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秋天,英法联军攻入北京。
圆明园从“夏宫”变成没有主人的空壳。恭亲王奕訢留在北京善后。额尔金的主张很明确,不烧皇城,不普遍屠城,烧圆明园。理由一是战俘曾在园附近关押受虐,二是圆明园是咸丰个人享乐和发号施令的地方,烧它能打皇帝脸,又比烧北京民居更“精准”。法方公使葛罗、统帅蒙托邦并不热心这么干,葛罗甚至认为园子并非设防堡垒、烧它像无差别报复,似乎不好意思。
后来发现他这个不好意思,是抢的太少不太好意思。
法国人不想干,英军自己拍板自己干。10月16日英方给恭亲王最后通牒,要求拆掉园子、抚恤战损联军士兵、允许联军长驻天津。奕訢自然是不肯答应,于是10月18日,英军在北京贴出告示,说因为皇帝食言、破坏休战,联军要火烧圆明园!
实际上,早在1860年10月6日晚,联军在安定门、德胜门击败清军后,并追击清军已经扺达了圆明园。10月6日傍晚,法军先到海淀、到大宫门。法军司令蒙托邦把指挥所安进圆明园,先派军官查看,随后士兵跟进。两军各出三名专员在园内挑选最稀有珍宝,在一个地窖里发现一些小块银锭,总约合80万法郎,还有彩色玻璃、玉、珍珠项链之类,两军平分,单块银锭每边约40万法郎,摊到法兵每人约80法郎。
7日全天,法军又有不少官兵翻墙入院,珍珠、金链往脖子挂;上午联军还下令禁止普通士兵进入,下午就失控了,晚上更是发展到利用夜色掩护,大肆搬运赃物。
8日,眼馋法军抢的太多,英军也进去了。有英军牧师兼随军人员唐恩写当天见闻,说宫殿里一片无序,搬不动的砸,丝绸裘皮一车车装,有人专收珐琅铜器,有人专收玉器花瓶,有人只懂卷走大匹绸缎。这成了“人类掠夺和破坏史上最值得纪念的一天”。
法军9日撤出前,圆明园已经像被搬家公司在双十一爆仓时扫过一遍。士兵背包外再加包袱,强迫附近农民挑东西,士兵们拽着农民的辫子当纤夫。场面乱哄哄的,只有马车载着丝绸、钟表、瓷器往营地方向走。英军没吃上头茬,心里不平衡,11日开始在司令部搞拍卖,把抢来的东西集中估价变现。英军拍卖所得约8000金镑,加上法军交来的18000镑现款,合计约26000镑,军官分三分之一、士兵三分之二,普通英兵每人约合4镑、17块银元。别看数额放到今天不算什么,当时一个普通士兵年薪也没几镑,这一票抢劫等于年终奖拉满。
司令部拍卖的只是“英军公家部分”,个人塞裤兜的钟表、鼻烟壶、翡翠、小金佛根本不在账上。法军军官将抢来的稀世珍宝献给拿破仑三世,英军军官则献给维多利亚女王,普通士兵则到处倒卖私货。
圆明园有别于紫禁城大内,没有皇城禁军,守备靠护军、内务府、园户,还有一类叫“技勇太监”。这个单位由雍正设立,主要选年轻太监练弓箭、朴刀、拳脚,干门禁巡更、近御护卫。乾隆全盛时,园里太监有好几百,技勇定额约七十。到咸丰十年,编制缩水,但仍有几十个技勇太监。
10月6日,法军到大宫门时,管园子的大臣文丰阻拦不成,返身跑回园子求援。
圆明园外部的僧格林沁残部、瑞麟残部早就散了,没人来西郊给园子堵枪眼。文丰能调动的只剩技勇八品首领任亮带的一小撮人。任亮有一块碑,后来1983年在清华附近出土,碑文写“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二日,明亭公在出入贤良门内,遇敌人接仗,殉难身故”。
法军先遣兵翻墙入园侦察,任亮率二十几人的技勇太监埋伏门内。法军撞开门瞬间,太监们一起出击,先用鸟枪,再换弓箭,再拼长刀。法军曹长比诺第一个胸口中剑、左手中箭,另一名军官中弹,先头部队一度被打的混乱。
别看太监们人数少,冷兵器对火帽枪近战是降维打击,他们还没援军、没炮兵、没情报,纯靠一股忠勇在死扛。
两轮对射后,太监们的弓箭射不远,法军重新组织火力压制,太监们冲出去就被撂倒一批。最后仅剩几个人,包括任亮在内,没退,全部死难。法军在清场时才发现,对面不是八旗精锐,不是蒙古马队,是一群没胡子的内廷太监。文丰听说任亮死难,也没等,投福海而死。常嫔在园里受惊身亡,安佑宫后来烧起来的时候,又有太监宫女匠人被封在门内烧死。
正规守军跑光后,园户、其他太监、个别大臣各有零星行为死难,但成建制、有名有姓、有碑可查的,就任亮这拨技勇太监。
18日,英军米启尔带人分头点火开始烧园。烧的范围不只在圆明园本园,长春、绮春连带清漪、静宜、静明部分建筑都受影响。英军自己记录大概3500人参与焚园。放火是用浸油棉纱、用柴把,木构建筑、油饰彩画、席棚连廊一点就着。正大光明、九州清晏、长春仙馆、西洋楼残件各自吃火程度不同,三天三夜烟不散,北京城里白天都能闻焦味。
额尔金私人秘书骄傲地说,烧园留下“永久痕迹”。
圆明园从此从“万园之园”变“遗址公园前身”。
圆明园覆灭的前夜,二十几个紧握着朴刀和鸟铳的太监守着它最后的荣光。当这些光下巴的战士倒在法国人的洋枪下时,他们比那些性能力健全的逃兵和沉默者更称得上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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