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7日上午10点26分,北京301医院一间十五平方米的病房里,一个七十三岁的男人推开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九十七岁的老人。
他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十三年的沉默在那一刻碎掉了。
而就在前一天,他还在医院门外被挡了回去。
1995年春天,山东济南,彭德华的病情一天天恶化。
季承守在母亲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此时距离他上一次和父亲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过去了很久。
父子之间的矛盾像一层薄冰,表面平静,底下早已裂开了。
那年春天,矛盾终于爆发。
季承和父亲在电话里互相放了狠话,谁都不肯退让。
季承后来回忆说,父子决裂就发生在母亲病重期间,“在气头上的两个人都说了一些狠话,双方连面也不肯见了”。
那年年底,彭德华去世。
季羡林要求季承拿出两万元作为丧葬费,季承拒绝了。
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5年正式决裂。
保姆马晓琴随季承搬出季家,父子二人反目成仇,再也不来往。
那一年,季羡林八十四岁。
季承六十岁。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下一次见面,要等十三年。
要理解这场漫长的沉默,得回到更早的时候。
回到1935年,回到莱茵河畔和济南老宅之间那条无法弥合的距离。
1935年,季羡林二十四岁,在清华大学与德国大学的交换项目资助下,远赴哥廷根大学留学。
儿子季承出生才三个月,他便登上了远行的列车。
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在哥廷根,他遇到了一个德国姑娘。
她叫伊姆加德,是季羡林校友田德望房东迈耶家的大女儿。
季羡林买不起打字机,也不会打字,论文无法交稿。
伊姆加德主动提出帮忙:“羡林·季先生,我父亲的工厂刚好淘汰了一部打字机!
而我正好想练习打字。”
打字之余,两人一起散步、看电影、走遍哥廷根的每个角落。
季羡林在日记里写下了当时的心境。
1945年9月2日,即将离开德国的季羡林在日记中写道:“她劝我不要离开德国。
她今天特别活泼可爱。
我真有点舍不得离开她。
但又有什么办法?
像我这样一个人不配爱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月后,10月2日,离开德国的前四天,他写道,她“只是依依不舍,令我不知怎样好”。
季羡林最终选择了回国。
理由很简单:家里有妻子,有儿女。
他在《留德十年》中首次披露这段感情时,已经是1991年,他八十岁。
而伊姆加德,那个哥廷根街头的德国姑娘,此后终身未婚,守着那台两人共用的打字机,一等就是六十年。
莱茵河畔的拥抱,终究抵不过道德的重负。
而山东老家的煤油灯,那个为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彭德华,也并没有因此等来一个温热的丈夫。
彭德华比季羡林大四岁,只念过小学,裹着小脚。
他们的婚姻是包办的,1929年由叔父安排,十八岁的季羡林娶了二十二岁的彭德华。
季承后来分析父母的婚姻时说:“父母的结合不理想,是旧式的包办婚姻。
他不得不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季羡林在德国的十一年里,彭德华独自拉扯两个孩子,伺候公婆,摆过摊,挖过野菜。
家里穷得叮当响。
季羡林在回忆中写过,妻子彭德华“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
这句话里有委屈,有抱怨,但彭德华不写信的理由,大约也是显而易见的——她只念过小学,认字不多。
一边是莱茵河畔的自由与爱恋,一边是济南老宅里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在煤油灯下的漫长等待。
季羡林选择了后者,但选择的方式,是让身体回到了家庭,心却始终没有。
1946年,季羡林结束留学回到国内。
季承已经十一岁,第一次见到父亲。
那天,家里上下都在准备迎接。
母亲脸上难得挂满笑容,季承被家人拉到院子里等着。
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推开了大门。
季承本能地躲到母亲身后,心里既紧张又欢喜。
紧张的是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全新的角色,欢喜的是自己终于和别人一样,有了父亲。
季羡林送给女儿季婉如和儿子季承各一支钢笔。
季承把钢笔当宝贝一样收着,以为那是父亲从德国特意带回来的传家之物。
很多年后他才发现,那不过是父亲抽屉里的一堆赠品之一,随手拿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季承后来回忆童年时说,自己经常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喊“爸爸、爸爸”,又怕别人听见,又担心自己叫得不够亲切。
小时候跟伙伴们一起玩,别人问他“你爹是谁?
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不出来。
别人就说他是野孩子。
季羡林回国后不久便赴京教书,父子再次分隔两地。
只有寒暑假时,季承才能获得短暂的与父亲相处的时光。
但那样的相处,和他想象中的父爱完全不是一回事。
季承说:“父亲从国外回来会送我们礼物,摸摸我们的头,也拍拍我们肩膀,但不像别的父亲那样,抱起来骑在肩膀上,从来都没有。”
他小时候很渴望父亲抱他一起玩,但季羡林从来没有那么做过。
少得可怜的相聚,自然弥补不了十一年的空缺。
等到季承成年后,父子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固化了。
1952年,季承考入北京俄文专修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做翻译,后来转行做科研管理工作。
他和父亲都在北京,却没有住在一起。
季承住中关村的单身宿舍,和父亲的联系就是几个礼拜去北大看他一次。
即使见面,“我们也没有像别的父子那样的感觉,反而像亲戚、朋友一样”。
见面从不谈家里的事,不谈感情,只谈今天社会上发生了什么,国际上发生了什么,“就像纯粹的朋友一样”。
季承说:“现在想起来,父子、父女这样客客气气的家庭关系,太不正常。”
1962年,母亲彭德华和婶娘来到北京,搬进北大朗润园与季羡林同住。
但等待彭德华的,并不是团聚。
1964年,季羡林听说妻子要来北京,连夜把家里的大床换成了单人床。
那张单人床后来摆了三十年,直到彭德华去世都没再合起来。
季承说得很直白:“他睡一个屋,妈妈睡另一个屋,他们的夫妻关系等于是分居到死。”
彭德华在北大那些年,日子过得很憋屈。
她没什么文化,季羡林张嘴闭嘴梵文、吐火罗语,家里来客人,她负责做饭炒菜,客人聊学问她在旁边插不上话,只能笑呵呵地端茶倒水。
季羡林后来写文章夸她“上对公婆尽孝道,下对子女为慈母”,“在道德方面是超一流的”。
这话听着是好话,但仔细咂摸,他夸的是一个“贤妻良母”的模子。
季承后来写了一本书,叫《我和父亲季羡林》。
在书中他毫不避讳地指出,父亲心中“有国无家”,对待妻子“薄情寡义”。
季羡林对待家人的态度,连他的弟子都看不下去。
他的弟子钱文忠回忆说,季羡林对家人抠门,但对外人慷慨。
季承读大学期间,季羡林一个月只给他十五元生活费。
他不让人老洗衣服和被单,说“老洗老洗,被单就是被你们洗坏的”。
拖地板不用自来水,让女儿、儿子到附近的河里去担水来拖地。
但对外人,季羡林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有学生或访客前来,他总笑意款款,拿出家中最好的吃食和茶水招待。
学生提问,他知无不言。
就连上门做活的工人,他也会和煦地递上茶水糕点。
面对求助者,他更是有求必应、慷慨解囊。
同一个人,同一个屋檐下,却有两套截然不同的行为准则。
季承后来分析,父亲的这种性格,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
季羡林六岁就被送到济南叔父家寄住。
叔父虽然供他读书,但婶母偏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季羡林在家中常常遭受冷落和歧视。
季羡林在回忆中说:“我对叔父一家只有感激,没有感情。”
一个从六岁起就没有体验过家庭温暖的人,长大后也不知道如何给予家庭温暖。
季羡林把爱给了学术,给了学生,给了素不相识的求助者,唯独没有给他的妻子和儿女。
父子之间积压多年的矛盾,终于在1994年2月8日爆发了。
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临近春节。
季羡林的妻子彭德华已经住院超过两个月,季承决定来到父亲位于北大的家,帮忙打扫母亲住的客厅,布置一下环境。
他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多。
就在这时,季羡林注意到卧室里的一盆君子兰不见了,立刻大声问道:“我的花怎么不见了?”
那盆花原本是楼上的邻居丢弃的,季家人捡回家栽种。
季承觉得放在窗台上不雅,收拾屋子时把它挪了位置。
但父亲质问的语气,让季承心中积压多年的情绪一股脑涌了出来。
他不耐烦地回答:“我把它扔了!”
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扔掉。
季羡林听后勃然大怒,气愤地问:“谁给你权利扔掉我心爱的东西?”
季承冷冷回了一句:“是老天爷!”
父子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季羡林愤怒地喊道:“这是我的家!
我不指望你来养我!”
季承毫不示弱:“我一直在养你,几十年如一日,累得够呛!”
季羡林被激怒到极点,说道:“那是你自愿的!
我早就看透你了。
你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你母亲!
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从今天起就到此为止!”
季承也不再忍让,立刻反击:“我母亲是谁?
她是你的妻子!
我们从来没有把她和你分开!”
一盆君子兰。
楼下捡来的、缺了生机的、不值几个钱的君子兰。
成了压垮这对父子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年底,季羡林要求季承离开北大的家。
他说:“以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等你母亲去世后,我再找你谈。”
两天后,彭德华去世。
母亲去世后,季承再也没有踏入父亲的家门。
父子两人彻底反目。
那一年,季羡林八十三岁,季承五十九岁。
决裂之后,是漫长的僵持期。
季羡林还住在北大朗润园家中。
季承要见父亲并不难,他经常来到朗润园,但担心父亲还在生自己的气,不愿接纳自己,每次只是和父亲的助手李玉洁打个招呼,主动避开父亲。
近在咫尺,却互不相见。
这种沉默比彻底的决裂更令人难受。
每逢过年过节,季承都会往季羡林最亲密秘书的儿子李小军家里送大量的山东斋菜。
来了以后什么都不说。
李小军自己家里留一部分,其余的便送给季老。
季老心里明白,这是儿子送来的,但他也没有主动联系儿子。
2002年,季羡林住进北京301医院。
此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
住院期间,季羡林能见到的人十分有限,连亲属也不能接近他。
助手李玉洁挡驾很严,既挡掉了季羡林不想见的人,也挡掉了他想见的人。
季承多次来到医院,和李玉洁多次交涉,结果都不了了之。
2006年下半年,李玉洁突发脑溢血被送进医院,此后由杨锐负责照顾季羡林。
但季承仍然见不到父亲。
季承说,原因并不复杂:季羡林因为高深的学术造诣和对文化事业的杰出贡献,被誉为国宝,“如果能把国宝掌握在手中,肯定将收获巨大的利益”。
季羡林家中的钥匙、身份证、户口本、工资卡,原本由工作人员保管,后来被前助手交给校方。
季承说,父亲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公家人”。
而在2004年,季承自己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变。
那年他六十九岁,与妻子离婚,娶了比自己小四十岁的保姆马晓琴。
这件事让季羡林极为不满。
季羡林甚至一度表示要和季承断绝父子关系,辞退马晓琴。
父子之间的裂痕,似乎已经无法弥合。
转折出现在2008年10月底。
季承从网上看到一则让他吃惊的新闻,标题是《谁盗卖了季羡林的藏品》。
文中称季羡林的藏画被盗,已流入拍卖市场。
文章配发的照片上,九十八岁的老父亲披着一件睡衣,干瘪瘦削的双手张开来,看神情,似乎正在讲述什么。
季承鼻子酸涩。
已经十三年没有见到父亲了,而父亲似乎过得并不愉快。
他心急如焚,立即联系北大和301医院的相关负责人,要求见父亲一面。
然而得到的答复是:不同意。
他赶到301医院,试图见到父亲,再次被挡在了门外。
正在季承无助之际,一些好心的朋友和他取得了联系,表示愿意想办法让他尽快见到父亲。
2008年11月7日上午10点26分。
季承终于在301医院的病房里见到了父亲。
他给父亲带来了山东传统食品“懒龙”和“十香菜”,是季承的夫人亲手烧制的。
“父亲!”
季承一开口就跪下磕了个头,起身时已泣不成声。
“您有什么要训斥我的吗?”
季羡林虽然也很激动,但话语仍然平静:“我有什么可批评呢,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好了。”
此时,季羡林已经不能行走,终日困卧床上,视力衰减。
老人能看到的,只是儿子模糊的身影。
父子之间进行了一番对话:
“以前也想来看你,就是进不来,以后就好了。”
“父子团聚是人之常情,不希望我们团聚的人是不正常的。”
“13年来,我每天都走到这里,可就是进不来!”
“为什么这么多障碍?
我了解一点,但不懂。”
季承几次擦拭眼泪。
十三年。
从朗润园到301医院,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
从那一天开始,季承每天下午四点去医院,带去妻子做的饭菜,陪父亲吃饭聊天,六点多离开。
周末待的时间会更久些。
季承说:“这半年间,我和父亲相处得很愉快,亲情得到了实现。”
“我和父亲在医院里,天南海北什么都说。
会谈家事、社会,他过去的历史也谈,话题很广泛。”
季羡林也对儿子说:“父亲说和我在一起的半年时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十三年不说话的父子,在病房里重新学会了交谈。
季承后来带了一件特殊的礼物去看父亲——他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
那是季承与马晓琴所生的孩子,一个跨越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新生命。
季羡林抱着这个幼子,笑得合不拢嘴。
隔了将近一个世纪,这个从山东农村走出来的老人,终于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体味到了天伦之乐。
季羡林定期做口述历史笔录的朋友蔡德贵后来回忆,季老住院后,座右铭从陶渊明的“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为善最乐,能忍自安”。
2009年7月11日上午8时50分左右,季羡林因突发心脏病在北京301医院西院2号楼辞世,享年九十八岁。
去世前一天,他还谈笑风生,思维很清晰。
季承说,就在父亲去世的前一天,他还在帮父亲按摩胳膊。
季羡林走得很快。
没有留遗言。
季承后来在接受采访时,反复说一句话:“太迟了。”
他说,自己和父亲相处了半年,那半年是父亲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但幸福来得太迟,结束得太快。
从1935年季羡林离家留德,到2009年他离开人世,这对父子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过数年。
而其中最好的半年,是在301医院十五平方米的病房里度过的。
季承在《我和父亲季羡林》一书中写道:“我一直不认识你们所说的国学大师季羡林,我只知道在热热闹闹的学术追捧中,父亲的内心是孤独的。”
他又说,父亲是一个“有国无家的浪人”,一个“孤独、寂寞、吝啬、无情的文人”。
但在季羡林的最后半年里,这个孤独的人终于回到了家。
2009年7月11日上午,301医院西院2号楼,一间十五平方米的病房里,一个九十八岁的老人停止了呼吸。
他的儿子守在床边,一只手还按在他的胳膊上。
窗外是北京的夏天,七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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