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42年，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深夜，北京紫禁城。
一个十六岁的宫女蹑手蹑脚地走进端妃的寝宫，手里攥着一根用黄绫布搓成的粗绳。她叫杨金英，端妃宫里的侍女。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有的拿着抹布，有的拿着簪子，有的什么都没拿，只是攥着拳头。
龙床上，四十三岁的嘉靖皇帝朱厚熜正熟睡。他刚服了道士进献的“红铅丹”，睡得很沉。杨金英站在床前，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绳套套上了他的脖子。
“姐妹们，动手。”
要理解宫女们为什么要杀皇帝，得先看看嘉靖皇帝在干什么。
嘉靖早年还算勤政。可到了中年，他迷上了道教，迷上了修仙。他“好神仙，好青词”，整天在宫里设醮坛、做法事。他“不视朝，不批奏章”，把朝政交给严嵩，自己躲在西苑“修炼”。
他要长生不老。
道士们给他出了各种“仙方”。其中最出名的一种，叫“红铅”。什么是“红铅”？用少女的经血炼丹。为了保证“药效”，道士们要求这些少女必须“年轻、健康、洁净”。嘉靖“命选民间幼女入宫，以供炼药”。
这些少女，最小的才十一二岁。
她们被送进宫，每天只吃桑叶、喝露水，因为道士说“五谷杂粮会污染经血”。她们被强迫服用催经药物，导致大量出血，身体虚弱。她们“稍有差错，便遭毒打”。嘉靖“多暴怒，鞭笞宫人，死者甚众”。据史料记载，被他打死的宫女，有二百多人
除了“红铅”，嘉靖还让宫女们做一件事：采露。
他每天清晨要喝“甘露”——就是露水。他认为露水是“天地精华”，喝了能延年益寿。采露的活，全落在宫女身上。她们每天凌晨起床，拿着小碗，去御花园的树叶上、花瓣上一滴一滴地接。露水本来就少，要接满一碗，得蹲在花丛里几个时辰。膝盖跪烂了，手被荆棘划破了，蚊虫叮咬，都不能停。
有宫女因为采露太慢，被打了个半死。有宫女因为弄洒了一碗，被活活打死。
她们每天活在恐惧里。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会变成“炼药的材料”，或者“杖下的尸体”。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杨金英找到了她的姐妹们。
杨金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找了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等十几个宫女。她们都是端妃宫里的侍女，都挨过打，都怕“红铅”，都恨透了那个“修仙的皇帝”。
她们做了一个决定：杀了他。
十月二十一日夜，嘉靖宿在端妃曹氏的寝宫。曹端妃不在，去了别的妃子那里。寝宫里只有嘉靖和几个值班的宫女。杨金英带着人摸进去，把绳套套上嘉靖的脖子。
可她们太紧张了。
杨金英把绳套打成了死结。 她一拉，绳套没勒紧。嘉靖被勒醒了，开始挣扎。宫女们慌了，有的按住他的胳膊，有的按腿，有的用抹布堵他的嘴。可绳套还是没勒死他。
一个叫张金莲的宫女，害怕了。她跑出去，直奔方皇后的寝宫，把一切都说了。方皇后“大惊”，带着人冲过来。宫女们四散而逃，可一个都没跑掉。十六个宫女，全部被擒。
嘉靖没死。
绳套是个死结，勒不紧。可他被勒得昏了过去。太医们被叫来，灌药、扎针，折腾了大半夜。嘉靖“吐出紫血数升”，才醒过来。
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十六个宫女，全部被凌迟处死。她们“被押赴市曹，凌迟枭首，示众”。她们的家人“被连坐处死”。曹端妃——那个被嘉靖宠爱的妃子——被凌迟处死。王宁嫔——另一个被嘉靖宠过的妃子——也被凌迟处死。
方皇后为什么要杀曹端妃？
因为曹端妃是端妃，嘉靖宿在她的宫里。她“失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在，你宫里的人造反，你就是“同谋”。方皇后“借机处死了曹端妃”。有学者说，方皇后跟曹端妃有仇，“假公济私”。
十六个宫女，两个妃子。一夜之间，杀了十八个人。
宫变之后，嘉靖搬出了紫禁城。
他“移居西苑”，“不复居大内”。他“日求长生，郊庙不亲，朝讲尽废”。他“不再上朝，不再见大臣”。他“躲在西苑，跟道士们炼丹”。他“二十年不视朝”。
他怕了。
他怕宫女，怕妃子，怕所有接近他的人。他“每夜辗转反侧，不敢入睡”。他“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有人要杀他”。他“把寝宫搬到了西苑，把护卫增加了几倍”。他“不再信任任何人”。
一个皇帝，被十六个宫女吓破了胆。
壬寅宫变里的十六个宫女，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
杨金英、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这是《明史》和《万历野获编》里记下来的名字。剩下的几个，连名字都没留下。
她们是什么人？
她们是民间选入宫的幼女。她们进宫的时候，最小的十一二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她们被选进来，不是当妃子，不是当女官，是当“炼药的材料”。她们“每天只吃桑叶、喝露水”，被“强迫服用催经药物”。她们“稍有差错，便遭毒打”。
她们没有活路。
不反抗，是死。反抗，也是死。可反抗，至少拉一个垫背的。
壬寅宫变之后，朝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宫女们被逼急了”——她们受不了“红铅”和“采露”的折磨。有人说，这是“有人指使”——王宁嫔和曹端妃“争宠”，王宁嫔“利用宫女”报复曹端妃。有人说，这是“政治阴谋”——朝中有人想杀嘉靖，宫女只是“棋子”。
可不管真相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些宫女，是被嘉靖自己逼反的。
他“不视朝，不批奏章”，把朝政搞得一团糟。他“好神仙，好青词”，把国库掏空。他“多暴怒，鞭笞宫人”，把宫女当牲口。他“选民间幼女入宫，以供炼药”，把少女当材料。
他以为他在“修仙”。其实他在“养鬼”。
壬寅宫变的绳套，是个死结。勒不紧，也解不开。
嘉靖没死。他又活了二十五年。他“继续炼丹，继续修仙，继续不视朝”。他“死于嘉靖四十五年，终年六十岁”。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道士和太监。他的儿子朱载垕即位，是为隆庆帝。隆庆“罢一切斋醮，罢采办，罢织造”——把嘉靖朝的“仙事”全部废了。
那十六个宫女，早就被凌迟了。她们的骨头，被扔在了北京城的乱葬岗。她们的家人，被连坐处死。她们的名字，被记在史书里，只有十几个。
可她们做了一件事：用一根搓得不够紧的绳套，套住了一个皇帝的脖子。 虽然没勒死他，但她们让他害怕了二十五年。
有些反抗，是成功的。有些反抗，是失败的。壬寅宫变，是“失败的”，可它让一个皇帝，至死不敢回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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