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面墙,我背对着吃了五冬饭
五冬前那趟,我收了半车山货,两筐鸡蛋,一捆兔子皮,还有半袋干蘑菇,拉到公社收购站,人家一样一样挑,鸡蛋说个儿小,兔子皮说带虫眼,蘑菇说返潮
那几年收山货的,谁没在棚子底下搁过一车
挑完了,人家说,这阵子不收,收了也压手里,回头收了我捎话,我把筐摞到棚子底下,拿麻袋盖好
本钱是借的,三舅的,说好秋后还,秋后没还上,他来过一回,站在院门口问了一声,我说,等货出了手就还,他没说啥,走了
我认下了一件事,我怕的不是货,是空着手进他家门
头一回在食堂看见墙上那11个字,是个晚上,红漆刷的,刷得高,最后一个字有点歪,我看了半天,心里松了一下,一时的,这话好,那就先等等看,我拿它跟我娘说,也跟自己说
后来我不看了,打饭就找墙角那个位子,背对着那面墙
第一冬,我绕过去看了一眼,筐还在,麻袋上落了霜,回家锅里有饭,一碗,上面扣个碗,是给我留的,我娘问我,啥时候去拉,我说,等他收
食堂的饭我吃得快,回家锅台边那碗还扣着,我端起来看了看,又扣回去
第二冬,没动静,第三冬,也没,我把,一时,量了量,没量出多长,有人问,你那车货还搁着,我说,等着呢
家里人等我说个日子,我说不上来,饭凉了我自己热,那只碗有个豁口,是我小时候磕的
三舅没再来问,他不来问,我倒更不好去了,我等他开口,他等我开口
第四冬,我娘的眼睛不行了,不再给我留碗,桌上那口锅我自己烧,烧糊过两回
第五冬,我又去收购站,站上的人说,再等等,我说,不收了,我拉走,绳子是旧的,车把上结了霜
过村口那道坡,我歇了一回,坡上没人,风把麻袋吹开一角,露出里头的兔子皮
一路没人问,车上的筐一颠,鸡蛋壳在里面响
货卸在院里,我蹲下去打开筐,拣了拣,蛋碎了一小半,好的还有半筐
我把好的那半筐挑到集上,有人问怎么卖,我说了个数,他说高了,我没还价,装袋,收钱,钱不够,我数了两遍
第二天我拎着钱去三舅家,进门我就说,只还上一截,剩下的到麦收
三舅说,你早说就完了
我没接话,这话我到现在也没琢磨透,早说,就不必等这五冬了
回村的路上绕到食堂门口,看了一眼那11个字,边上又掉了一块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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