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得知我借调边疆,吞药逼我们分开,我平静签字。18天后,前妻单位通知:因你前夫岗位特殊,请限期搬离宿舍
电话是舅舅打来的。
“周默,你赶紧来医院。你岳母吞药了。”
我手一抖,正在切的黄瓜歪了,刀锋蹭过指节,没破皮,但吓出一后背汗。我扔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苏晚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的脸色,手上擦头发的毛巾停住了。
“怎么了?”
“你妈……出事了。”我说,“舅舅说,吞药了。”
毛巾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脚背上。她没去捡。
人民医院急诊楼三层。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人,混着一股洗胃液的酸气。舅舅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看见我们就站起来,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他裤腿上。
“刚洗完,人没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晚,“吃了大半瓶安定。你舅妈去送粽子,敲半天门没人应,撞开的。”
苏晚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她的胳膊很凉。
“人醒了吗?”我问。
“醒了。”舅舅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你妈脾气你知道的,进去别跟她呛。”
病房里灯光惨白。岳母靠在床头,脸黄得像旧报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贴了两层。她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但不是哭,是那种等着人来、终于等到了的神情。
“周默。”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去,疼。
“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盯着我,“边疆,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妈,借调是单位定的——”
“我不听单位!”她猛地拔高声音,输液管跟着晃起来,苏晚赶紧上去扶她肩膀,“你去三年!三年啊!我们苏晚一个人在城里,无亲无故的,你让她怎么过?你们连个孩子都没有,你走了谁管她?”
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面朝墙。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一声。
“妈,你身体要紧,别激动——”
“我不激动?”她松开我的手腕,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法令纹淌,“我告诉你周默,我把苏晚交给你那天,我就跟你说过,我就这一个闺女。你要是敢去,我就死给你看。这回是安定,下回我喝农药。”
苏晚在旁边喊了一声“妈”,声音发颤。岳母别过脸去不理她,只是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舅舅把我拉到病房外的走廊上。他掏出一包红塔山,抖了一根出来,又想起这是在医院,把烟别在耳朵后面。
“你岳母不是吓唬你。”他压低嗓门,“她办得出来。”
“我知道。”
“晚晚从小是她一手带大的,姥爷走得早,娘俩相依为命。你这一走三年,她心里那个坎过不去。”他看着我,“周默,你岳母嘴硬心软,但她这回是真怕了。你想想办法。”
“舅舅,借调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关,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一凉。
我回到病房。苏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给岳母掖被子。岳母闭着眼,但眼皮在抖。她看见我进来,又睁开眼。
“手续的事,你们商量。”岳母声音低下来,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话说在前头,你去,我就没这个女婿。”
那天晚上在病房守到十点,舅舅开车送岳母回家。苏晚留在医院陪床,我独自回去。
屋里灯没开全,玄关鞋柜上还放着苏晚没吃完的半碗银耳羹,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
手机响了一下,是单位发的借调通知扫描件,下面附着报到时间和地点。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头在手机侧键上一下一下地按。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岳母家。
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我敲了门,舅舅来开的,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人醒着,精神还行。
岳母靠坐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床头柜上摆着药瓶、水杯,还有一个搪瓷痰盂。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妈,昨天的事——”
“我想了一宿。”她打断我,声音平平的,没有昨天那股火气,“周默,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去边疆,我拦不住你,你是公家的人。但是苏晚不能跟着你走,她单位刚提了她当科室副手,她走了就全完了。”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梗着什么东西。
“你要去也行,先跟苏晚把离婚手续办了。”
我站在床边,半天没说出话。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着银白的背面。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妈,这事我得跟苏晚商量。”
“你不用商量。”岳母把手边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她签好的。”
我低头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字迹潦草,但确实是苏晚的字。签名处有她的名字,墨迹很新。
我捏着那张纸,纸很薄,指腹能摸到背面签字时的笔痕。
“她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夜里,你在的时候她写好交给我的。”岳母重新闭上眼睛,“她不想见你,怕自己心软。”
我没说话。纸被我攥出一道折痕。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自己家,苏晚不在。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半,鞋柜空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还在,但落了薄薄一层灰——昨天她走之前应该回来过。餐桌上有张便利贴:“我妈那边麻烦你多照看一眼。”
我拨了她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苏晚。”
“嗯。”她声音很轻,背景里有医院的广播声,“我在医院陪我妈。”
“协议书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默,对不起。”
“你想清楚了?”
“她那个样子你也见了。”她声音抖了一下,“我不能。真不能。”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太阳快落了,云压得很低,一片暗紫。
“好。”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气音,像是手捂住了话筒。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说,“她是你妈。”
她没说话。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长长的,越来越远。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我说,“带齐证件。”
“嗯。”
我先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烟灰缸里攒了七八个烟头。楼下的路灯亮着,一只猫从灯下走过,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里存着借调文件,附件里的报到地点在几千公里外,风沙很大。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苏晚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见到我,她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楼。离婚窗口前没有别人,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
“想好了?”
“想好了。”苏晚说。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签字的时候,笔在手里很沉。我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工整。苏晚签得比我快,签完把笔放下,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站起来,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包里。她的侧脸对着窗口的光,眼角有细纹。
从民政局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住了。
“周默。”
“嗯。”
“我妈那边……你别恨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她苦了一辈子,就怕我一个人扛不住。那药……她是真吃的。”
“我知道。”
“你到了那边,注意身体。”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步子不快,但一直没回头。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梧桐正在掉毛球,绒毛飘在空气里,粘在衣服上。
从民政局回来,我照常去单位处理交接。借调的手续已经基本办完,剩下档案调转和宿舍腾退两件事。
我住的是苏晚单位的宿舍。结婚时她是单位职工,按双职工政策分了一套一居室。离婚的事,她那边还没上报。
第三天,我去宿舍楼下的信箱取报纸,碰见了苏晚单位的后勤老李。老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见到我愣了一下。
“小周,听说你要调走了?”
“嗯。”
“那你爱人……单位那边没说啥?”
“离了。”
老李“哦”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换了个手端,没再说什么。但他那个眼神我记住了,欲言又止的,像是有话没说完。
我没往深处想。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宿舍收拾了一遍。东西不多。她的衣物我没动,装了两个纸箱放在墙角。书架上有几本她的教材,我也没碰。厨房里的调料瓶对半分,我留了一半,另一半放进纸箱。
第十天,苏晚单位打来电话,是办公室的小周,声音很客气。
“周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就是……苏姐之前住的那套宿舍,产权是我们的,但当时是按双职工家庭分的。现在你们离了,我们这边需要走个流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腾一下?”
“多久?”
“月底之前。”
我看了一眼日历。还有十二天。
“行。”
挂电话后我给苏晚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宿舍的事。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第十二天,我去原单位办最后一次材料交接。在人事处碰到老赵,他管档案的。
“周默,有个事。”老赵把我拉到走廊角落里,压着嗓门,“你那个借调函,今天省里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情况。”
“问什么?”
“问你的婚姻状况变更。”老赵挠了挠头,“说是因为你的岗位涉及特殊管理要求,配偶信息变更需要备案。我寻思这事不对啊,你借调的事是省里项目办直接下的,跟婚姻状况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可能上面要求填表吧。”
“也许吧。”老赵拍了拍我肩膀,“不过你那前妻的单位……是不是有人递了材料上去?按理说,你这个级别,婚姻变更犯不上惊动省里。”
我没接话。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桌上几张废纸吹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
从人事处出来,我坐在车里没发动。捏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晚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拨出去。
我拨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是我。”
“周默?啥事?”
“苏晚她妈,最近见过什么外人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外人?啥外人?”
“就是……有没有人来家里找过她,问我们离婚的事。”
“没有吧。”舅舅的声音带点迟疑,“你岳母这阵子没怎么出门,就你舅妈隔天去送点菜。”
“你再想想。”
“……哦,对了,”舅舅像是突然想起来,“大前天还真有个人来过,说是街道办的,登记什么信息。你岳母让我别跟你说。我当时也没当回事。”
“什么人?”
“四十来岁一女的,穿的制服,拿了个文件夹。问了你们离婚的事,问得挺细。”
我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没打火。
“舅舅,下次有人来问,你先给我打个电话。”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车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那段老掉牙的音乐。水打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第十八天。
我正在宿舍里打包最后一批书。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周默同志吗?”
“我是。”
“你好,我这边是苏晚同志单位人事科的。”对方声音很客气,但公事公办,“有一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你说。”
“是这样,我们收到上级发来的一份函,说苏晚同志因前夫岗位特殊,涉及保密管理要求,不再具备继续居住单位宿舍的资格,需要限期搬离。”
我手上的胶带停了。
“前夫?”
“对。”对方顿了一下,像是看了看文件,“函上写明是因你岗位的特殊管理要求。我们走程序需要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天色发灰,像要下雨。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
“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上午。”对方说,“日期落的是上月十五号。”
上月十五号。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十五号那天,苏晚还在医院里陪她妈。我还在做那一碗没切完的黄瓜。
而离婚手续,是二十六号办的。
十五号之前,我们还是夫妻。
接完那个电话,我在纸箱上坐了很久。
胶带还捏在手里,半截,粘着毛边。窗外天色发灰,楼下谁家的孩子在哭,一声高一声低,隔着两层玻璃,听着像捂着嘴。
我回拨了那个号码。
“你好,我姓周。”我尽量把声音放稳,“刚才那个函的事,我想问细一点。落款单位是哪个?”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这个……函是省里一个联合办转下来的。”她顿了一下,“具体名称我这边不便念。你要看原件,来单位一趟。”
“落款的日期是上月十五号?”
“对,十五号。”
“你们今天上午收到?”
那头静了两秒。
“是。”她声音低了些,“周同志,这事我也觉得怪。你们手续都办完了,走流程走就行,犯不着专门发函,还带到你个人岗位上。”
我捏着手机,指腹在壳边蹭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她又顿了顿,“月底之前搬吧,别的我也帮不上。”
挂了电话,我翻出一张便签,背面还空着。我用笔写下两个日期:九月十五,九月二十六。
中间差十一天。
十五号那天,我在厨房切黄瓜,她妈在医院洗胃。我们在两个地方,隔着半座城。那天夜里,她在病房里写了一份协议,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我把便签翻过来,正面是我自己记的借调报到时间,九月一号。离现在还有十来天。
我拨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是我,周默。”
“哎,怎么了?”
“上回你说省里打电话问我的婚姻变更。原话是怎么说的?”
那头有翻东西的声响,纸页哗啦哗啦的。
“就是问你家属信息变没变,要不要重新备案。我回的话是你们刚办完手续。”
“他问的是我,还是苏晚的单位?”
老赵那边停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提了一嘴,说她那边有材料上去。”他压低声音,“周默,我多句嘴。你借调的是涉密岗,婚变本来就是敏感项。谁要在这上头做文章,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在阳台上站着。纱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有点凉,吹得胳膊上的汗毛立起来。
“帮我记着这个话。”
“行。”他叹了口气,“你自己拿捏。”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找老李。
车棚里,他正给自行车打气,气筒杆一下一下,握得手心发热。看见我,手上的活停住了。
“小周,搬得怎么样了?”
“快了。”我蹲下来,看他把气门芯拔下来,“李师傅,上回你在信箱那儿,话没说完。”
老李把气筒立起来,摸出烟点上,烟灰落在水泥地上,他用鞋尖碾了碾。
“我说啥了?”
“你没说。”我看着他,“你看我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从鼻子里分成两股。
“小周,你在外面跑的人,有些话我本不该讲。”他压着嗓子,“你们那套房子,盯着的人不少。当初是照顾双职工分的。现在你前妻提了副手,她那边就有条件了。”
“什么条件?”
“房子归她,人得清爽。”老李看我一眼,“上个月中旬,人事科的小杨来后勤调过你们档案。结婚证、分房通知、还款单,全拿走了。我那本台账都给她翻了两遍。”
“小杨多大?”
“四十来岁,短发,女的。”他把烟屁股摁在车棚柱子上,“还有一件事,你岳母那儿,前阵子也去过人。我听你舅妈说的,说是个穿制服的,登记什么信息。”
我点头。跟舅舅嘴里那个“街道办的女同志”对上了。
我回屋收拾最后半箱书,收拾到一半停了手。
抽屉里那份离婚协议,我拿出来,对着窗子看。签字那页的背面有一道浅凹痕,是笔压出来的。我之前摸过,当时没细看。现在举到光下面,凹痕不止一道,靠下的位置还有半截,被裁掉了。
她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底下垫着另一张纸。签完,把上面那张撕了,或者抽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协议折好,打开,又折好。折痕起了毛边。屋里很静,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啄了两下铁皮,扑棱一声飞了。
下午三点,我约苏晚在她们单位门口的茶馆。
她来的时候穿了件浅灰针织衫,帆布包拎在手里。坐下先把包放在腿上,没搁桌上,背挺得很直。
“宿舍的事我知道。”我说,“月底我搬。我就问一句,那封函,你事前知不知道?”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抬眼。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妈吞药以后。”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蹭了半圈,“科室主任找我谈过,说你借调涉密,家属要重新审。她说让我自己想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是留房子,还是留人。”她抬眼看我,眼圈红着,没掉泪,“周默,我妈那三年病,我工资一半贴进去了。这房子我要是没了,我住哪儿去?单位宿舍排号排到猴年马月。”
“这话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她声音高起来一点,“我跟你说了三年了。让你别申请,你说机会难得;让你两年就回,你说看组织安排。我哪一次说动过你?”
邻桌有人在打牌,甩牌的声音噼啪响。服务员端着水壶过来,绕开了我们这一桌,脚步放轻。
“那份协议,你什么时候签的?”我问。
“你不是知道吗。”
“你把日子再说一遍。”
她的手停在杯子上,指甲盖泛着白。
“你翻我东西了。”
“协议背面有压痕。”我说,“底下垫着纸,裁了。”
她沉默了。窗外有个卖糖葫芦的推车过去,吆喝声由近到远。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子浮上来又沉下去,一动没动。
“十五号。”她终于开口,“主任给了我一份草稿,让我先签一份备着。二十六号那份是正式的。”
“先签的那份,给谁了?”
“周默——”
“给谁了?”
“给上面了。”她声音小下去,“影印件,交上去了。”
我明白了。十五号之前,我们还没离,影印件已经上去了,是一份“已经分割清楚”的婚姻状况说明。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能同意吗?”她眼睛看着我,睫毛抖了一下,“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一摊开,这房子谁都别想,你也要跟着挨审。两头都不落好。我算过的。”
我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其实杯子里只剩半杯温水。
“妈吞药那天,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你答我。”
“有人去看过房。”她声音发紧,“跟她吵了几句。”
“谁?”
“我不知道。”她咬了下嘴唇,“周默,别查了。手续都办了,房子是我的,你走你的。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从茶馆出来,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医院门口见。
舅舅骑着电动车来的,头盔挂在车把上,脸上有汗。
“啥事这么急?”
“苏晚表舅,是个什么人物?”
舅舅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她表舅……在省里一个办里,管点事。”他吸了一口,“你岳母跟我提过一嘴。你别问我,我也不清楚。周默,你问这干嘛?”
“上周去你岳母家的那个人,到底是街道办的,还是别的单位的?”
舅舅被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把烟夹在指头上,“那人走的时候,我看到她文件夹角上有个章,红色的,不像街道办的。当时我没在意。”
“舅舅,下次有人来,你先给我个电话。”
“行。”他看着我,“周默,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头有事?”
“还说不准。”
“那你留个心。晚晚这孩子……从小她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回到宿舍,从柜子顶上翻下来一个旧相册。
结婚那年照的,就一张合影,背景是公园的假山,她穿红毛衣,我站在她左手边,两个人都没怎么笑。相册后面还夹着一张她妈的单人照,是办婚事那天在饭店门口拍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蓝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没吃完的喜糖。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柜顶。灰从柜顶落下来,落在手背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苏晚单位人事科。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男同志。我把话说得很客气:借调涉密岗,凡与我相关的函件,原单位要备案,请给我一份盖章的复印件。
他推了两句,说函件是内部材料,不外借。
“那更好。”我说,“我原单位也在内部。两块内部对一下,谁都不吃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角落里坐着的小杨。小杨就是那个短发、四十来岁的女人,一直低着头,手里转着笔,没抬起来过。
最后他们还是给了我一份,复印件加盖了人事科章。落款单位、日期、事由,三样都在上面,一个字没少。
我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函件复印件、离婚协议、一张写了两行日期和时间线的纸。纸袋封了口,塞进行李箱最底下,压在毛衣下面。
做完这三件事,我给老赵回了电话,口头报备婚姻变更和住房情况,把函件的来路说了一遍。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默,你这个做法对。”他说,“别人不做声,你得做声。”
那天晚上,苏晚来了。
她站在宿舍门口,没进来。楼道的灯管坏了一半,一闪一闪,她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你去我单位了。”
“去了。”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紧,“房子的事我都在办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要房子。”我说,“我要一份盖章的函。我这个岗涉密,婚姻、住房、财产,一样都不能含糊。将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得说得清。”
“你还是不放过我。”
“我没不放过你。”我说,“是你妈,和你那个主任,没放过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六层一直下到一层,中间在四层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把纸袋压进行李箱底,合上拉链。半夜里,冰箱嗡了一声,停了。
窗台上还放着那卷红绳。刚结婚那年,她拿它给窗帘扎了个花,说屋子小,得添点颜色。红绳落了灰,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捏了捏,又放回去。
付费卡点
第六天,老赵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把冬天的衣服往箱子里卷,毛衣卷成筒,一件一件塞,塞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老赵,我接起来,把毛衣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周默,材料我交上去了。”他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上面就打了电话过来。”
“问什么?”
“问那份函是谁批的。”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把落款日期报上去了,十五号,人家那边愣了半天,说这个日期不对,他们系统里没这笔。”
我把毛衣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箱沿上。
“没这笔?”
“就是说,那份函不是从正路上发出来的。”老赵声音更低了,“周默,我跟你说,这事你可能撞着人了。省里那个办我不熟,但系统里的函件都有流水号,编不出来。”
“流水号在函上吗?”
“在啊,右下角,小字。”他顿了一下,“我抄下来了。你要不要?”
“要。”
他念了一串数字,我从箱子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函件复印件抽出来,对着灯光看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号小得跟米粒一样,得凑近了看。
“老赵,谢了。”
“别谢我。”他叹了口气,“你那个岗,本来就要清清爽爽的。人家拿这个做文章,是想让你走之前还背个不干净的名。我也就是把该做的做了。”
挂了电话,我把函件复印件和那张记了日期的纸并排放在桌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日期对不上,流水号查不到,函是真的,路子是假的。
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雨,风把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停了几秒,又被风卷走了。
第七天上午,老李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酱菜。
“拿着,路上吃。”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那边的饭你吃不惯,就着这个下饭。”
“李师傅,太多了。”
“不多。”他摆摆手,又往屋里瞄了一眼,箱子码了三个,墙角那两箱是苏晚的,“她那两箱,你打算怎么办?”
“放物业吧,我给她发过短信了。”
老李点点头,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又站直了。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他把声音压下来,“昨天下午,人事科那边开会了。讨论了苏晚提副手的事。”
“结果呢?”
“搁置了。”他看着我,“你前脚走程序,她后脚就搁置。周默,这事不是我嚼舌头,是科室主任自己往上报的一个情况说明,说程序上有点瑕疵,提请复议。”
我没说话。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椅子腿刮地,刺啦一声。
“什么叫程序上有瑕疵?”
“就是……你那个函的事。”老李搓了搓手,“具体我也说不清,反正她那副手,黄了。”
“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老李叹口气,“昨天散会她就回办公室了,一晚上没出来。有人看见她熄灯了才走。”
我低头看着那两罐酱菜。玻璃瓶上的标签是我熟悉的牌子,苏晚在家常买的那一种。
“李师傅,谢谢你。”
“谢什么。”他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周,你那前岳母那边,最近你去过没有?”
“还没。”
“去看看吧。”他没多说,手在扶手上拍了两下,下楼了。
第八天下午,我去了苏晚她妈那儿。
楼道里还是那股蜂窝煤的味,六层,我上去的时候在四层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到了门口,门虚掩着,没锁严,里头有电视的声音,是本地台的天气预报。
我敲了两下。里头没应声,我又敲了一下。
“进来。”
岳母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电视开着,她眼睛没在屏幕上,看着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蒜苗,长得细,叶子有点黄。
她看见我,没说话,手在毛毯上抓了一下。
“妈。”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你来干啥。”她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医院里那会儿利索了。
“来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她哼了一声,“放心,死不了。上回那瓶也没死成。”
屋里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主持人说完天气,开始报明天的菜价,西红柿三块二,黄瓜两块八。
“苏晚的事,你知道了吧。”她突然开口。
“知道。”
“她副手没了。”岳母看着那盆蒜苗,“昨天来的,坐在这儿哭,哭到半夜。我一句话没说。”
“你怎么不说。”
“我说什么?”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我说你别难过,是我让你签的那张纸?还是我说,那个函是你表舅给办的,你不知道?”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接话。小板凳是旧的,四条腿有一条短半寸,坐着晃。
“那个函,是你表舅办的?”
“都是亲戚,你舅妈托的他。”岳母声音低下去,“说是帮着提一句,说苏晚是单身,房子好留。我怎么知道那东西还有日期,还有编号,还成套。”
“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她这才抬眼看我。她的眼睛这些年我一直记着,是那种熬出来的人的眼睛,硬,但底子是软的。
“周默,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一个闺女。”她一字一句地说,“她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读书、上班、找对象,我一步都没松过手。你要去那三年,我一想起来,心就跟被什么东西攥着一样。我怕。我真的怕。”
“所以你吞药。”
“对。”她点头,点得很干脆,“我吞药。我是真吞了。我不是做样子给你看。我就是要她选,选你,还是选我。”
“结果她选了你。”
“她选了我,也选了房子。”岳母把脸转回窗台,“她两头都想留。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软,贪,还怕事。像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那盆蒜苗抖了一下。我把小板凳往前挪了半寸,让它稳一点。
“妈,我来不是说这些。”我说,“我就想问一句,你表舅那回,除了函,你还让他办过别的没有。”
岳母的手在毛毯上停住了。
“就那一件。”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自己去查。要是有别的,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小板凳放回墙角。
“妈,我后天就走了。”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开口。
“周默。”
“嗯。”
“苏晚她……”她停了很久,像是把一句什么话在嘴里嚼碎了又咽回去,“你到了那边,别冻着。”
我关上门。楼道的灯坏了,我摸着黑下楼,一层一层,脚步声很实。
第九天,苏晚单位那边的事传到了我耳朵里。
是老李发的短信,就一行字:“苏晚停职检查了,下周开始。”
我没问她。她也没联系我。
第十天夜里,她自己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了件黑外套,头发拢在耳后,人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物业那边她的两箱东西其中一箱,另一箱她没拿。
“箱子我拿了。”她把纸袋递过来,“这个还你。”
我接过来,里面有半盒茶叶、一把备用钥匙、一张小区门禁卡,还有那条红绳。红绳被她卷成了一个小环,放在最上面。
“门禁卡我不要了,我明天搬。”我说。
“我搬。”她纠正我,“房子是我的,我搬不合适。单位让我搬,跟你没关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那盏灯一闪一闪的,绿光。
“苏晚,进来坐吧。”
“不了。”她还是摇头,“周默,我就说两句话。”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截,手插进兜里。
“第一句,对不起。那个函的事,我事前不知道日期,也不知道编号。是我妈跟表舅说的,我事后才知道。”
“我信。”
“第二句,副手的事,停职的事,你不用管。是我自己签字签出来的,我自己担着。”
“这话我信一半。”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哪一半?”
“你担着的那一半。”我说,“另外一半是你签的时候没看清。你是学会计的,落款日期这种东西你比我懂。”
她没说话。楼道的风从窗户缝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头发站不住。
“周默,你到那边……要干几年?”
“三年。”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什么日子,“那正好,我这边三年也该有个说法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终究没回,下楼去了。脚步声从六层一直下到二层的转角,然后没了。我在门口站到那只声控灯灭,才关门。
第十一天,我去找舅舅,把钱还他。
上回苏晚她妈住院的那些费用,有一半是我垫的,另一半是他插的。他不要,我硬塞。
“周默,你这是干啥。”他把钱往我兜里回推,“都是一家人。”
“舅舅,这份是我该出的。”我按住他的手,“另外,我托你件事。苏晚和她妈那边,你要是方便,多看一眼。”
舅舅把钱收了,叹了口气。
“你放心去。”他把烟摸出来,想起屋里不让抽,又塞回去,“你也别怪晚晚。这丫头……从小被她妈攥在手心里,攥久了,骨头都是软的。”
“我不怪她。”
“那你怪谁?”
我想了一下。
“我不怪谁。”我说,“就是有些事本来可以不这么办的。”
舅舅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跳绳,一下一下,绳子打在地上,啪,啪。
第十二天,我把宿舍最后的东西搬走。
钥匙交给物业,水电结清,那个牛皮纸袋塞进行李箱底,压在毛衣下面。箱子里还有一个搪瓷缸子,是上回在医院走廊,舅舅放在窗台上那个,后来他忘拿,我一直收着。
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透。我拉着箱子出小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我住最东边那户。灯是灭的,窗帘拉得严。
到边疆的第三天,单位发了工装,蓝灰色的,厚,防风。
这边的天跟城里不一样,没云的时候蓝得很硬,一刮风就把沙子从戈壁滩那头推过来,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我的宿舍是板房,单间,一张床,一张桌,桌角有点晃,垫了张硬纸板就好了。
日子从这天起,变得很规律。早上七点半闹钟响,起床,洗漱,食堂吃早饭。八点半到岗,中午回来躺着眯一会儿,下午接着干到六点。晚饭后在操场上走两圈,回来洗澡,看看书,十点熄灯。
三个月后,老赵来信,告诉我查的结果。
没写太多,就一段:省里那个办的沈姓干部,被找去谈了话,写了说明。函是真的,但走的是非正常渠道,签发环节有问题。他没被处理到哪一步,就是过不了年底考核,往后一提拔就得把这页翻出来看看。苏晚单位那边,科室主任被要求作检查,苏晚的停职改成调岗,从科室副手的位置上下来,回原来岗位做编制外的一名普通职员。
信末老赵加了一句:“房子那边,你那份程序走对了,人家认了。你要是没报备,现在这盆水还得往你身上泼。”
我把信折好,夹进那本旧相册里。相册在行李箱底,那个牛皮纸袋旁边。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是舅舅。
“周默,跟你说个事。”他那头风声大,像是站在楼下,“你前岳母上个月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人没大事,就是躺床上起不来。苏晚请了长假在家伺候。”
“严重吗?”
“六十多岁的人了,躺三个月能下地。”舅舅停了一下,“周默,苏晚让我跟你说一句,你别担心,也别回来看。她说她们娘俩的事,她们自己了。”
“我知道了,舅舅。”我说,“麻烦你多跑两趟,看看有什么需要。”
“我跑着呢。”他笑了一声,笑完又没声了,“周默,你在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这边风大,别的都好。”
“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的面吃完,出了食堂。外面的天正红,太阳要落了,戈壁滩上一大片橘色,然后慢慢变灰,变黑。
一年半以后,我回城办事。
办的事不大,是原单位的档案补签,得本人到场。飞机落地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城里刚下过一场小雨,路上湿,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黏脚。
我在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晚上没什么事,出门转悠,转过几条街,找到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红底白字的招牌,卖面条和几个小炒,我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挨窗的位置。
面还没上,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苏晚。
她没看见我,低头掸袖子上的水珠,走到柜台前点单。她比一年半前瘦,头发剪短了,齐耳,颜色比过去深,像是染过。
“一碗阳春面,少放葱。”她跟老板说。
我端着茶杯没动。她转过身找位子,这才看见我。
她愣在那儿,手还插在兜里。
“周默。”
“嗯。”我放下茶杯,“坐吧。”
她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着按住。她的手指关节比以前粗了,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
“你回来办事?”
“档案补签。明天办完就走。”
“哦。”她点点头,“那边……还好吧?”
“风大。别的都还行。”我看着她,“你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拄着拐下地走两步了。”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大,“现在脾气倒小了,话也少了,一天到晚就看着窗外那盆蒜苗。”
“蒜苗还在?”
“在。你上回走的那天,她让我把那盆挪到南阳台去了。”苏晚说,“她说那盆蒜苗照过你的光。”
我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老板把面端上来,两碗,一碗牛肉,一碗阳春,热气腾起来,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苏晚拿起筷子,没吃,在碗沿上磕了磕。
“周默,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那个函的事,是我妈让表舅办的,我知道。”她抬眼看我,“我那时候不敢告诉你,是怕你翻脸,把事情闹大,到头来我妈和我表舅都得摊上,房子也留不住。我想着先签字把手续办了,等你走了,这边的事我自己慢慢摆平。”
“结果你没摆平。”
“我没摆平。”她低下头,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下,“表舅被谈话,主任被检查,我调岗。房子退了,我搬回我妈那儿住。这一年半,我什么也没干成。”
“你妈那三年病,你也没白搭。”
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哭。
“周默,我……”
“你说。”
“我想说,如果那时候,我不管我妈,跟你去了边疆,会不会……”
“不会有如果。”我把话截住,“苏晚,那时候你怎么选,都是你的选择。我没有办法逼你,我也不会逼你。但我们两个走到这一步,不是那一张函造成的,也不是你妈吞药造成的。”
“那是什么造成的?”
“是你在每个转弯的地方,都选了不用承担后果的那条路。”我说,“你妈吞药,你选了她;房子和副手,你选了它们;我这边,你选了不告诉我。每一步你都选了轻的那条,加在一起,就重了。”
她把手缩回膝盖上,肩膀塌下去一点。面汤上的热气淡了,玻璃上的雾退了一些,能看见外面街上有人打着伞过去。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她过了半晌问。
“一个人。”
“周默。”她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认得,是当年在民政局台阶上她说“谢谢你”时候的眼神,只是这一次更沉一点,“我们……还能不能——”
“晚了。”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苏晚,不是赌气,也不是记恨。”我端起面条碗,吃了两口,面有点凉了,“是我心里的那扇门,已经关了一年半了。关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就是关着。”
她点点头。点了好几下,像是点给自己听。
“我明白。”
“你以后怎么打算?”
“先把我妈照顾好。”她把阳春面吃了几口,“单位那边我调了岗,工资少一半,日子紧一点,能过。等她能自己走动了,我可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那挺好。”
吃完面,我去柜台结账,把她的那份也付了。她在门口等我,雨又飘起来了,不大,是那种毛毛雨。
“我送你一段?”我说。
“不用。”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你酒店在那边,我往这边。各走各的。”
她把“各走各的”四个字说得很轻,说完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她没回头,只是把一只手举起来,在空中晃了一下,像挥手,又不像。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她的背影拐过街角,被梧桐树挡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没了。
面馆里那碗没吃完的牛肉面,我让老板打包,拎在手里。雨落在塑料袋上,沙沙响。
第二天办完事,我没有多留,直接去了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往下看,城里的楼一片一片缩小,最后缩成一块块灰扑扑的方格,被云盖住。云上面,天是亮着的,太阳照在机翼上,一闪一闪。
回到边疆是傍晚。我放下行李,先去食堂吃了碗面,食堂师傅认识我,给我卧了个荷包蛋。吃完回宿舍,开门,屋里冷,板房的炉子得生起来。我蹲在炉子前划火柴,纸壳点着,木头添进去,火慢慢起来,映在铁皮炉面上,一跳一跳。
我把那个搪瓷缸子拿出来,放上炉子,倒进半缸水,等它开。缸子是舅舅的,上回在医院走廊里放着,后来他忘了拿,我一直收着。缸沿磕了一个小口,不碍事。
水开了,我把老李给的那罐酱菜拿出来,拧开盖,就着热水吃了一口。味道咸,有点辣,是城里的味道。
炉子里的火旺起来,屋里慢慢暖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炉子上的水汽一阵一阵往上冒,映着窗外那片黑下来的天。板房的窗户上有个裂口,用胶带贴了,风从胶带缝里钻进来一点点,不大。
我把那条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放到桌上。没系,没收,就那么放着。
明天早上七点半,闹钟会响。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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