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未入关前,以沈阳为都。那座城里,曾经关着大量人质、俘虏。包括朝鲜王子凤林大君李淏,是丙子之役后朝鲜送来的质子。
因为毕竟是王子,待遇稍好。从明地各省陆续被清军掳来、分到质子馆服役的明朝士人很多。其中九个人分别是王以文、杨福吉、冯三仕、王文祥、裴三生、王美承、黄功、柳溪山、郑先甲。
这九个人在大明帝国属于“路边一条”,无人知晓的平庸之辈。但他们在李氏朝鲜官方史书上却是赫赫有名的“九义士”。
顺治二年春,清廷进占北京后感觉大局已定,遂不再纠结李氏朝鲜的小动作,放朝鲜质子归国。这九人不想屈服于清朝统治,也跟着随行到了朝鲜。 九个不同省市的体制内读书人,分别因为守城、勤王、避兵、被俘,最后都离开故土,奔赴朝鲜。
王以文,济南廪生、秀士,崇祯十年前后避兵皮岛一带,孔有德部攻皮岛时被掠到沈阳。 王以文是读书人遇着兵,想躲没躲掉,被送进沈阳朝鲜质子馆。
杨福吉,通州人,客居济南,崇德三年清军入山东、次年攻占济南时,和本地士民一起掠进俘虏队伍。
冯三仕,临朐人,崇德四年清军围武城,他率兵参战被俘; 临朐冯氏在山东是读书人家,他本人后来在朝鲜也被后裔归入“庠生公”一系,后裔还编有《临朐冯氏世谱》《庠生公年谱》。 这三人先到沈阳,分进质子馆,干的是仆役活,但身份仍是明地有功名的士人,不是普通奴隶。
裴三生、柳溪山都是大同人,裴为秀才、柳为庠生。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进北京前后,裴三生自己募兵千人,进京勤王。半路上即被清军俘虏。柳溪山在河间避乱时被俘。
郑先甲,住在北京郊区寺庙,也被清军俘虏。郑先甲是琅琊人、进士,他是嘉靖年间吏部左侍郎郑文谦曾孙。
王文祥,青州人,清军入山东时在家乡率众建寨抵抗被俘。
王美承,东昌人,听闻北京被李自成攻破,也招募义旅去勤王,还没出发,被攻入山东的清军掳获。
黄功,杭州人、武进士,顺治二年清兵推进到江苏一线,他以中都留守纠集散卒助守宿迁,城陷被俘。
凤林大君李淏在沈阳的时间很长。丙子胡乱后,朝鲜仁祖被迫臣清,昭显世子、凤林大君等赴沈阳为质。清入关后,质子又被带到北京一段时间,再回沈阳。李淏在馆里时接触到这九人,他们被分配服侍质子,日常洒扫、传话、处理文书。
李淏自己是被清人按住的人质,对清廷的屈辱有直接体会。九义士则是被清军打碎人生的人,对故明有残余职务感和乡土忠诚。两边慢慢形成的是一种共谋关系,我知道你懂地理、懂兵、懂汉地人情,你知道我将来若回朝鲜、若有机会,不会把你们送回清廷。
顺治二年即1645年春,清廷放朝鲜质子回国,李淏把九人及家眷从质子馆带出赴朝。 九人没有按普通明俘处理,也没被强制留沈阳或发配八旗,而是以随行明人身份进入朝鲜。到汉城后,他们住王宫南面所谓“皇朝人村”,也叫明人村、汉人村,由王室供给廪食。
“皇朝人村”是朝鲜安置明朝遗民的补贴性社区。有房、有粮、有基本身份保护,但没人给你发朝鲜官职,也不算朝鲜士大夫。九个人从“清俘—质子仆役”转成“朝鲜供养的明遗民”,身份仍然悬着,回明回不去,仕清不肯去,在汉城听着王宫钟声过日子。
李淏回国后先当大君,1649年即位为孝宗。即位后用宋时烈等西人,倚李浣等武臣,扩军、筑城、造炮、练骑,试图等南明、郑氏、三藩、准噶尔部任何一边出问题,就从朝鲜出兵直抵关外。孝宗对大臣讲,要养精兵十万,爱恤如子,皆为敢死之卒,待其有衅,出其不意,直抵关外,中原义士豪杰必有响应。
朝鲜都城汉城的御营厅兵员迅速由七千人增至二万一千人,禁军由六百人增到一千人并全部改为骑兵,另设大炮攻坚部队,训练都监和御营还曾计划再扩数万人,因财政没能全实现。
但不久后,有大志向的孝宗就死了。
九义士纷纷参与到孝宗的复明计划里。王以文、郑先甲负责讲汉地郡县城防、水道、人物消息;冯三仕、王文祥有地方抗清经历,负责提供民寨和步兵方面信息;黄功是武进士,宿迁、中都一线熟悉,负责提供火器、守城、江淮调动等咨询;王美承、裴三生、柳溪山都勤过王和参与北边战事,能提供华北、山西情报。
但是,孝宗却并不给他们朝鲜高职,曾拟授王以文、王美承等官,但明人因“不在番邦为臣”婉拒了。接受官位就变成朝鲜臣子,反清复明就玩不下去,不如保留“明人”身份做情报和谋议更好。
九义士日常入宫论事。孝宗找他们谈汉地形势、清方兵力、南明存亡,宋时烈等儒臣也参与大方向讨论?九人不是决策层,成了朝鲜人的顾问加情报源。
他们还在朝鲜教汉语、整理文献。郑先甲在朝鲜担任过汉语教师。他们还经常作诗明志。黄功的诗被后世反复引:“万岁山峰血雨中,金陵王气一朝空。此生不死将何适,扶植王春蝶城东”。
北伐这事最终还是没成。1650年,孝宗先以日本威胁为借口请清廷同意他筑城练兵。清廷警觉,派大员去朝鲜核查,前后六次,清方派人到汉城追问朝鲜是否联日、联南明、扩军伐清?并严厉要求处分用事大臣。
朝鲜内部亲清派也把风声透过去,孝宗不敢真开战,把宋时烈、宋浚吉、金尚善等强硬儒臣先斥退,后调离中枢,扩军计划缩水。
南明这边,1659年前后永历已逃入缅甸,1662年被吴三桂缢杀;郑氏守台湾但离朝鲜太远;三藩后来是1673年的事,已是孝宗死后十几年。九义士1645到朝鲜,1649后跟着孝宗谋事,到1659孝宗死,年仅四十一岁,最好的窗口期基本关上了。
历史最残忍的不是没计划,而是计划人死得太早,留给九义士的是“图还没画完,甲方没了”。
孝宗死后,九人反应很不一样,但共同点是绝望。王美承失望之余,绝食五日而亡; 裴三生悲泣忧愤而卒;柳溪山悲愤成疾而终;冯三仕临终时留下遗言,“吾不及见中原之清明,羁死异国,诚先祖之罪人也”,对于自己的丧服,他交代儿子用常服,勿用玄色、勿用清俗,必须用明俗下葬; 黄功临终说“吾事亲未能尽孝,事君未能尽忠,罪莫大矣”,并遗命后代勿祭;王以文、杨福吉、王文祥结局不详,但余下人“惚惚无生世意”; 他们没马上死,但也成了行尸走肉。
往后一百多年,九义士从活人变成牌位,过程曲折。王以文后裔王德一、王德九在1825于皇朝人村建九义行祠,合祀九人; 1831纯祖三十一年,王德一、王德九又到京畿加平朝宗岩东小谷创大统行庙,祀明太祖、神宗、毅宗,下设九义坛。 九人生前没等来复明,死后差不多一百年才在汉城有合祠,一百八十多年才在朝宗岩把“九义士+三皇”做成固定朝鲜祭祀礼制。
对朝鲜王廷来说,九义士是“尊周思明”的活证据。孝宗北伐虽停,但国内已形成“明是正统、清是夷狄、朝鲜是小中华”的意识形态。 对清关系上,朝鲜表面朝贡、年号、使节都按清制走,内部仍用崇祯纪年、写明史、讳谈剃发;九义士后裔用永历、崇祯年号作画修谱。
在朝鲜的明遗民群体,九义士不是唯一一支,但最成体系:山东王、冯、杨、王、王,浙江黄,山西裴、柳,山东琅琊郑,后裔分别有宗亲会、明义会;1968九义士子孙亲睦会、1981明义会,持续整理《朝宗岩文献录》《九义士传》《大明遗民史》。
反清不一定靠打仗,也可以靠教孩子说汉语、给子孙写年号、在山上修个小坛年年上香。九个人没推翻任何一座清城,却让“明”在朝鲜多活两百年,不是国号活着,是衣冠、正朔、地图、家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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