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前天下午三点四十,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挑月饼。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拿着一盒五仁的翻过来看配料表。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配料表,我又不买五仁的。可能就是因为手边顺手。那盒月饼的包装上印着一朵很大的牡丹花,金色的,摸上去有点凸起。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说得很快,快到我第一遍没听清。我只听见“你小勇弟”“出事了”“赶紧回来”。

我把月饼放回货架。放歪了。一半悬在架子外面。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想的是得摆正,不然一会儿掉下来。

我摆正了才走出超市。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盒月饼是歪的。别的都很模糊。我甚至记不清我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小勇是我本家的弟弟。一个爷爷的,他爸跟我爸是亲兄弟。三十一岁。独生子。我比他大四岁。

我开车回去。高速上堵了一段,八月十四,都是回家过节的。前面一辆白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用绳子捆着,松了一截在风里甩。我盯着那截绳子看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反正就一直看着。那截绳子是绿色的,尼龙的,甩起来有声音,啪,啪,打在车身上。

我后来想,我为什么记得那截绳子。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因为它一直在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下雨。院子里搭了棚子,蓝白条纹的,办红白事那种。塑料布有一股新拆封的味道,混着香烛味。我进去的时候头磕了一下棚子的横杆。不高,就是正好在我这个身高。我听见上面哗啦响了一下,是积水。

我妈在门口等我。她说“回来了”。我说“嗯”。然后她领我进去。

小勇的爸妈坐在棚子下面。他妈眼睛是肿的,但没哭。他爸在跟人说话,说的是烟的事。说买多了,说这个烟不好,说早知道买另一种。他爸平时不抽烟。

我上了香。磕头的时候膝盖碰到地上的一摊水,凉的。那摊水不大,就那么一小片,不知道哪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家我原来的房间。床单是新的,樟脑丸的味道。我躺着,想小勇小时候的事。但想起来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想起来有一年夏天,他七八岁,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他摸到一条,很小,放在手心里给我看,手心是湿的,鱼在他手心里跳。他笑得很大声。

就这一个画面。别的想不起来。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下雨了。

从早上就开始下,不大,绵绵的,能下一整天。棚子上积了水,隔一会儿有人拿竹竿顶一下,哗啦倒下来。那个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我后来听到那个声音就有点烦,但我没说。

来的人不多。这种事,又是过节。本家的几个老人,小勇单位的两个同事。那两个同事我不认识,穿黑衣服,手插在兜里,不怎么说话。中间有一个出去接电话,回来眼睛是红的,但马上掏出烟来散。

我站在棚子边上,看着雨。

我当时想的是,为什么是八月十五。

这个想法很蠢。但我当时就是想的这个。为什么偏偏是八月十五。如果晚一天,或者早一天,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想法没有意义。

出事是在八月十四下午。他单位那天提前下班。他回了他爸妈家,吃了饭。他妈说吃了半碗。然后他说出去走走。

他妈说,那你带把伞。

他说不用。

这是他跟他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原来以为我知道为什么。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钱。小勇前年买房子,首付他爸妈掏的,贷款的。他在一个什么公司做技术。去年他们公司裁了一批人,他没被裁,但降了薪。这些都是我妈平时在电话里说的,我左耳进右耳出。

所以我想,是钱。

后来我又想,是不是婚姻的事。他前年结的婚,去年离的。没有孩子。离婚的事我不太清楚,只听说闹得不太好看。

再后来我想,是不是工作的事。是不是被领导说了什么。是不是项目出了问题。是不是被人排挤。

我把这几个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我发现,我一个都不确定。

我甚至不知道他离婚到底是去年还是前年。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家公司。我不知道他降薪之后一个月拿多少。我不知道他离婚之后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谈对象。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他是本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一个院子里跑的。但我不知道他上个月在过什么日子。

我甚至不知道他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灵堂设在他家客厅。我去上香的时候,路过他的房间,门是开的。

我进去看了一眼。

房间很干净,是那种被收拾过的干净。床上铺着凉席,叠着一床薄被。书桌上有一个快递盒,还没拆,我看了一眼单子,是一根数据线。桌角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有半杯水,水面上一层灰。

窗台上放着一盒月饼。铁盒的,没拆封,红色,印着“中秋”两个字。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跟我妈家那个樟脑丸味道不一样。

他妈后来进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这盒月饼是单位发的,他拿回来就没动过。

我说,嗯。

她说,他说他不爱吃甜的。

我说,嗯。

她说,他小时候爱吃。

然后她就出去了。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突然想到一件事。

前年过年,我跟小勇一起吃饭,他喝了点酒。他说了一句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大意是说,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回事。

我当时怎么回的?

我好像是说,别想那么多,喝酒。

我记得我举了杯子。我记得他笑了一下,也举了杯子。碰了一下,玻璃的声音。

就这些。

我那个时候以为,人说出这种话,就是喝多了。

我一直以为,一个人要走那一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天大的事。破产、绝症、被人骗得倾家荡产。

我原来笃定这个。

所以我一直在找他到底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我问我妈,我妈说不清楚。我问本家的一个哥,他说没听说有什么大事。我问小勇单位来的那两个人,他们说他平时挺好的,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

后来我发现,就是因为没什么异常,我才一直在找。

我总觉得应该有个理由。有个大的、具体的、说得出口的理由。找到了,我就能理解了。找到了,我就能说,原来是这样。

但我没找到。

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没有。

八月十五下午,雨还在下。

来的一个本家的姑,六十多了,坐在棚子里,跟人说话。她说,现在的年轻人,心太窄了。她说,我们那时候,吃不饱饭,也没见谁去死。

她说,就是日子过太好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说他爸妈以后咋办,就这一个。

这句话说完,棚子里安静了一下。只有雨打在塑料布上的声音,还有那根竹竿顶水的声音,哗啦。

他爸一直在外面,跟来的人说话,散烟。他散烟的动作很熟练,一根一根地递,递完了还给人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办事的时候的脸。

我妈说,你叔从昨天到现在没合过眼。

我说,我看出来了。

我妈说,他不敢睡。

我说,嗯。

我妈说,你婶子也是。

我说,嗯。

我一直在说“嗯”。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的雨一直没停。中午吃饭,是在棚子下面摆的桌,菜是请人做的,八个菜,有鱼有肉。大家吃得很安静。有人夹菜,有人喝酒,有人说话,声音都不大。

我吃了半碗饭。我吃不下去,但我还是吃了半碗。因为我看他爸在看我。他爸看见我吃,就点了下头。

我不知道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下午,人陆续走了。本家的几个留下来帮忙。我也留下来。没什么事,就是站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卖部,卷帘门拉了一半。有个小孩在里面买什么东西,举着钱,踮着脚。

我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

我想起小勇小时候,也是这么踮着脚买东西。

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就是,一个人决定走的那天下午,他出门的时候,跟他妈说“不用”伞,他是什么心情。

我想不出来。

我试着代入。我想,如果是我,我出门的时候会想什么。我可能会想,天有点阴。我可能会想,晚上吃什么。我可能会想,明天还要上班。

我就是想不出来,一个人怎么能在跟妈说完“不用”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我发现我想不出来是正常的。因为如果我能够想出来,我可能也就危险了。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

我原来觉得,我理解他。我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我觉得我懂。我读过那些东西,我看过那些新闻,我在网上点过蜡烛,我转发过“要好好活着”。

但我现在不觉得了。

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对面那个小孩,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想不开,是因为他钻牛角尖。是因为他一个人待着,想多了。是因为他没有说出来。

所以我一贯的做法是,劝人说出来。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别人帮不了,起码有人听。

我跟好几个朋友说过这话。我甚至跟小勇说过。

前年那次喝酒,如果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不是说“别想那么多”,而是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可能他也不会说。

可能他说了,我也帮不上。

可能他根本没想让我帮。

这才是让我最难受的地方。不是“我没帮上”,是“我根本不知道要不要帮”。

我后来听一个朋友说过一件事。他有个同学,也是三十来岁,也是独生子,也是那样子走了。他说,事后他们一帮同学聚在一起,每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他们那帮人,有做生意的,有当老师的,有在体制内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说,他们后来分析,可能是他不想麻烦别人。

他说,也可能,是他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说,也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朋友说完,我问他,那你现在会怎么办。

他说,我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那几个老同学发个消息。就发个“在干嘛”。

我说,有用吗。

他说,不知道。就是发一下。

我觉得他说的这个“不知道”很真实。

我后来想,小勇这一代人,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点。

就是,我们从小被教的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份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这条路是画好的。你不用想,照着走就行。

但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条路走到一半,走不动了怎么办。

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条路是不是一定要走。

更没有人告诉我们,如果走完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怎么办。

小勇走了这条路。读书,大学,工作,买房,结婚。他都走完了。走完之后,婚离了,工作降薪,房子还在还贷。

他爸妈是那种很典型的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钱都给儿子。买房的首付是他们的养老钱。他们不觉得这是牺牲,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他们就这一个儿子。

小勇也是那种很典型的儿子。不怎么跟家里说事。报喜不报忧。他可能觉得,说了也没用,爸妈帮不上,还让他们操心。

这两边,都是好意。但这两边的好意,中间是空的。

没有人接得住。

我后来想,这不是小勇一个人的问题。

我认识的三十来岁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上面有爸妈,下面有房贷,中间有一份不太稳的工作。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跟家里说不好。

大家都在撑。

撑这个字,我以前觉得很正常。谁不是在撑呢。撑过去就好了。

但我现在觉得,撑这个动作,本身是有问题的。

因为它没有尽头。你撑过这个月,还有下个月。你撑过今年,还有明年。

而且它没有出口。你跟谁说呢。跟爸妈说,他们更慌。跟朋友说,朋友自己也在撑。跟同事说,那是找死。

所以大家都不说。

不说,就自己扛。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

我不往下想了。

我以前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心理太脆弱了。这话我说过。我看到那种新闻,我会想,多大点事啊,至于吗。

我现在不敢说这话了。

因为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多大点事”到底有多大。在别人那里,可能就是天。

我也发现,我自己的那个“天”,可能也没我想的那么远。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人走完了。

我留下来陪他爸妈。其实也陪不了什么,就是坐在那里。他爸坐在椅子上,抽烟。他妈在收拾东西,把没吃完的菜装进保鲜盒,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装,装得很慢。

我看着那些保鲜盒。鱼是中午的,还剩一半。肉也是。他妈装了满满四个盒子。

我看着他妈装盒子,突然想到,这些菜,本来是过节的菜。

本来今天,应该是他回来吃饭的日子。

他妈装完了盒子,站起来,说,你饿不饿,给你热一点。

我说,不饿,婶。

她说,那你喝口水。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玻璃杯,跟小勇房间里那个一样的玻璃杯。我拿着那个杯子,手是凉的。

她坐下,坐了一会儿,说,他昨天中午还帮我换了灯泡。

我说,嗯。

她说,厨房那个灯泡,坏了半个月了,我一直说换,他说他回来换。他昨天回来就换了。

她说,他站在凳子上,我在下面扶着。他说,妈你松手,没事。

她说,他就换了个灯泡。

她说到这里,就没说了。

我拿着那杯水,一口没喝。

那天晚上我回我妈家,走的时候,我把那把伞留在了他家门口。是我自己的伞,黑色的,折叠的。我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跟谁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下了。

第二天我要回去了。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

他爸在院子里,把那个棚子拆了一半。塑料布堆在地上,上面还有水。他爸弯腰在拆绳子,动作很慢。

我过去帮忙。他爸说,不用,你赶路。

我说,不急。

我们一起拆那个棚子。拆到一半,他爸说,这个棚子,是去年他姑家办事的时候买的,还能用。

我说,嗯。

他说,用完了,收起来。

我说,嗯。

他说,以后还能用。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绳子。

我看着他爸的手。那双手很粗,指节很大。绳子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绕。

我当时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叔你保重”,但我觉得这话太轻了。我想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但我觉得这话也太轻了。我想说“小勇的事我也很难受”,但我觉得这话说出来,是给我自己听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跟他一起把那个棚子拆完了。

拆完了,他把塑料布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的。他抱着那叠塑料布进屋,我跟在后面。

他把塑料布放在储藏室的架子上。架子上还有一个铁盒,就是小勇房间里那个月饼的铁盒。原来在这里。

我看着那个铁盒。他爸也看见了。他爸伸手把铁盒往里推了推,推到了最里面。

然后他关上了储藏室的门。

我走的时候,雨停了。

天上的云还是厚的,没出太阳。八月十五,没有月亮。

我开车上了高速。路上车不多。我开着车窗,风是潮的,有一股雨水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开到一半,在服务区停下来。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我看见柜台旁边摆着月饼,打折的,买一送一。

我看了一眼,没买。

我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翻到小勇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我不认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发的“哥新年快乐”,我回了个“新年快乐”。

就这些。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我退出来了。

我没有删他。

我上了路。开着开着,我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我们那边有个说法,说八月十五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圆的。如果看不见,那一年就不太好。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从哪来的。可能是大人随口说的。

我小时候信过。后来就不信了。

但今天,我在高速上,看着前面灰蒙蒙的天,我突然想,今晚没有月亮。

我想的是,那又怎么样呢。

没有月亮,十五也过了。

明天还是十六。

我下了高速,回到我住的那个城市。小区门口的超市还开着。我进去买点东西。

我路过那个货架。那盒五仁月饼还在,还是歪的,一半悬在外面。

我伸手把它摆正了。

摆正了之后,我站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人到底要难到什么程度,才会走那一步。

我也想不明白,他爸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甚至想不明白,我自己以后该怎么过。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太敢跟人说“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

我也不太敢说“以后”。

以前我总说“以后”,以后怎么怎么样,以后有的是时间,以后再说。

现在我不太说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