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自己的“非洲大草原”，藏着欧洲最野的风景|佛罗伦萨|威尼斯|意大利|托斯卡纳|罗马|西班牙|非洲大草原

长久以来，马雷玛都是托斯卡纳荒芜而不为人知的一隅。而如今，它的风景、艺术、海滩俱乐部和古老传统，正吸引着新一代旅人。

前往马雷玛，最佳方式是搭乘从罗马出发的火车，穿过托斯卡纳（Toscana）驶入锡耶纳（Siena），再一路开往威尼斯。列车把气派的奥斯蒂恩塞车站（Ostiense）和罗马城郊甩在身后，很快贴着第勒尼安海（Tyrrhenian Sea）北上，滑进托斯卡纳马雷玛（Maremma）的荒野。

向西，浩瀚的海景一路翻滚舒展，融进午后刺目的炫光。同车有几位旅客早已见惯佛罗伦萨、比萨这些托斯卡纳热门景点的人潮，此刻却对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废弃农庄惊叹。列车正穿行的这片土地，曾被视为疟疾横行的不毛之地，但丁（Dante）在《神曲》里曾将此处森林类比地狱。我数着岸线上如影随形的古老瞭望塔，它们当年正是为防备匪患和海盗登陆而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墨索里尼下令抽干沼泽、开凿运河；到了五十年代，这片土地重新被垦作农田与牧场。

马雷玛的葡萄酒园

通往这片荒野的铁路自1860年代就已存在。从罗马到马雷玛的小村卡帕尔比奥斯卡洛（Capalbio Scalo），你可以选择意大利国铁（Trenitalia）两小时车程，票价不到5欧元，如今依然不到10欧元。或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甜蜜生活号”东方快车——有无可比拟的服务，还能独家进入锡耶纳的私人宫邸，罗马往返威尼斯，两人一趟将近7000英镑。

位于卡帕尔比奥（Capalbio）的郊外，Casa di Garavicchio（加拉维基奥之家）是作家玛雷拉·卡拉乔洛（Marella Caracciolo）的宅邸，现在也对外出租。别墅踞于高地之上，俯瞰着橄榄林与起伏不平的地中海硬叶灌木丛，地势蜿蜒跌落，一路铺展至下方开阔的海岸线，开车12分钟即达。极目远望，蒙特阿真塔里奥（Monte Argentario）海岬的深色轮廓静卧天际；别墅肩头则立着卡帕尔比奥锯齿般的剪影——一座充满生气的中世纪山城，挤满了艺术家工作室、手工作坊与小馆子（trattoria）。

小村卡帕尔比奥斯卡洛的当地餐厅

午后暖阳之下，泳池畔常能看到玛雷拉的一众友人，衣衫随性地褪去几分；几条猎犬在旁边打着盹，园中那棵无可节制的巨大无花果树，把肥硕的果子一颗颗抛落下来，将石灰岩露台染成一片紫，也让蜜蜂沉醉不已。

这一切都脱胎于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镜头下的波希米亚夏天——他成长题材的经典之作《偷香》（Stealing Beauty）正是在这一带取景拍摄的。就像《偷香》里一样，这里始终门户敞开，空间松弛而流动，水磨石地面、粉白墙壁、陶土器皿与高高的木梁天花交织其间。直到1990年代初，人们仍可自由穿行于艺术家妮基·圣法勒（Niki de Saint Phalle）在那片土地上创作而成的、紧邻的著名塔罗花园（Giardino dei Tarocchi），后来它开始对公众开放，参观时间也从此有了限制。

1960年代初，马雷玛南部这片默默无闻的角落，最早是被玛雷拉的祖父“发现”的，紧随他们而来的，是一众朋友：左倾记者、知识分子、初露头角的自然保护者、各路开风气之先的人物，还有家族成员，如他们的姐妹玛雷拉·阿涅利（Marella Agnelli），以及与她同行的圣法勒——两人早在纽约做模特的年月里就结下了深厚情谊。

正是在这里，圣法勒让自己的梦想成了真。一组光怪陆离的巨型迷幻塔罗雕塑拔地而起，她直接在其中安家。这座欢快而充满高迪神韵的雕塑花园，如今已成为一处重要景点，不仅启发了去年萨默塞特（Somerset）豪瑟沃斯画廊（Hauser & Wirth）与近期巴黎大皇宫（Grand Palais）的展览，也为马雷玛蓬勃的艺术生态注入了活力，带动周边工作室与画廊相继涌现，其中包括夏季艺术节 Hypermaremma（在毗邻的 Terre di Sacra 庄园内外举办）。艺术节邀请艺术家以装置作品重新诠释自然，为这片粗粝而脆弱的风土提供全新的观看视角。

妮基·圣法勒的雕塑

Terre di Sacra是意大利第一座主动放弃狩猎收益的庄园，并于1967年将部分土地交由世界自然基金会使用。这片广袤的半野生原野约10平方公里，如今拥有12公里崎岖海岸线，在当时堪称异类。约300种鸟类在此繁衍或经此迁徙，其中包括火烈鸟、白头鹞与苍鹭。入住这里的出租别墅，比如通风敞亮、亲切宜人、散发着开阔牧场式简朴气质的Cottage dell’Alloro，一大乐事便是窗外的景致：微咸的布拉诺湖（Lago di Burano），湖外延伸着沙丘与大海，还有鸟群在空中翻飞腾挪、此起彼伏的特技表演。这是一幅田园牧歌般的画面：野兔四窜，野猪在草丛里窸窣作响。尽管紧挨着我来时乘坐的那条铁路，这里却依然安宁如初。

布拉诺湖的岸边

然而，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同时保住它的本真，Terre di Sacra不得不做出改变。这片富含泥炭的土地，一直承受着矿产开采、水资源开发与土地开发的种种压力。好客之道与负责任的耕作，为它找到了一条出路。如今，庄园的沙丘间矗立着一处颇具野奢风情的帐篷营地；2025年，又添了一批木屋。这24间木屋由曾操刀Soho Farmhouse的Michaelis Boyd建筑事务所合作打造，既是隐居之所，也配备记忆棉床垫与设施齐全的厨房，另有一片公共泳池、温室和餐厅。

Terre di Sacra帐篷营地的卧室

我见到了推动这一切变革的引擎、该品牌的灵魂人物——玛格丽塔·普里·内格里（Margherita Puri Negri），庄园主人卡洛（Carlo）与朱莉娅（Giulia）的继承人。她告诉我：“受到威胁的不仅是这里的野生动植物与自然景观，更是整个马雷玛的生活方式，一份由季节、收成、阴历以及当地牛仔的仪式所定义的遗产与生活节奏。”

Terre di Sacra庄园的继承人玛格丽塔·普里·内格和她的妈妈

早在罗马人殖民此地之前的伊特鲁里亚（Etruscan）时代，这些牛仔就已在此策马赶牛。Terre di Sacra 土地上繁育的马匹，曾一度提供给意大利王室用于军事目的。而稀有的长角牛，在意大利农业走向机械化时一度濒临灭绝，如今却因慢食运动（Slow Food）重获青睐。追随者们尤其珍视它们富含矿物质、精瘦少脂的肉质。

马雷玛当地的牛仔

魅力是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在这里，它一半来自放松与私密，另一半则源自这儿流露出的优雅，和健康生活的气度。它最生动的呈现，要数庄园里的 La Dogana 海滩俱乐部。中性色调、纯净沙滩与超大号躺椅，拼出一派热络欢快的场景。焦糖肤色的意大利人彼此贴面寒暄，打着沙滩板式网球（padel），对着手机笑得开怀。

La Dogana海滩俱乐部的餐桌

海滩俱乐部是意大利夏日的基石。它那跨越代际、平等热络的魅力，在海滩更远处的Ultima Spiaggia体现得淋漓尽致。那里比La Dogana更喧闹，叫卖纱笼的小贩穿梭往来，沙滩足球与音乐声层层漫过餐厅的阶梯式甲板。再往前，是绵延数英里的野生公共海滩（spiaggia libera），之后才抵达Terre di Sacra的私密腹地La Macchia——一间坐落在沙滩上的俱乐部，有着胭脂红色的沙发软垫，仅对会员及其友人开放。沿着海岸继续前行，便是La Feniglia起伏的沙丘与边缘的松林，据说卡拉瓦乔（Caravaggio）正是在这片沙滩上死于疟疾。

La Dogana海滩俱乐部的生蚝

海滩俱乐部里的新面孔Isolotto，藏在蒙特阿真塔里奥海岬的岸线深处。它巧妙嵌进一片墨绿海水边缘的岩石岬角，修整得体，界限分明，开业不过两三年，却已跻身经典之列。它最初是作为La Roqqa酒店住客的五星级配套亮相的，不过任何人都可付费进入，一睹其风采。

Isolotto的午餐

La Roqqa之于埃尔科莱港（Porto Ercole）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新成员，坐落在海湾一处逼仄的角落，紧挨着一座西班牙堡垒。作为罗马名流在蒙特阿真塔里奥的度假中心，埃尔科莱港的精致，是连英文菜单都拒绝提供的老派——在这里，连一家纪念品商店都很难找到。这里至今仍不为大众所熟知。

La Roqqa酒店大堂

马雷玛也是伊特鲁里亚文明的摇篮，这一文明诞生远早于罗马文明（伊特鲁里亚人于公元前八世纪至前一世纪活跃在意大利中部，是罗马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虽然酒店都能安排电动自行车和内陆行程，带你深入这片令人魂牵梦萦的美丽腹地，但要真正走进那些谜一般的墓穴、深切古道，以及凿在火山凝灰岩里、高踞崖上的伊特鲁里亚村落，最好的引路人是Maremma Safari Club的拉德斯顿·斯图尔特（Rudston Steward）。

他是南非人，曾在纽约生活，大学毕业后被吸引来到意大利，和罗马的同窗一起在托斯卡纳乡间加入一个公社。公社生活虽未能长久，但他的徒步事业却风生水起。今年是他经营的第十个年头，新推出的“伊特鲁里亚之旅”（Etruscan Journey）把索拉纳（Sorana）、索瓦纳（Sovana）和皮蒂利亚诺这几处古老要塞一一串联，经由萨图尼亚（Saturnia）的天然温泉，最终止于博尔塞纳湖（Lago di Bolsena）畔。

皮蒂利亚诺的街头

在萨图尼亚泡一泡疗愈之水，是一道必经的仪式。学生时代，我们会在磨坊瀑布（Cascate del Mulino）脱个精光，在满月下泡进石灰华阶地凿出的池子里。几十年来，温泉水从托斯卡纳阿米亚塔山（Monte Amiata）深处的火山口汩汩涌出，经数千年沉积的黏土层层过滤，携着氤氲蒸汽，恒定在37.5摄氏度。这汪富含硫、钾、镁的泉水，既是放松剂，也是去角质剂。当年，罗马军队征战归来，便会被安排在此沐汤疗愈；如今，意大利国家卫生服务体系仍会以这份“处方”来支持人们的身心健康。

这一次我住进了Terme di Saturnia，意大利规模最大的温泉度假村之一。30欧元换一张日票，可使用四个温泉泳池、按摩池与漩涡浴池，还能体验多种美容护理，探索天然浮游生物的焕活功效。这里另有一座高尔夫球场，祖辈、情侣、少年、孩童，各个年纪的人都在此处相聚，其乐融融。周五是最热闹的日子，温泉池会开放至深夜，人们可以在月光下露天沐浴。

巨大的蓄水池不断注入新水，将含硫蒸汽送进清凉的夜风中；客人们泡在水里，把胶质般的浮游生物互相涂抹在彼此的后背和大腿上，又捧着公共水龙头接出的、据说能强力净化肝脏的泉水豪饮，举杯相祝，仿佛在喝香槟。如果这便是意大利人“泡温泉”的打开方式，那我也乐得沉溺，再饮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