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长江之上，一艘东吴大船正顺流东下。
船头站着一位年轻女子，怀中抱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岸边有人骑马沿江追赶，喊声被江风吞没。
那人弃马跳上一只渔船，命船夫拼命摇桨，朝着大船方向急追而去。
这个追赶的人叫赵云，他追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备的幼子——刘禅。
这是公元212年发生在荆州长江江面上的一幕。
一个五岁的孩子，坐在一艘开往敌国的船上，身边抱着他的继母正要把送往江东。
如果那天赵云没有追上，这个孩子的命运，甚至蜀汉的历史，都将被彻底改写。
刘禅，字公嗣，幼名阿斗，公元207年出生在荆州新野附近。
他的父亲刘备，当时四十七岁，正客居荆州牧刘表帐下，替刘表把守荆北地区。
刘禅的生母是甘夫人，沛国人，刘备早年驻小沛时纳为妾室。
刘备因为多次丧偶，正室之位长期空缺，甘夫人便常主持家政。
史书上说她“履行修仁，淑慎其身”，是个性情温和、处事谨慎的女子。
刘禅的出生，对刘备来说意义重大。
刘备年近半百，此前一直没有亲生儿子，早年还收养了罗侯寇氏之子刘封为嗣。
刘禅的到来，让刘备终于有了自己的血脉继承人。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率大军南征荆州。
刘备率军民南撤，在当阳长坂被曹操的精骑追上，全军溃散。
《三国志·二主妃子传》记载，当时形势困逼，刘备“弃后及后主”——丢下甘夫人和年仅一岁的刘禅，带着张飞、赵云等数十骑逃走。
襁褓中的刘禅和母亲甘氏在乱军中失散，全靠赵云拼死保护，才幸免于难。
长坂坡之险过去后，甘夫人却没有撑太久。
她本就体弱，又经历了这场生离死别的劫难，身体每况愈下。
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甘夫人病逝，葬于南郡。
那一年，刘禅两岁。
一个两岁的孩子，就这样失去了亲生母亲。
甘夫人去世后不久，刘备的营帐中迎来了一位新夫人。
建安十四年，孙权出于孙刘联盟的政治考量，将妹妹嫁给了刘备。
这桩婚事，史书上记载得非常简略，《三国志·蜀书》只用了“进妹固好”四个字。
没有小说里周瑜的美人计，没有诸葛亮的锦囊妙计，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
孙权要巩固联盟，刘备要稳住东吴，双方各取所需。
这位孙夫人，在正史中没有留下名字。
民间戏曲称她为孙尚香，但《三国志》和裴松之注里，从头到尾只称她为“孙夫人”。
但她的性格，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三国志·法正传》记载：“孙权以妹妻先主。
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
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
这段话的意思很直白：这位孙夫人才智敏捷，性格刚猛，颇有她几位兄长的风范。
她身边有一百多个侍婢，个个手持刀剑站在左右。
刘备每次进入她的房间，心里都感到害怕。
一个能让征战半生的刘备“衷心常凛凛”的女人，其强势程度可想而知。
诸葛亮后来回忆刘备在公安时的处境，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
诸葛亮把孙夫人与曹操、孙权并列，视为刘备面临的三大威胁之一。
孙夫人身边带着东吴的侍女，个个身强体壮，随身携带兵器。
她住在荆州公安县，据说还专门筑了一座城，后世称为“孙夫人城”。
刘备为了管理内务，特意任命赵云为留营司马，让他掌管内事。
按照汉代官制，司马本是掌管军队的武官，而“留营司马”这个职务，是刘备入川时专门为赵云设置的，统领荆州军营事务，同时管理刘备的家眷内室。
赵云的任务之一，就是看住孙夫人。
从公元209年到公元211年，大约两年时间里，三岁到五岁的刘禅，与这位继母孙夫人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一个刚失去生母的幼童，被交到了一个“才捷刚猛”的女人手中。
刘禅与孙夫人相处的细节，正史中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没有对话，没有场景描写，没有任何关于孙夫人如何对待这个继子的只言片语。
我们只知道，他们确实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地点在荆州公安，赵云以留营司马的身份管着内事。
我们还知道，孙夫人带到荆州的侍婢有一百多人，个个持刀侍立。
一个三到五岁的孩子，每天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环境：一百多个带刀的陌生女人，一个性格刚猛、连自己父亲都畏惧的继母，而亲生母亲已经不在人世，父亲刘备则常年忙于军务政务。
这样的画面本身，不需要任何虚构的对话和心理描写，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刘璋邀请刘备入川帮助抵御汉中张鲁。
刘备以庞统为军师，带黄忠、魏延等将领入川，留下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镇守荆州。
刘备的家眷——包括孙夫人和刘禅——仍留在公安。
刘备走了，孙夫人的处境变了。
她是孙权的妹妹，当年嫁给刘备本就是政治联姻。
如今刘备远在益州，夫妻之间本就“没有感情基础”，加上法正已经为刘备物色了新的夫人人选——吴懿的妹妹、刘璋旧部吴氏的遗孀。
孙夫人心知肚明，自己在刘备这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孙权也心知肚明。
刘备一走，他立刻派了大批舟船来接妹妹回江东。
但孙夫人要走的时候，带上了刘禅。
这是整件事最关键的一步。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孙权派心腹周善到荆州，假称孙权母亲病重，要接妹妹回去探亲。
孙夫人信了，或者她没信，但无论如何她决定走。
走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五岁的刘禅。
后来的事情，《三国志·二主妃子传》只用了寥寥数语记载：“先主入益州，吴遣迎孙夫人。
夫人欲将太子归吴，诸葛亮使赵云勒兵断江留太子，乃得止。”
十九个字，一场惊心动魄的长江追击。
赵云得到消息后，沿江追了十余里，在江滩上发现了一只渔船。
他弃马执枪，跳上渔船，命船夫朝孙夫人的大船追去。
周善命军士放箭，赵云用长枪将箭矢拨入水中。
靠近大船时，吴兵用长枪乱刺，赵云拔出青釭剑，拨开枪尖，纵身跃上大船。
孙夫人喝令侍婢上前阻拦，被赵云推倒。
赵云从孙夫人怀中夺回刘禅，抱出船头。
但仅凭赵云一人之力，还不足以挡住东吴的船队。
关键时刻，张飞率十余艘船赶来支援。
两人合力，终于把刘禅留在了荆州。
孙夫人独自回了东吴，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刘备身边。
她后来的下落，史书上再无记载。
那个被夺回来的五岁孩子，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孙夫人。
回头去看刘禅的童年，有一组时间线格外醒目。
公元207年出生。
公元208年，一岁，长坂坡之乱，父亲丢下他和母亲逃走，赵云救回一命。
公元209年，两岁，母亲甘夫人病逝。
同年或次年前后，父亲迎娶孙尚香为继室。
公元209年到211年，三岁到五岁，与继母孙尚香在荆州公安共同生活。
公元211年，父亲入川，将他与孙夫人留在荆州。
公元212年，五岁，被孙夫人带上船要送往东吴，赵云张飞截江夺回。
五年之间，一个孩子经历了什么？
一岁时被父亲抛弃，在乱军中几乎丧命。
两岁时失去母亲。
随后进入一个由继母主导的家庭环境，继母身边全是手持利刃的东吴侍女，而自己的父亲对这个继母都心怀畏惧。
最后，这个继母还试图把他带到东吴去当人质。
这一切，全部有史料支撑，不需要任何虚构。
陈寿在《三国志》中对刘禅有一段著名的评价：“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昬闇之后。”
意思是说，刘禅这个人，遇到贤能的宰相（诸葛亮）就能做个循规蹈矩的君主，被宦官小人迷惑就会变成昏君。
这句话说得很圆，但也可以换个角度理解：刘禅是一个容易被身边人影响的人。
他的一生，似乎始终在等着别人来替他做主。
诸葛亮在世时，他“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把所有军政大事交给诸葛亮。
诸葛亮去世后，他先后依赖蒋琬、费祎，后期则宠信宦官黄皓。
景耀六年，邓艾大军压境，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知晓——因为黄皓让刘禅相信了鬼巫的话，说敌人不会来。
一个从两岁起就失去母亲、在强势继母身边长大、五岁时差点被继母带走的皇帝，他的性格底色，或许从荆州公安那两年就已经写好了。
长江截江那天，赵云从孙夫人怀中夺回刘禅的时候，这个五岁的孩子很可能正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女人要带他去见谁。
他只知道有人在追船，有人跳上了甲板，有人从他继母手里把他抢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叔叔——赵云，刘备麾下那个沉默寡言但忠勇无双的将军。
再然后是张飞，他的三叔，嗓门大得能吓退曹军。
船停在江心，孙夫人独自回了东吴。
刘禅被抱下船，踏上了荆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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