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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雨过天晴,李成业来南京,一晃已近半年了。这半年里,他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不是读书就是习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平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然而这几日,这池水终究被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

春棠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颤。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桃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了两支银钗,瞧着倒真有了几分小姐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她走到堂前,跪在预先铺好的蒲团上,双手交叠在额前,俯身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义父!”第一声,怯生生的。

“义母。”第二声,嗓子已经哑了。

“女儿春棠,给义父义母磕头!”第三声说完,她的肩膀止不住地抖,泪水啪嗒啪嗒掉在蒲团上。

丘世宁哪里还坐得住,起身走下台阶,弯腰把她扶了起来。她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拉过春棠的手,亲手给她套了上去。

那只镯子水头极好,通体莹润,白得像凝了一截羊脂,戴在春棠细白的手腕上,大小刚刚好。这是丘世宁的陪嫁,跟了她十多年,是丘家当年花了大价钱从苏州一家老字号里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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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给你,”丘世宁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笑着说的,“算是我给你的嫁妆里头一件。往后去了吴家,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镯子!”

春棠摸着腕上的镯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嘴角却在拼命地往上翘,想笑给夫人看。那个表情让人瞧着心里又酸又疼。

众人纷纷举杯道贺,春棠站在丘世宁身后,红着脸一一还礼,眼眶始终是湿的。

吴家那边也很快得了信,知道春棠不是随便一个丫鬟打发了事,而是徐府正正经经认下的义女,吴管家特意让媒人又跑了一趟,送了两匹绸缎和一盒点心过来。

丘世宁留他吃饭,他说不急,先去后院看看师弟,好些日子没见了,有几句话要说。从堂屋出来,他熟门熟路地拐到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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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春棠要出嫁了,你知道吧?”

李成业点点头,语气平淡:“听说了。吴侍郎家的管家之子,是门好亲事!”

李成业听他这语气,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却还是平静地道:“师兄请讲!”

“你换下来的衣裳,哪回不是她抢着收去洗?你读书到深夜,哪回不是她悄悄给你送一碗热汤?有一回下大雨,你出门没带伞,她追出去送了半条街。这些事,这府里上上下下,谁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你若是也有这个心思,为何不早些向师父师母说明?你开口讨人,师父师母未必不肯。把春棠给你做个房里人,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李成业沉默了一会儿。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窗棂里漫进来,把他半边脸笼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师兄莫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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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春棠是好姑娘,品性好,模样好,做事周到,心思又细,谁娶了她都是福气。可正因为她是好姑娘,我才更不能耽误她!”

“我妻春妮,与我是青梅竹马。她替我生儿育女,替我操持家业,替我侍奉爹娘,从无半句怨言!”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停了一瞬,才又道:“岳父岳母待我,那更是恩重如山。当年我穷得连赶考的盘缠都拿不出来,是岳父卖了家里的牛,给我凑的银子。岳母临终前,我在外头没赶回去,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这份亏欠,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李成业又喝了一口茶,语气缓和了些,继续道:“再者说,春棠人物卓然,是师母身边亲近之人,跟着师母这么多年,品性才情都是一等的。她应该嫁个好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堂堂正正地过日子,而不是给人家做小,一辈子低人一头!”

“如今吴侍郎家的管家来提亲,那吴相礼在吴侍郎身边颇得重用,前途不会差。春棠嫁过去,是正妻,将来生儿育女都是正经的吴家子孙。我何必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断了她的好前程?”

他顿了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看到了春棠的心思,却没替她往远处想。你说得对,做正头娘子,比做小强百倍!”

李成业摇摇头,神色淡然:“师兄过奖了。这不是替别人着想,是做人的本分。我李成业何德何能,已经得了春妮这样的贤妻,再有非分之想,那就是不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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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业点点头,目光越过窗棂,他想起春妮,想起她站在院门口送他时那双红红的、却拼命忍住泪的眼睛。离家半年了,她每次托人捎信来,都说一切都好,让他只管安心读书。

可他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操持着那么大一个家,怎么可能不辛苦?她不说,是因为怕他分心。想到这里,李成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春棠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丘世宁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她这丫头,从小到大有什么心事都瞒不过我。她对成业那份心,我早都看在眼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她要是能跟了成业,我也不用把她嫁到外头去。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我还能照应着她。可后来我冷眼看了这半年,成业心里头只有春妮!”

“他做得对!”丘世宁语气郑重起来,“春妮在家替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业,还替他侍奉爹娘。成业要是负了她,那才真叫人寒心!”

她说着,又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成业把分寸守得死死的。心里明明对春棠也有几分不舍,可嘴上什么都不说,一点念想都不给人家留。你说他狠心吧,他又是为了春棠好!”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春棠,嫁到吴家也不算委屈!”

丘世宁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梳着头。这世间的缘分,开花是一季的事,结果又是另一季的事。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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