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哥俩从两点一直喝到太阳压山。王平河半哄半劝,总算把老核桃那股邪火压下去了。晚上八点多,他叫了个代驾,把老核桃塞进车里,看着车尾灯拐出街口,才转身上楼。老核桃走后,他没急着回房,而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残席还没收,啤酒瓶东倒西歪。他点了根烟,望着窗外文玩街的灯火出神。老核桃今天嘴上说着要跟小波干,话里话外却漏了一件事——老虎。老核桃下午借着酒劲提过一嘴,说小波"真不是东西"。老虎,河北区开夜总会的那个老虎,论规模在整个河北区能排进前五。小波上他场子找碴,老虎没给面儿。结果呢?小波领着人把老虎堵在家里,连砍二十多刀,把人砍懵了,鼻子都削掉了。最后逼老虎服软,写了一张八百万的欠条。老虎是真没钱。他前妻早把他卷跑了。小波占了他的夜总会,让他白干一年还债,一年后夜总会归小波。可小波不放心,怕老虎反悔,又逼着写那张八百万的欠条——等于把人往死里逼。这一个月里,北区被小波这伙人砍翻的、崩了的老江湖,老核桃数出来七八个。现在北区没人敢吱声,是真真正正立住棍了。前几天他又开了家一千多平的游戏厅,开业那天人挤得人,全是半大孩子。王平河把烟摁灭。他想起老核桃下午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老核桃是个实在人,今天来一半是自己心里痒,另一半——恐怕也是替某些人来探口风。那些被小波逼到墙角的老兄弟,自己不敢出面,托老核桃来看看王平河的意思。可探也没用。王平河在心里说。我不招谁,谁也别招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文玩街已经上了灯,几个下晚班的女人并肩走着,笑闹声飘上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老核桃今天那副愤懑的样子,其实有几分可笑。人这一辈子,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老核桃当年拎着片砖冲在最前头的时候,大概也以为自己能打一辈子。可岁月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它不给你打招呼,不等你准备好,就悄悄把那股劲从你骨头里抽走了。剩下的,只有坐在酒桌上,看年轻人一拨一拨地上来,一拨一拨地互相砍。他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讲过的一个道理:这世上的饭,吃一碗少一碗;这世上的架,打一场老一场。当年他不信,觉得自己能打一辈子。如今到了老核桃这个年纪,他才品出那句老话里的味道——不是不想打了,是骨头先服了软,由不得你。小波今年三十七八,正是能打的年纪。有的是劲,有的是恨,有的是不要命的那股疯劲。这样的人,你让他三步并作两步自己撞上来,比你拎着棍子去找他,省心得多。王平河拉上窗帘,把那点嘈杂隔在了窗外。老核桃走后四五天。这天中午十二点,王平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黄老三"三个字。这名字,在本地道上没人不知道。论辈分,黄老三是顶老一辈的,今年六十好几,眼看着奔七十。身子骨倒还硬朗,为人最是豪爽,活脱脱一个及时雨宋公明——谁有难处,他肯掏钱;谁下不来台,他肯出面。钱算不上金山银山,可手底下固定资产大几千万是有的,是老江湖里极少数平稳着陆、安享晚年的一位。王平河接起来:"三哥。""哎呀,老兄弟!"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得很。"三哥挺好的?""好,好。"黄老三笑道,"平河,你跟三哥亲,三哥就好。""三哥又拿我开心。""不跟你闹。"黄老三收了笑,"平河,三哥昨儿晚上梦见你了。大前天也梦见,好像前天也梦见了。""三哥,你这一天净逗我。""嗐,说不上来。"黄老三叹口气,"就是稀罕你。几天不见,心里头就空落落的。上礼拜我不才上你那儿淘了俩把件么?回来之后天天想你,一喝酒就念叨。""三哥有什么吩咐,直说。""也没别的。"黄老三说,"后天晚上,你把饭局推了。三哥眼看着快七十,不想大操大办什么六六大寿,就想给自己悄悄过个生日。实话实讲,人到我这个岁数,今天脱了鞋,明儿穿不穿得上都两说。趁还能喝两口,想跟这帮老哥们小兄弟聚聚。你一定得来。我给你留头排,你跟我坐一桌。""行,三哥,我准到。几点?""晚上六点。到时候别开车,我派人接你。""别,我自己开。你告诉我地方就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黄老三报了个饭店名字,"就在一楼大厅,你进门就能看见我。""行。我得赶紧给你挑礼物去,不能白去。""你这孩子,人来就行,要什么礼物。""你别管。"王平河笑了,"一点心意。三哥,后天见。""好兄弟。"电话一挂,王平河直接去了店里。他花十万块,请店里一尊现成的金弥勒——大肚笑口那尊。佛像本来就供在玻璃罩里,他让伙计在底下铺了层大红绒布,外头又订了个硬木礼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寿宴当天下午五点多,饭店门口车水马龙。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接一辆从街口排到巷尾。门童穿着红色制服,小跑着替客人开车门,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城里各区有名有姓的老江湖,几乎到齐了。有人独自来,带着司机;有人带三四个跟班,前呼后拥;还有跟王平河相熟的,老远就挥着手过来。小波也在受邀之列。黄老三这把年纪能在道上屹立不倒,靠的是一条原则——交老也交少。小波这半年多闹得这么凶,横扫北区,黄老三就算不主动巴结,也得把请柬送到。他这一辈的人最懂一个道理:多少老江湖当年不可一世,如今想递帖子都递不到新贵门上。到了他这个段位,维系关系不是面子,是本分。他给小波的席面,跟王平河一模一样——头排主桌,紧挨着自己。也就是说,小波和王平河,被他安排在了同一张桌上。

那天下午,哥俩从两点一直喝到太阳压山。王平河半哄半劝,总算把老核桃那股邪火压下去了。晚上八点多,他叫了个代驾,把老核桃塞进车里,看着车尾灯拐出街口,才转身上楼。

老核桃走后,他没急着回房,而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残席还没收,啤酒瓶东倒西歪。他点了根烟,望着窗外文玩街的灯火出神。

老核桃今天嘴上说着要跟小波干,话里话外却漏了一件事——老虎。

老核桃下午借着酒劲提过一嘴,说小波"真不是东西"。老虎,河北区开夜总会的那个老虎,论规模在整个河北区能排进前五。小波上他场子找碴,老虎没给面儿。结果呢?小波领着人把老虎堵在家里,连砍二十多刀,把人砍懵了,鼻子都削掉了。最后逼老虎服软,写了一张八百万的欠条。

老虎是真没钱。他前妻早把他卷跑了。小波占了他的夜总会,让他白干一年还债,一年后夜总会归小波。可小波不放心,怕老虎反悔,又逼着写那张八百万的欠条——等于把人往死里逼。

这一个月里,北区被小波这伙人砍翻的、崩了的老江湖,老核桃数出来七八个。现在北区没人敢吱声,是真真正正立住棍了。前几天他又开了家一千多平的游戏厅,开业那天人挤得人,全是半大孩子。

王平河把烟摁灭。

他想起老核桃下午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老核桃是个实在人,今天来一半是自己心里痒,另一半——恐怕也是替某些人来探口风。那些被小波逼到墙角的老兄弟,自己不敢出面,托老核桃来看看王平河的意思。

可探也没用。王平河在心里说。我不招谁,谁也别招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文玩街已经上了灯,几个下晚班的女人并肩走着,笑闹声飘上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老核桃今天那副愤懑的样子,其实有几分可笑。人这一辈子,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老核桃当年拎着片砖冲在最前头的时候,大概也以为自己能打一辈子。可岁月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它不给你打招呼,不等你准备好,就悄悄把那股劲从你骨头里抽走了。

剩下的,只有坐在酒桌上,看年轻人一拨一拨地上来,一拨一拨地互相砍。

他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讲过的一个道理:这世上的饭,吃一碗少一碗;这世上的架,打一场老一场。当年他不信,觉得自己能打一辈子。如今到了老核桃这个年纪,他才品出那句老话里的味道——不是不想打了,是骨头先服了软,由不得你。

小波今年三十七八,正是能打的年纪。有的是劲,有的是恨,有的是不要命的那股疯劲。这样的人,你让他三步并作两步自己撞上来,比你拎着棍子去找他,省心得多。

王平河拉上窗帘,把那点嘈杂隔在了窗外。

老核桃走后四五天。这天中午十二点,王平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黄老三"三个字。

这名字,在本地道上没人不知道。论辈分,黄老三是顶老一辈的,今年六十好几,眼看着奔七十。身子骨倒还硬朗,为人最是豪爽,活脱脱一个及时雨宋公明——谁有难处,他肯掏钱;谁下不来台,他肯出面。钱算不上金山银山,可手底下固定资产大几千万是有的,是老江湖里极少数平稳着陆、安享晚年的一位。

王平河接起来:"三哥。"

"哎呀,老兄弟!"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得很。

"三哥挺好的?"

"好,好。"黄老三笑道,"平河,你跟三哥亲,三哥就好。"

"三哥又拿我开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跟你闹。"黄老三收了笑,"平河,三哥昨儿晚上梦见你了。大前天也梦见,好像前天也梦见了。"

"三哥,你这一天净逗我。"

"嗐,说不上来。"黄老三叹口气,"就是稀罕你。几天不见,心里头就空落落的。上礼拜我不才上你那儿淘了俩把件么?回来之后天天想你,一喝酒就念叨。"

"三哥有什么吩咐,直说。"

"也没别的。"黄老三说,"后天晚上,你把饭局推了。三哥眼看着快七十,不想大操大办什么六六大寿,就想给自己悄悄过个生日。实话实讲,人到我这个岁数,今天脱了鞋,明儿穿不穿得上都两说。趁还能喝两口,想跟这帮老哥们小兄弟聚聚。你一定得来。我给你留头排,你跟我坐一桌。"

"行,三哥,我准到。几点?"

"晚上六点。到时候别开车,我派人接你。"

"别,我自己开。你告诉我地方就行。"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黄老三报了个饭店名字,"就在一楼大厅,你进门就能看见我。"

"行。我得赶紧给你挑礼物去,不能白去。"

"你这孩子,人来就行,要什么礼物。"

"你别管。"王平河笑了,"一点心意。三哥,后天见。"

"好兄弟。"

电话一挂,王平河直接去了店里。他花十万块,请店里一尊现成的金弥勒——大肚笑口那尊。佛像本来就供在玻璃罩里,他让伙计在底下铺了层大红绒布,外头又订了个硬木礼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寿宴当天下午五点多,饭店门口车水马龙。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接一辆从街口排到巷尾。门童穿着红色制服,小跑着替客人开车门,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城里各区有名有姓的老江湖,几乎到齐了。有人独自来,带着司机;有人带三四个跟班,前呼后拥;还有跟王平河相熟的,老远就挥着手过来。小波也在受邀之列。

黄老三这把年纪能在道上屹立不倒,靠的是一条原则——交老也交少。小波这半年多闹得这么凶,横扫北区,黄老三就算不主动巴结,也得把请柬送到。他这一辈的人最懂一个道理:多少老江湖当年不可一世,如今想递帖子都递不到新贵门上。到了他这个段位,维系关系不是面子,是本分。他给小波的席面,跟王平河一模一样——头排主桌,紧挨着自己。也就是说,小波和王平河,被他安排在了同一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