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30日,朝鲜半岛中部,铁原郡西北的驿谷川北岸,281.2高地前沿的无名高地。天刚亮,阵地上的枪声已经稀了下来。不是停火,是阵地上还能开枪的人不多了。
前一天晚上10点43分,志愿军第23军73师218团5连1排攻上了这座无名高地,拿下了两条坑道。反斜面还有一条坑道被敌人主峰的火力封着,没能打下来。天亮之后,敌人开始反扑。
于树昌是山东莱阳城厢四真庄村人,1930年出生。家里兄弟多,日子过得紧。1948年12月,他十八岁,跟同村的孙焕友一起参了军。两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部队,后来都去了朝鲜。
孙焕友记得清楚,刚到部队的时候,于树昌在船上当舵手,他在旁边抛锚。船在海上晃得厉害,于树昌晕船晕得受不了,吐得站都站不稳。部队一看这情况,把他调去学了步话机。这个调整,把于树昌从船上挪到了阵地上,也把他推到了后来那场战斗的中心。
于树昌跟着部队打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新中国成立后,部队在浙江沿海训练。1952年9月,他随23军入朝参战,编在73师218团通信连,成了一名步话机员。到1953年6月,他已经在朝鲜战场上待了九个多月。
于树昌背的是一台702型步话机。天津无线电厂1951年参考美制SCR300跳频步谈机仿制出来的,中国第一台自主品牌的军用步谈机,产量超过八千部,作用距离超过十五公里。
步话机员的任务不是拿枪冲锋,而是跟着突击部队上阵地,把敌人的位置、人数、动向,一五一十报给后方的团指挥所,引导炮火往哪里打、打多少。炮打得准不准,取决于步话机员报得准不准。
281.2高地位于铁原郡西北,驿谷川北岸,三面临水。主峰西、北两侧各伸出一个无名高地,像两只蟹钳一样护着主峰。敌人在这里经营了很久,坑道、地堡、火力点连成一片。218团的任务是打下前沿的无名高地,牵制敌人兵力,配合金城方向的主攻。
6月29日晚上,5连1排攻上北无名高地之后,于树昌跟着4班的战士进入了刚夺下来的坑道。坑道口正对着主峰方向,敌人的机枪和炮火能把出口封得死死的,人出不去,步话机天线也伸不出去。于树昌一次次向团部报告情况,请求炮火支援,把敌人的反扑一次一次打了回去。
天亮之后,敌人的反扑更猛了。4班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到最后,阵地上只剩于树昌一个人。
他没有撤。他背着步话机,在地堡里继续向团部报告敌人的位置。团指挥所的702型步话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天津2号,天津2号,敌人又上来了,大约一个排,从东南方向。”
后方的炮火按照他报的坐标砸下去,敌人的冲锋被打散。一次又一次,他报位置,炮火砸下来,敌人退回去。再报,再砸,再退。
打到后来,敌人发现高地上只剩下一个步话机员在引导炮火。他们改变了打法,不再从正面冲锋,而是从三面合围,贴着地堡的射击死角往上摸。
于树昌的声音越来越急。他报出的距离越来越短,从几百米到几十米,最后变成了“敌人上了我的地堡顶”。
团部那头,团长孙斌握着话筒,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猛打呀!敌人上了我的地堡顶!”
接着是一声更响的呐喊:“向我开炮!为了胜利,对准我的地堡,开炮!向我开炮!”
然后,耳机里传出一声破裂的爆音,一切声音都沉寂了。
阵地上,于树昌砸碎了步话机,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冲出了地堡。后来的战友在阵地上找到他的遗体时,地堡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炸坏的步话机散落在他的遗体前面。
从敌人爬到他地堡顶上,到他冲出去,前后大概七分钟。
团指挥所里,团长孙斌听到那声爆音之后,红着眼吼了一句:“所有炮火,朝阵地上给我狠狠地打!”
后方的炮兵阵地接到命令,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密集地砸在无名高地上,砸在正在往上涌的敌人人群里,也砸在于树昌刚刚冲出去的地方。敌人的这次反扑被打垮了,高地守住了。
于树昌牺牲的时候,仅有二十二岁。
那场战斗里,有一百多名美军上了无名高地。炮火覆盖之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迈克·奥卡拉汉,他的左腿被炸断了。
奥卡拉汉被抬下战场之后,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带着人冲上阵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背着步话机的中国士兵,没有拿枪,对着话筒在大喊。他听不懂那个中国士兵在喊什么,也没来得及开枪。就在他愣神的那几秒钟里,炮弹从天而降。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搁了将近三十年,奥卡拉汉后来回到美国,做了内华达州的州长。那条断腿一直跟着他。他想不明白,一个没有武器的中国士兵,对着步话机在喊什么,能让炮弹来得那么快、那么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奥卡拉汉偶然看了一部中国电影,叫《英雄儿女》。电影里有一个叫王成的步话机员,孤身一人守着阵地,对着步话机喊出“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然后冲向了敌人。
奥卡拉汉看完电影之后,沉默了很久。他弄明白了,当年那个中国士兵喊的是“向我开炮”。那个士兵把自己的位置报给了后方的炮兵,让炮弹往自己头上砸。
战地记者洪炉后来跟朋友聊天的时候听到了奥卡拉汉的这段回忆。时间、地点、年龄都对得上。洪炉一核实,发现奥卡拉汉口中那个“调来炮火的小兵”,就是于树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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