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一间门面房,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我自己又当老板又当设计又当安装工。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但日子还过得下去。我抽烟抽了二十五年,从二十二岁开始抽,一天一包打底,多的时候一天两包。我老婆骂了我半辈子,我闺女也说过我好几回。我每回都说“戒不了”。可今年春天我戒了。戒了八十天了。八十天里我一根烟没碰。今天我想说说这八十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头三天最难熬。那种难受不是身上哪儿疼,是心里头空。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不知道干什么。坐在电脑前面画图,右手摸鼠标,左手就想去摸烟盒。摸空了,才想起来烟盒扔了。站起来走两圈,坐下接着画。画两笔又想摸。我老婆说“你吃点瓜子”。我嗑瓜子。嗑了一下午,舌头嗑破了,嘴里的泡起来了。我闺女给我买了口香糖,我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可还是想抽。那种想不是“我想抽根烟”,是“我身上少了个东西”。那个东西跟了我二十五年,它不在了。我整个人都不对了。

第五天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那些陈年烂谷子的破事。我老婆被我折腾得也睡不好。她说“你出去走走”。我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转圈。转着转着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手又想去摸烟盒。摸空了。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回屋了。躺下接着翻。翻到天亮。

第十天我发了一顿火。什么事我忘了。好像是打印机卡纸了,我拍了一下桌子,把茶杯震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流到地上。我老婆赶紧过来擦。我冲她吼了一句“你别管”。她愣了一下,站起来了。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后来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滩茶水,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我知道我吼她不对。可我控制不住。那会儿我就像个炮仗,一点就炸。我后来跟她道歉。她说“我知道你难受”。她说“你难受你跟我说,你别冲我吼”。我说“我尽量”。她说“你以前不这样的”。我说“以前我有烟”。她说“烟比我还重要”。我没说话。我答不上来。

第二十天我开始觉得身上有劲了。以前爬三楼要歇一歇,现在一口气上去不带喘的。以前早上起来嘴苦得很,刷完牙还苦,现在不苦了。以前身上总有一股烟味儿,衣裳上头发上手上都是,现在没了。我老婆说“你身上好闻了”。我说“我本来就好闻”。她说“你以前跟个烟灰缸一样”。我笑了。那是戒烟以后头一回笑。

第三十天我忽然闻到了一种味道。那天我走在街上,路过一家面包店。面包店门口摆着个架子,刚出炉的面包搁在上头。我走过去的时候闻见了一股味儿。牛奶的味儿,鸡蛋的味儿,还有一点焦糖的甜味儿。那个味儿我闻过。我闺女小时候我给她买过那种面包。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捧着面包啃,嘴边全是渣。我骑着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那个画面我二十多年没想起来了。那天我站在面包店门口,闻着那个味儿,想起来了。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我老婆问我“你咋了”。我说“没事”。我买了个面包,坐在店里吃了。面包是热的,软软的,甜的。我吃了一口,嚼了两下。那个味儿在嘴里头散开了。我以前吃东西从来吃不出味儿。我抽烟把舌头抽麻了。现在它回来了。

第四十天我梦见我抽烟了。梦里我坐在一个很暗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是点着的,火头亮亮的。我把它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那一口进去,整个人都舒坦了。我在梦里跟自己说“就这一根”。然后我醒了。醒了以后嘴里真的有一股烟味儿。我坐起来,坐在床上发呆。我老婆还在睡,打着小呼噜。我坐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后来我又躺下了。躺下了翻了个身。那个梦我记了好几天。我没跟我老婆说。说了她该担心了。我自己知道就行。那只是一个梦。梦里抽了不算抽。

第五十天我发现自己不怎么想烟了。以前那种“想抽”的劲儿,从一天几十回变成了一天几回,从一天几回变成了一天一回,后来好几回。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偶尔想起来,那个念头也不硬了。软软的,飘过来又飘走了。我坐在电脑前面画图,画了两个钟头,站起来倒水。倒完了坐回去接着画。那个念头没来。我晚上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牙。以前是黄的,现在白了一些。我张开嘴看了看,牙龈也不出血了。我关灯睡觉。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第六十天我坐在阳台上喝茶。那天下午没什么事,店里也不忙。我泡了杯茶,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茶是茉莉花茶,几十块钱一斤的。以前我喝茶喝不出味儿来,就觉得是个热乎水。那天我喝了一口,那个茉莉花的香味在嘴里头散开了。我端着茶杯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想。没想以前的事,没想以后的事。就坐着。喝着茶。听着风。后来我老婆走过来问我“你坐这儿干啥”。我说“坐会儿”。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闲”。我说“今天没啥事”。她说“你以前没事的时候也不坐”。我说“以前我抽烟”。她愣了一下。后来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茶壶放在小桌上,杯子搁在膝盖上。谁也没说话。可那种不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不说话是没话说。那天不说话是话都在心里头装着,不用往外掏。

第七十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还在,八十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进了门她问我“你咋来了”。我说“来看看你”。她说“你那个烟戒了没”。我说“戒了”。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看着我看了半天。她说“你脸色好了”。我说“是吗”。她说“以前你那个脸是灰的,现在红了”。我照了照镜子。好像是红了一点。我妈给我做了碗面。我坐在堂屋里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她说“你爸当年也抽烟,后来戒了,没戒住,又抽回去了。后来就得了那个病”。我爸是肺癌走的,六十三。走的时候我三十七。我坐在我妈对面,吃着那碗面,想起我爸。他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拉着我的手说“德厚你别学我”。我那时候没哭。出了病房我蹲在走廊里哭的。我哭完了接着抽烟。我没戒。我用了十年才戒。我坐在我妈对面,把那碗面吃完了。我说“妈我戒住了”。她说“戒住了好”。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戒了,他也高兴”。她说着擦了擦眼睛。我没说话。我低着头吃面。面汤热乎乎的,喝下去暖到胃里。

第八十天也就是今天。我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了一圈。回来吃了早饭。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我看着楼下的街,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小孩在跑。那些声音飘上来,忽远忽近的。我坐在那儿,心里头平平静静的。我想起八十天前我把最后一包烟揉扁了扔进垃圾桶的那天。那天我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我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里头还有七八根。我把它揉扁了,扔进去了。然后我上楼了。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可我还是上去了。八十天了。我一根没抽。我原以为戒烟是我用意志力扛过来的。是我逼着自己不抽。是我不让自己想。可今天坐在这儿喝茶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我戒了烟,是烟帮我找回了平静。我以前抽烟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闹。那个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烦,可能是空,可能是堵。我点一根烟,吸一口,那个东西就下去了。它就安静了。所以我才抽了一根又一根。二十五年。我以为烟能让我静。可烟没了以后,我发现那个东西还在。它闹了八十天。闹完了,它累了。它安静下来了。我自己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我戒了烟。是因为我熬过来了。熬到那个东西自己消停了。烟帮了我二十五年。它帮我压着那个东西。它压了二十五年,压不住了。我把它扔了。我站起来自己扛。扛了八十天。扛过来了。

我坐在阳台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一点,可还是香的。我看着我自己的手。那双手二十五年没离开过烟。现在它们搁在膝盖上,干干净净的。我老婆走过来问我“你坐这儿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她说“你最近老坐这儿发呆”。我说“发呆好”。她说“发呆还好”。我说“好”。她笑了笑,给我续了杯茶。她坐在旁边那把小板凳上。两个人晒着太阳。安安静静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