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月,全罗北道圣水山一带,人民军原炮兵中队长柳基镇在逃亡途中被韩军捕获。此时的他左脚踝伤口久未愈合,身边还有三名女同志。一个多月前,他还躲在山林里喝泥水,如今却被押进了光州战俘营,命运由此转入另一条轨道。
柳基镇1925年出生于咸镜南道新兴郡,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少年时期,他曾进入咸兴农业学院学习,但因无力承担学费和住宿费,只读到大二便退学回乡务农。真正改变他人生方向的,是一位参加过反日活动的堂哥。
这位堂哥曾因政治活动被日本殖民当局关押,出狱后在家乡从事乡村启蒙。柳基镇长期受到他的影响,逐渐接触进步思想。1945年日本投降前后,兴南化肥厂的日本管理人员企图破坏设备后撤离,堂哥组织青年护厂,柳基镇也参与其中。工厂保住后,他被安排进入厂内工作,并加入当地党组织。
1947年,人民军创建工作展开,柳基镇接到征召。那天,他原本准备回家祭奠父亲,却因突然到来的通知改变了行程。临行前,他没有想到,这一走竟与母亲多年不见。直到后来得知母亲在1951年去世,这份遗憾始终压在心头。
参军后,他被送到万浦一带训练,最初学习操作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带领他们训练的,有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兵,也有来自东北抗联系统的干部。经过训练,柳基镇从普通士兵逐步成为基层指挥员。1948年以后,他所在部队被调往三八线附近,长期承担警戒和作战任务。
那段日子并不轻松。山地交通困难,补给不足,部队还要频繁应对来自南方的袭扰。柳基镇后来回忆,部队指挥员崔贤对士兵很爱护,撤退时尤其在意伤亡。有一次,一名军官因拒绝撤退造成士兵牺牲,崔贤愤怒地说:“把我的孩子们还给我!”这类细节,让柳基镇对军队生活留下了复杂而深刻的印象。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柳基镇所在部队从开城方向南下,进入汉城,随后继续向南推进。进攻洛东江防线前,他所在的炮兵部队遭到美军飞机反复轰炸,阵地暴露后,大量火炮被摧毁。柳基镇改用步枪作战,在一次争夺山坡的战斗中被击中左脚踝。
被送到后方时,他才知道,原本约两百人的炮兵中队,只剩下四名幸存者。伤势未愈,战局又发生变化。仁川登陆后,人民军南方部队撤退道路被切断,柳基镇只能跟随地方人员转移。车辆行至淳昌附近时,前方已被韩军控制,他只好躲进山里。
整整一个星期,他靠少量泥水维持生命。脚上的伤口腐烂发臭,饥饿让人难以忍受。后来,他冒险下山,遇到一位独居老人。老人端出白米饭,还托他打听被征入人民军、一直没有消息的孙子。第二天,地方组织把柳基镇接到山中后方基地。由于伤势不能参加行动,他在那里担任文化教员。
战争停战后,南方各地仍有人民军残部和地方游击力量活动。1954年转移途中,柳基镇因人员叛变被捕。刚进战俘营时,他戴着人民军军帽,审问人员曾告诉他:“你的苦难快结束了,今后会回到家乡。”可是十多天后,情况突然改变,他被指认为游击队员,遭到殴打,并被迫接受严厉审查。
1954年12月,柳基镇被转入清州监狱,获刑十五年,后来又转押全州监狱。那里关押着不少拒绝改变态度的人民军人员。1958年,监狱方面强迫他们签署所谓悔过材料,柳基镇也未能幸免。1961年,由于服刑已超过一半,加上政治环境变化,他被提前释放。
出狱后的生活并没有立刻恢复正常。他做过建筑工,也在豆腐厂干活。那是一个对原人民军人员充满怀疑的年代,有人曾找他“谈话”,幸亏工厂老板出面阻拦,他才没有被带走。老板还劝他说:“你得成家,日子才能安稳些。”
1962年,柳基镇与朴宗顺结婚,后来有了三个孩子。夫妻俩经营煤球配送生意,常常忙到深夜。妻子长期劳累,患肺结核后于1971年去世。为了养活家人,柳基镇改开出租车。这一开就是四十年,直到八十多岁、听力明显衰退后才停下。
晚年最难割舍的,是与北方亲人的关系。1999年朝韩恢复金刚山旅游后,柳基镇报名参加,办理手续时见到来自北方的人员,激动地说,这是自己半个世纪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人”。2003年,他又参加离散家属会面,与妹妹柳福顺重逢。
妹妹告诉他,母亲早在1951年1月的轰炸中去世。柳基镇听完后没有接受记者采访。那场迟到了几十年的相见,并没有带来完整的团聚,反而让尘封多年的家庭往事变得更加沉重。
2000年9月,曾被韩国长期关押、拒绝悔过的六十三名人民军战俘获准返回北方,其中三十五人在启程前去世。2001年2月,柳基镇等三十三名原人民军战俘举行记者会,要求成为下一批返回故乡的人。他说:“如果我是韩国公民,就应当为过去的关押道歉;如果我是人民军战士,就应当送我回家。”
这次请求最终没有实现。2019年,柳基镇因胃癌复发,在韩国京畿道高阳市一家疗养院去世,享年九十四岁。那张跨越半岛的归乡车票,他始终没有等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