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坐地铁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读这个研究生,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的硕士专业是新闻与传播。

这个专业在网上的评价似乎一直都不算高。尤其是在强调“实用”“就业”“技能”的语境里,新闻传播作为一个文科专业,很容易被归入“没什么用”的那一类。

有时候,我自己也会这么想。

尤其是刚毕业的时候。

因为研究生毕业,并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戏剧性的变化。我没有因为多了一张硕士文凭,工资就可以增加几千块,也没有因为接受过研究生教育,就突然拥有某种不可替代的职业技能。

在今天的就业环境里,一张硕士文凭远没有到能够自动兑换成一份高薪工作的程度。

所以刚毕业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特别强烈地感觉到:

这几年到底改变了我什么?

直到毕业快两年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教育的回报是有延迟的。

它不会在毕业典礼那一天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你读过的书、学过的理论、写过的论文,和老师同学进行过的讨论,在离开校园以后,继续经过真实生活的碰撞、验证和修正,会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直到有一天,你和别人讨论一条新闻、一个社会现象,或者一个人的选择时,才突然发现:

原来我的大脑,已经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

01|我第一次知道,新闻不是现实本身

最基础的变化,是我终于知道该怎么看新闻了。

2019年前后,还没有读新闻传播的时候,我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看《新闻联播》。

那时候我对新闻的理解其实非常朴素。

中央电视台是国家级媒体,那么它应该更加正规、权威,可信度也应该很高。

所以那时候看新闻,我最关注的是:

它告诉了我什么?

我很少继续追问:

为什么今天报道这件事,而没有报道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标题这样写?

为什么采访这个人,而没有采访另一个人?

为什么使用这几个数据?

为什么选择这一组画面?

为什么同一件事情,换一家媒体以后,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后来读了新闻学、传播学和新闻史,我才第一次系统地意识到:

新闻不是现实本身。

从现实世界发生一件事情,到最后变成手机屏幕上的一篇报道,中间其实经历了非常复杂的生产过程。

记者需要判断什么值得报道,编辑需要决定什么能够进入版面;媒体有自己的受众定位、组织惯例、商业利益和价值取向;再往上,还有社会环境、政治制度、意识形态和文化传统。

甚至记者本人,也不可能是一个悬浮在真空中的、完全没有价值判断的人。

他的成长经历、知识结构、社会位置,都可能影响他如何理解一件事情。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接触到CNN、BBC、福克斯、《纽约时报》《联合早报》等不同国家、不同立场的媒体,开始观察它们怎样报道同一个事件。

我慢慢明白:

看新闻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知道新闻告诉了我什么,还要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告诉我。

看起来只是多问了一句话,背后却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02|我们消费信息,信息也在塑造我们

传播学又让我理解了另外一个问题:

为什么今天的互联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越极端的观点似乎越容易传播?

为什么愤怒、焦虑、恐惧总能获得巨大的流量?

为什么一个人在网上待久了以后,会越来越觉得“所有人都和我想的一样”?

为什么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时代,不同的人看到的“世界”却完全不同?

以前面对这些问题,我可能只会简单感叹一句:

“现在网上的人怎么越来越极端了。”

后来我才知道,背后还有算法推荐、注意力竞争、平台商业模式、选择性接触、确认偏误、群体极化、议程设置、框架效应……

当这些东西逐渐连接起来以后,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我们并不是在一个完全中性的信息环境里自由地获取信息。

我们每天看到什么、不看到什么,本身就已经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筛选。

更重要的是,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消费信息,实际上信息也在不断塑造我们。

它塑造我们关注什么,塑造我们认为哪些事情重要,塑造我们怎样理解一个社会问题,最后甚至影响我们的情绪、消费、投资乃至行为。

于是我开始从一条新闻继续往后追问:

它是怎样被生产的?

怎样被选择的?

怎样被传播的?

为什么我会看到它?

我为什么愿意相信它?

相信以后,它又会怎样影响我的判断和行为?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逐渐意识到:

一个人所处的信息环境,本身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03|我的大脑里,慢慢多了很多副“镜头”

但如果研究生只是教会了我怎么看新闻,我今天可能不会如此强烈地觉得这几年值得。

真正对我产生深远影响的,是那些当时看起来非常“杂”的东西。

研究生期间,我除了系统学习新闻学、传播学和新媒体传播,也接触了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哲学和文化研究。

我读马克斯·韦伯,读福柯,接触马尔库塞、存在主义、女性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也接触项飙等当代学者的研究和观点。

还有中国新闻史和外国新闻史。

我尤其喜欢中国近代新闻史。

那个时期,大量知识分子、政治力量和社会团体自己办报、办刊,通过媒体表达观点、彼此辩论。无论如何评价那个时代的政治与社会状况,那段历史都让我第一次直观地看到:知识生产、公共讨论、媒体与政治力量之间,可以存在多么复杂的关系。

这些知识在学校里的时候,其实是散的。

传播学是一套东西。

社会学是另外一套东西。

福柯好像又在讨论完全不同的问题。

但毕业以后,它们慢慢连接了起来。

我发现自己再遇到一个社会问题的时候,很难只接受一种解释。

一个人的选择,当然可以从个人性格解释。

但如果从社会学看呢?

他的家庭、阶层和组织环境呢?

经济激励呢?

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观察呢?

如果考虑性别呢?

权力关系又发挥了什么作用?

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把它放进历史背景里,又会得到什么解释?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的大脑里好像多了很多不同的镜头。

面对同一件事情,我可以不断切换镜头。

有时候甚至会发现:

换一个镜头以后,那个原本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答案,突然就不那么理所当然了。

04|很多问题,本来就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这可能是研究生阶段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我越来越不愿意快速地下结论。

以前看到一件事情,我可能很快就想知道:

谁对?

谁错?

到底是什么原因?

后来我越来越能够接受另外一种状态:

这件事情可能暂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一个人的行为可能同时受到性格、家庭、经济条件、社会结构、文化传统和具体情境的影响。

一个社会问题,也很少能够被一句“因为现在的人都……”解释掉。

更进一步,我甚至会反过来怀疑:

我现在用来解释这个问题的框架,本身有没有问题?

社会学提供了一种解释,人类学可能提供另一种,传播学又可能告诉我:我们今天之所以这样理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受到了媒体叙事的影响。

不同的理论甚至可能彼此冲突。

我越来越警惕那些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

因为如果一种理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够证明自己正确,那么它可能也很难真正被证伪。

所以现在回头看,我觉得所谓“思想变复杂”,并不是脑子里装了更多听起来高级的名词。

真正的变化反而是:

我越来越知道,很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06|我没有从相信A,变成相信B

研究生期间还有一件事,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它会如此深刻地影响后来的人生:

我的信息世界被打开了。

因为学习新闻传播,我们很自然地需要接触国际互联网。

YouTube、Twitter(现在的X)、Instagram,以及BBC、CNN、《纽约时报》等海外媒体逐渐进入我的日常。

一开始,这只是学习需要。

后来,它慢慢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从2020年前后到现在,已经六年左右了。今天的我已经很难想象自己重新回到一个完全依靠单一信息渠道认识世界的状态。

但有一点非常重要:

接触国际互联网,并不意味着国外的信息就一定更加正确。

恰恰因为学过新闻传播,我反而知道,BBC、CNN、《纽约时报》或者任何一家媒体,都不是什么绝对中立的“真相机器”。

它们同样存在自己的价值取向、政治环境、商业逻辑、受众结构和新闻框架。

真正改变我的,并不是从相信A变成相信B。

而是:

我开始不愿意把自己理解世界的权力完全交给A或者B。

06|我开始主动经营自己的信息环境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自己的信息环境。

我不再满足于微信公众号、视频号或者短视频平台给我推什么,我就看什么。

如果我想了解AI,我会主动寻找这个领域做得比较好的媒体、研究者、博主和社区。

我会看国内做科技报道的媒体,也会加入AI相关的飞书社区和知识库,主动寻找新的工具、观点和实践。

看社会和财经新闻,我也愿意为一些优质内容付费,同时阅读财新、《联合早报》以及香港和海外不同来源的报道。

但慢慢地,我又发现:

信息来源多,不代表一个人就更接近真相。

我可能关注了十几个账号,可如果它们互相转载、共享相似的价值立场,那么我仍然可能生活在一个更加精致的信息茧房里。

所以现在看到一条重要信息,我越来越习惯先停一下。

是真的吗?

信源在哪里?

有没有其他来源可以交叉验证?

如果一家权威媒体报道了,我也不会因此停止思考。

它引用的数据来自哪里?

原始文件是什么?

采访对象是谁?

报道有没有遗漏重要的信息?

有时候我会自己查,有时候也会借助AI。

如果一篇文章的论证让我觉得哪里不对,我会让AI先帮我拆开它的逻辑:

它的前提成立吗?

A真的能够推出B吗?

这是相关关系,还是因果关系?

有没有偷换概念?

有没有选择性使用数据?

有没有遗漏重要的反例?

然后我再继续寻找原始材料。

当然,我也越来越清楚:

AI不能成为我的下一个“权威媒体”。

AI一样会出错,也可能把错误的信息组织得非常像真的。

所以对我来说,AI更适合作为一个研究助理、逻辑检查器和反方辩手,而不是最终裁判。

重要的问题,最后还是要回到证据本身。

08|最难识别的,往往不是假新闻

后来我才发现,真正难识别的甚至不是“假新闻”。

完全虚构的东西,有时候反而容易核实。

更复杂的是:

一篇文章里的每一个事实都可能是真的,但组合起来以后,仍然可能给人一种非常片面的印象。

因为任何媒体都必须进行选择。

世界上每天发生无数事情,不可能全部报道。

一件事情也有无数细节,不可能全部写进去。

所以问题变成了:

它选择了哪些事实?

舍弃了哪些事实?

为什么把这个数字放进标题?

为什么先讲这个人的故事?

为什么采访这三个人?

为什么没有采访另外两个人?

这些真实事实按照什么顺序排列?

它给这些事实提供了什么样的因果解释?

有没有另一种同样符合事实的解释?

它希望我产生什么情绪?

如果换一种框架,同样的一组事实会不会讲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到了这里,我突然发现:

研究生时期学过的“议程设置”“框架”“把关”等概念,早就不再是考试卷上的名词。

它们已经变成了我刷手机的时候,大脑会自动运行的一套程序。

09|后来,这套思维真的进入了我的生活

更有意思的是,这套东西后来真的开始影响我的现实生活。

2021年前后,我通过不同的信息渠道开始注意到关于中国房地产周期变化的讨论。

后来结合自己的判断,我建议父母处理掉家里的另一套房产。至少从之后的价格走势来看,这个决定减少了家庭资产继续下跌的损失。

2023年,我又比较早地开始配置纳斯达克、标普500等海外资产。

当然,我不会说:

“因为读了新闻传播,所以我投资赚了钱。”

这显然是过度归因。

投资结果受到市场、运气、风险偏好、执行能力等很多因素影响。

但我确实能够看到一条间接的链条:

研究生阶段改变了我的信息习惯,信息习惯扩大了我的视野,而更大的信息世界,又开始影响我的现实选择。

AI也是如此。

ChatGPT刚刚兴起不久,我就开始使用。

后来从偶尔使用,到每天使用,再到有时候一天使用几个小时。

我用它查资料、讨论问题、辅助写作、处理工作、学习新的东西。

当AI开始真正改变这个时代的时候,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它,而是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

现在回头看,这也是我的信息环境给我带来的某种红利。

10|比掌握一个工具更重要的,是不抗拒新东西

再后来,我越来越珍惜另外一种能力:

面对新事物的时候,不要先抗拒。

遇到一个陌生东西,我越来越少本能地说:

“这有什么用?”

“都是炒作。”

“跟我没关系。”

我的第一反应更容易变成:

它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出现?

为什么这么多人开始讨论它?

它背后的机制是什么?

它可能改变什么?

我能不能自己试试看?

AI是这样。

投资是这样。

新的媒体、新的工具也是这样。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种能力可能比掌握某一个具体工具更加重要。

因为任何具体技能都有可能过时。

今天我们学习的是ChatGPT。

十年以后,也许会出现一种今天完全无法想象的工具。

学校不可能提前教给我2040年的软件怎么用。

但是一段好的教育能够留下另外一种东西:

当2040年的新事物出现的时候,我知道怎样接近它、理解它、学习它。

10|复杂不等于正确

当然,我并不认为读了研究生、读过福柯和韦伯,或者看过很多国内外媒体,就意味着自己一定比别人正确。

相反,这是我现在越来越警惕的一件事情。

复杂不等于正确。

一个人完全可能掌握十种理论,却只是拥有了十种替自己的偏见辩护的方法。

甚至“我比别人更有批判性思维”这件事情,本身也可能变成一种新的傲慢。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

“我知道很多。”

而是:

“我知道自己可能错。”

我愿意修改判断。

我愿意寻找最有力的反方论据,而不是专门寻找一个最愚蠢的反对者,然后轻松地把他驳倒。

我也越来越愿意承认: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知道。”

这句话以前可能会让我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现在反而觉得,它可能才是一个人真正开始思考的地方。

11|学历只能证明我来过,不能证明我得到了什么

所以现在再回过头来问:

硕士文凭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越来越觉得,应该把“文凭”和“教育”分开。

一张新闻传播硕士文凭,当然不会自动让我每个月多赚几千块钱。

它也不会自动赋予一个人批判性思维。

更不会让我天然比一个没有读过研究生的人更加深刻。

因为今天留在我身上的这些东西,并不是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天自动出现的。

它来自研究生阶段的课程、老师、同学、书籍和学术训练,也来自我后来大量的阅读、思考、媒体消费、互联网探索和现实实践。

它们慢慢形成了一套循环:

学习——阅读——观察——思考——实践——犯错——验证——修正——重新学习。

学校给了我最初的一批工具。

但真正把这些工具变成自己的,是后来一次又一次使用它们的过程。

所以同样读三年研究生,每个人最终带走的东西也可能完全不同。

学历只能证明我们曾经在那里待过。

它不能证明那些东西最后有没有真正进入我们的脑子。

12|有些教育的回报,是“延迟显影”的

现在我特别喜欢一个词:

延迟显影。

我觉得它很像教育真正发生作用的方式。

刚毕业的时候,我拿着硕士毕业证,并没有觉得自己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

甚至偶尔会有一点失落。

读了这么多年书,好像也没有怎么样。

工资没有因为学历突然增加很多。

生活没有发生阶层跃迁。

社会也不会因为我有一张硕士文凭就高看我一眼。

于是很容易产生一个疑问:

我这几年到底值不值得?

可是毕业两年以后,当现实生活不断给我出题,我才开始一点一点发现那些东西。

看到一条新闻的时候,它出现了。

分析一个社会事件的时候,它出现了。

遇到一种新的技术时,它出现了。

面对一个和我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时,它出现了。

做一些重要选择的时候,它出现了。

甚至当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是不是错了”的时候,它也出现了。

那时候我才发现:

原来那些书并没有白读。

它们只是没有以我当初期待的方式给我回报。

它们没有直接变成工资条上的数字。

而是变成了我大脑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它们改变了我获取信息的方式。

改变了我理解一个人的方式。

改变了我面对不同观点的方式。

改变了我学习新事物的方式。

最终,它们一点一点改变了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所以现在,如果再有人问我:

“新闻传播这个专业到底有什么用?”

我可能已经不太想替这个专业辩护了。

它当然有自己的局限。

就业有就业的现实,文科教育也有文科教育的问题。

我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经历,就告诉所有人新闻传播值得读。

但如果问我:

那几年研究生生活,对你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我终于有了一点答案。

毕业的时候,我拿走的是一张硕士文凭。

毕业两年以后,我才发现,真正留下来的,是一套理解世界、校正自己,以及继续学习这个世界的方法。

而这种东西的价值,我已经很难再用一张工资条去衡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