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50年十月初九，魏军渡过黄河的时候，王玄谟正在军营里盘算一笔生意。
这位围困滑台数月的前线主将，刚从巨野买了一批新鲜的梨子，打算用布匹换出去赚一笔。
一匹布换八百个梨，价格压得死死的。
手下将领急着催他调集战车，说魏军马上要到了，他摆摆手，心思还在那批货上。
等拓跋焘的百万大军真的杀到眼前，鞞鼓声震天动地的时候，他才慌了神，丢下堆积如山的武器物资，带着残兵就跑。
滑台之败后，王玄谟差点被军法处置。
萧斌举起刀来，沈庆之拦住了：拓跋焘威震天下，王玄谟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杀他容易，但现在还有许多将领溃逃在外，这一刀下去，剩下的人是逃命还是投敌？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
宋文帝刘义隆收到拓跋焘的挑衅信，气得够呛。
那封信写得够狠：听说你年过五十还没出过远门，跟我们这些生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人比，你就是个三岁小孩。
信里还送了十二匹猎马和毡毯药材，说你不远千里来打仗，马可以骑，冷了有毡毯，水土不服有药治。
宋文帝当场决定北伐。
沈庆之劝得很明白：咱们是步兵，人家是骑兵，兵势悬殊。
檀道济和到彦之以前都栽了，现在王玄谟比不上他们俩，兵力也不如从前，这仗不好打。
宋文帝不听，他算盘打得精：现在雨水大，河道畅通，骑兵发挥不出来，咱们泛舟北上，拿下碻磝和滑台不难。
沈庆之还想劝，宋文帝让徐湛之和江湛当场跟他辩论。
沈庆之火了，板起脸说：治国跟治家一样，种地要问农民，织布要问妇女，陛下要打仗，怎么能跟这些白面书生商量？
宋文帝反而笑了。
为了凑齐军费，朝廷想尽了办法。
每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十天之内必须集结完毕。
王公贵族、僧尼富户，只要家财过五十万的，强制借出四分之一，说是打完仗就还。
钱还是不够，又悬赏招募武艺高强的人。
王玄谟一开始打得不错，占了碻磝，围住了滑台。
黄河洛水一带的百姓听说宋军来了，挑着粮食来军营，拿着兵器来从军，每天有上千人。
但王玄谟这个人贪得没边，投奔过来的百姓带着家族亲邻一起来，他不给头目封官，把这些壮丁拆散了分给自己的亲信。
对士兵更是残酷，军营里流传着一句话：宁作五年徒，不逢王玄谟。
围攻滑台的时候，众将建议用火箭射进城里烧茅屋，能大量杀伤魏军。
王玄谟说：这些房子马上就是咱们的了，烧了多可惜。
城里守军听到这话，全撤到地窖里住去了，宋军彻底没辙。
几个月下来，还在城外打转。
拓跋焘不慌不忙。
手下人急着要他发兵去抢救河边的粮草布帛，他说：战马还没养肥，天气还热，急什么。
宋军要是真渡河北上，咱们就退到阴山避避锋芒。
大家以前不都穿羊皮袄裤吗，那些布帛丢了就丢了。
等到初冬，再收拾他们。
等到九月，拓跋焘才带兵南下。
一边走一边征发各州郡的兵马，半个月就凑了五万多人。
十月初七到枋头，隔河看着滑台。
他派了几个人半夜潜入城中，爬上城楼观察宋军阵势，回来报告说毫无戒备。
十月初九，魏军强渡黄河，号称百万，鼓声震天。
王玄谟六神无主，掉头就跑，宋军溃退，被杀上万人，丢下的武器物资堆成了山。
真正的硬仗在别处。
西路军打陕城的时候，出了个狠角色薛安都。
这人是河东汾阳的强族子弟，少年时就以勇猛闻名，后来跟着薛永宗起义，拓跋焘亲自领兵镇压，他率众投了刘宋。
攻陕城打了三次大战。
薛安都瞪着眼睛横着矛，一马当先冲进魏阵，左刺右杀，横冲直撞。
魏军骑兵凶猛，宋军顶不住，薛安都看见了，怒火中烧，把马甲卸了，头盔脱了，铠甲也扔了，咆哮着杀向魏军骑兵。
碰上他的人非死即伤，断腿掉胳膊的接二连三。
魏军朝他连射箭夹攻，他毫不畏惧，在魏阵里进出四五次，所向无敌。
血战到天色渐暗，山间险道上突然出现一支宋军，战旗无数，来势汹汹。
魏军不敢再战，慌忙撤回城里。
其实这支队伍人不多，是守函谷关的鲁元保撤退时虚张声势，插了许多旗子，没想到就这么把魏军吓退了。
第二天天亮，魏军又出城列阵。
薛安都统率骑兵，鲁方平统率步兵，左右成掎角之势。
鲁方平对薛安都说：前面是凶劲的敌人和坚固的城堡，今天是咱们英勇就义的日子了。
你不奋勇冲锋，我斩你；我不猛力陷阵，你杀我。
薛安都大声道好！
你我都不是懦夫，不惜命！
埋伏在城南的柳元怙突然整队向北冲杀，战旗飞舞，喊声震天。
魏军没料到这一着，惊慌失措。
薛安都和鲁方平督促所有宋军全力进攻，士兵没一个不拼命。
薛安都横矛直前，在魏阵里纵横冲杀，敌人的血喷在他手腕肘臂上，凝结成块。
长矛折断了，换根新的，继续杀。
从清晨打到日头西斜，魏军扛不住了，纷纷溃逃，被砍头的三千多，投河淹死的不计其数，还有两千多人丢下武器，反绑着手臂来投降。
柳元景第二天骑马赶到，听说投降的大多是河内人，责备他们你们本是中原百姓，为什么给敌人卖命，到现在才投降？
这些人哀声道魏军驱迫我们打仗，稍慢一步就要灭族。
他们的骑兵在后面拿枪矛逼着我们，许多兄弟被刺死了。
有些宋将要杀光他们，柳元景说王师北上，当使仁义之声开路。
下令释放全部战俘，遣送回乡，这些人高呼万岁而去。
陕城拿下了，潼关也占了，西路军屡战屡胜。
但东路军丢了滑台，拓跋焘大军源源南下，宋文帝认为西路军不宜孤军深入，下诏召回，柳元景、薛安都只得撤到襄阳。
真正惨烈的是尉武亭。
刘康祖奉命回援寿阳，在尉武亭遭遇魏军号称八万骑兵。
他只有八千人马，将战车联结成阵，下令顾望者斩首，后退者斩足！
魏骑围攻，宋军人人拼命，血战一天杀死杀伤魏军一万多人。
刘康祖受伤十处，斗志更旺。
魏军分三部轮番作战轮番休息，日暮风急，魏骑驮来干草，烧毁宋军的战车。
刘康祖带人用木石填补缺口，胜负难分。
突然一支流矢飞来，贯穿他的颈部，血流如注，堕马而死。
宋军失去主将，一溃千里，几乎全军覆没。
拓跋焘带着魏军已经兵临彭城。
宋文帝在建康听到前线不断传来的败讯，那封挑衅信里的每一个字，这时候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当初围滑台的时候，王玄谟还在盘算那批梨子能赚多少钱，现在魏军的马蹄声，已经踏到了长江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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