小伤。”阿成没听她的,扶着她爬上梯子,让她坐在甲板上,自己去驾驶舱找了碘伏和纱布,蹲在她面前给她处理伤口。

陈嫂没拒绝。她低着头,让阿成给她擦药,疼的时候嘴角抽一下,但一声没吭。阿成的手有些抖,他从来没给别人处理过伤口,棉签按在伤口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阿成停下手。

“没有。”她说,“你继续。”

阿成把伤口包好,打了个结,他的手还沾着她的血。陈嫂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这个人,心不坏。”

阿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起来,把药箱收好,转身要走。陈嫂在背后叫住他:“阿成。”

他回过头。

“谢谢你。”她说。

阿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底舱里只剩一个人。

陈嫂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船老大不让她再睡底舱了,怕夜里感染。前舱的几个人把铺位腾了一个出来,让她睡在那边。阿成一个人躺在底舱里,旁边的铺位空了,麻袋还挂在那里,风一吹,晃来晃去。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陈嫂的血沾在他手上的感觉,她抓着他胳膊时的力度,她说的那句“你这个人,心不坏”。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梯子上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他。他闭着眼睛没动,感觉到陈嫂摸黑走到底舱里来,在她自己的铺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铺边。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阿成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你没睡。”陈嫂说。

阿成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见她的脸,额头上贴着纱布,眼睛很亮。

“我下来看看你。”她说,“上面太吵了,睡不着。”

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铺位上躺下。麻袋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阿成裹着那床毯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碘伏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话:“日子不是后悔出来的。”

出海第十天,船开始返航。

这十天里,阿成瘦了一圈,手上磨出了茧子,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每天干活、吃饭、睡觉,日子简单得像海面上的日升日落。他和陈嫂之间,还是隔着那条麻袋,还是很少说话,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有一次他在甲板上补网,陈嫂过来帮忙,两个人各拉一头,手指在网眼里穿梭,偶尔碰到,谁也不躲。船上的其他人看在眼里,有人开玩笑说:“阿成,你跟陈嫂倒是挺搭的。”阿成没接话,陈嫂瞪了那人一眼,说:“搭什么搭,我比他大一轮。”

那人笑着说:“大一轮怎么了,大一轮知道疼人。”

陈嫂没再理他,低头继续补网,但阿成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还有一次,阿成在船尾抽烟,陈嫂过来洗碗。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海浪在脚下哗哗地响。陈嫂忽然说:“回去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阿成说,“还没想好。”

“别跑船了。”陈嫂说,“这活不是人干的。”

“你不也干了十几年。”

“我是没得选。”她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得选。”

阿成把烟掐灭,扔进海里。他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靠岸的那天是个下午,天很蓝,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船慢慢驶进港口,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孩子在跑,有女人在喊。阿成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陈嫂在他旁边,也在看着岸上。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纱布拆了,额头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疤。她穿着上船那天穿的那件碎花棉袄,头发还是用橡皮筋扎着,鬓角有些散乱。

“到了。”她说。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阿成接过来,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我男人的电话。”她说,“你要是还找不到活,打这个号码,他认识不少人。”

阿成把纸条攥在手里,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沉甸甸的安静,但嘴角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陈嫂。”他叫了一声。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这些天谢谢你照顾,想说你要保重身体。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你额头上的疤,记得每天擦药。”

她笑了一下,很淡,像海面上最后一道光。

“知道了。”她说,然后拎起自己的包,顺着跳板走下船去。

阿成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里。他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未接来电,全是周敏的。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喂。”周敏的声音有些急,“你这几天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在海上。”他说,“渔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敏问:“你还好吗?”

“还好。”阿成说,“挣了点钱,过两天回去。”

周敏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就好。孩子想你了。”

阿成攥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他的脸,咸咸的,像泪又像汗。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天他每天晚上都想着她和孩子,想说他在底舱里和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隔着一道麻袋睡了十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明白了很多事。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下跳板。码头上人来人往,他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腿还有些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渔船,灰扑扑的船身,锈迹斑斑的锚链,底舱的舱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过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贴着胸口,有些发烫。他想他大概不会打那个电话。但他会留着它,就像留着那十天海上的记忆一样。那些日子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已经没有了他熟悉的身影。海风把一股鱼腥味送过来,混着柴油和海水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陈嫂说的那句话:“日子不是后悔出来的。”

阿成点点头,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岸上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