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秋,鸭绿江口附近,一条不起眼的木质小船在海面上漂了二十天。船上的老人叫赵昌浩,曾是韩国陆军少尉。对他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航行,而是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土地,去寻找早已被判定“阵亡”的另一个人生。
赵昌浩1930年10月2日出生于平壤,家中信奉新教。祖父赵益善是一名医生,在当地经营私人医院。赵昌浩幼年随家人先后迁往仁川和汉城,1950年春从京畿道商业高中毕业后,进入延世大学教育系求学。
朝鲜战争爆发时,赵家没有及时撤离。为避免长孙被人民军征召,祖父将他藏在自家地下室里。直到1950年9月底汉城重新被美韩军队控制,赵昌浩才从地下室出来。那段经历,使他对战争的突然性有了最直接的认识。
在母亲鼓励下,他报名参军,并进入战时开设的陆军综合学校。1951年4月毕业后,赵昌浩获授炮兵少尉军衔,被分配到韩国陆军总部直属的第101炮兵营,担任炮兵观察官。军旅生涯刚开始不久,战场便急剧变化。
1951年4月22日至5月21日,中朝军队发动第五次战役。5月,韩军第3军团所属部队在江原道麟蹄郡一带作战失利,出现伤亡、失踪和被俘人员。赵昌浩也在混乱中被俘,随后与其他韩军人员一起被编入人民军系统。
他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据后来留下的说法,赵昌浩曾暗中联络同伴,试图组织逃跑。1952年,相关计划被发现,他被送往两江道一处矿山劳动。那不是短期惩罚,而是持续十二年半的井下生活。
矿井里每天工作十小时,防护条件十分有限,口粮也很少。1965年,他又被转移到慈江道慈城郡的铜矿。长期劳作使赵昌浩患上矽肺病,1978年被认定失去劳动能力,才离开矿山,搬到鸭绿江边一个小村庄疗养。
他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身份始终尴尬。既无法自由返回南方,也很难公开讲述过往。更复杂的是,他已经在当地成家,育有一女和一对双胞胎儿子。所谓“回家”,对他并不只是跨过一段海路,还意味着割舍另一段家庭关系。
转机来自一封信。中韩建交后,一名中国朝鲜族商人得知赵昌浩思念南方亲人,答应替他转寄信件。赵昌浩不知道姐姐的确切住址,只记得她曾在诚信女子大学任教,于是把那里写成收信地点。
信抵达学校后,因收信人已经退休,几乎被当作无主信件处理。教职工崔成圭发现信件异常,拆阅后开始寻找线索。经过十多天查找,他终于找到了赵昌浩的姐姐昌淑。
姐弟之间的确认,也颇费周折。昌淑赴中国东北见面时,看到了弟弟保存多年的旧照片。照片中的母亲,是两人共同的记忆。她当即认出亲人,并转达了希望赵昌浩回韩国的意思。
赵昌浩却犹豫了。他对孩子们说:“我若离开,你们怎么办?”孩子们给出的回答很直接:“父亲应该去见家人。”这几句话,促成了那次危险的出发。
1994年10月3日,赵昌浩从鸭绿江口乘小船南下。韩国方面据称提前获悉他的行踪,但营救安排曾受外交顾虑影响。10月21日圣水大桥坍塌后,韩国社会舆论高度集中,赵昌浩的归来很快受到媒体关注。10月23日凌晨,他被韩国水产部门巡逻船发现并救起。
在医院里,他与失散四十多年的亲属见面。10月25日,赵昌浩向韩国国防部长李秉泰报告:“陆军少尉,军号212966,已安全返回。”这句军人式报告,成为他重新确认身份的重要时刻。
赵昌浩此前已被认定阵亡,名字还刻在国立显忠院纪念设施上。回国后,他亲手擦去了石碑上的名字。1994年11月,韩国总统金泳三向他颁发统一爱国功绩勋章,并为他办理退伍手续。至此,他名义上的军旅经历才真正结束。
回国后的赵昌浩出版回忆录,接受多次听证调查,讲述仍滞留朝鲜的韩国战俘处境。1995年,他还获得延世大学荣誉学位,并与一名同样有战俘亲属经历的女性结婚。
赵昌浩晚年身体状况并不好。2006年11月19日,他因慢性癌症在首尔大学医院去世,终年76岁,后安葬于国立首尔公墓。至于留在朝鲜的三个孩子,亲属后来曾尝试寄信联系,却始终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四十多年等待换来的归来,最终仍留下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家庭裂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