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无法选择父母,正如父母也无法主动挑选孩子。但如今,一家美国公司号称能为寻求辅助生殖的夫妻筛选“更好”的胚胎。
近日,美国基因组学创业公司 Nucleus Genomics 在其研究平台 Nucleus Labs 发布了新一代多基因评分(PGS)模型套件 Vitruvian,用于预测身高、体重指数(BMI)和智力三项性状。
公司创始人兼 CEO 基安·萨德吉(Kian Sadeghi)随后在社交平台上宣称,Vitruvian 将用于胚胎 DNA 优化,“(最高)可提升 14 个智商点数”。他还援引前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在《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一书中的论述,称基因优化是人类跟上 AI 快速进步的关键途径。基安表示,他们的成果已让尼克的设想“不再是理论”。
基安的言论在硅谷科技圈引发了巨大争议,问题随之而来:Nucleus Genomics 大肆宣扬的“优质胚胎”究竟有多少营销水分?而人类能主动选择更健康、更聪明的后代,真的是件好事吗?
胚胎评分走向消费级
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PGT)在辅助生殖领域已有三十多年历史,且应用相当普遍。此前,医生在试管婴儿(体外受精, IVF)过程中从胚胎取出少量细胞做基因检测,主要用于筛查染色体数目异常,以及由单个基因缺陷导致的遗传病等。
过去几年,一种针对多基因疾病的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PGT-P)开始走向商业化。它不只检测单一致病基因,而是用统计模型,推算成百上千个基因位点的微小效应,以此预测胚胎未来患上糖尿病、心脏病等复杂疾病的相对风险。
2019 年,美国公司 Genomic Prediction 率先将其用于临床,此后,Orchid 等机构推出更全面的测序方式。彼时,这些公司的业务主要还停留在对严重疾病的早筛。
2025 年,Herasight 和 Nucleus Genomics 相继入场,把 PGT-P 的范围扩展至包括智力在内的一系列性状。2026 年,《麻省理工科技评论》(MIT Technology Review)将“胚胎评分”列入“十大突破性技术”。配套解读指出,多数美国人能接受针对严重遗传病的 PGT 检测,但能接受按外貌、行为或智力筛查胚胎的人要少得多,后者售价最高可达 5 万美元。
不过,Nucleus Genomics 要做的,正是将基于智力等复杂性状的胚胎筛选,做成面向消费者的产品。
一家公司的野心
2021 年,Nucleus Genomics 在纽约成立。创始人基安此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学习计算生物学,中途辍学创业,曾获蒂尔奖学金(Thiel Fellowship)。他多次在采访中提到,一位表亲因罕见遗传病猝然离世,成了他创办公司的起点。
公司投资方大多来自硅谷技术乐观主义圈层,包括彼得·蒂尔(Peter Thiel)、Reddit 联合创始人艾利克西斯·奥哈尼安(Alexis Ohanian),以及 Samsung Next 等。2025 年 1 月,公司完成 1,400 万美元 A 轮融资,累计融资约 3,200 万美元。
Nucleus Genomics 的业务从成人基因检测起步。2024 年 3 月,公司推出面向成人的全基因组健康检测;同年 6 月又以内测形式推出 Nucleus IQ,宣称是“首个基于 DNA 的智力评分”。
2025 年 6 月,面向试管婴儿家庭的 Nucleus Embryo 上线,首发价格 5,999 美元。父母上传最多 20 个胚胎的基因数据,即可查看 900 多种遗传病风险及数十项性状预测,从心脏病、癌症,到眼睛颜色、发色、身高和左撇子概率一应俱全。目前,公司还提供售价 3 万美元的一站式试管婴儿服务 IVF+。
三年间,Nucleus Genomics 的业务从“给成人看基因”转移至“帮父母挑胚胎”。
面对外界对于“优生学”的重重质疑,基安一直坚决否认。按照他的说法,父母只是在“兄弟姐妹之间做选择”,有权了解胚胎的全部信息。
在与 Vitruvian 同期公布的技术报告中,Nucleus Genomics 披露了大量技术细节。公司称,新模型同时分析约 700 万个基因变异位点,身高和 BMI 模型的训练数据来自约 140 万人,智力模型收集了约 50 万人的数据。为排除家庭环境等因素的干扰,模型还在英国生物样本库(UK Biobank)约 4 万名(约 2 万对)兄弟姐妹中完成验证。
报告测算,从 5 个胚胎中挑选时,得分最高与最低胚胎的智商预期相差约 11 分,身高相差约 7.5 厘米;如果从 10 个胚胎里筛选,智商预期差距约为 14 分。基于这些计算,Nucleus Genomics 声称,2019 年一项发表于《细胞》(Cell)的研究之所以认为“胚胎筛选用处有限”,是因为当时的技术水平不足。如今,Vitruvian 的智商预测差距约为当年测算的两倍,社会需要重新看待这项技术的价值。
不过,在真实世界中,Vitruvian 的能力还要打个折扣。研究方法显示,公司用于衡量智力的是一项仅有 13 道题的言语与数字推理测验。而且,所谓 14 分的智力差距有个关键前提:一次取到 10 个胚胎。但现实情况下,一个试管婴儿周期最多只能获得 4~5 个可移植胚胎。
最高分减去最低分的计算方法也存在“猫腻”。按照报告给出的公式,即便有 10 个备选胚胎,与随机挑选相比,最高分胚胎的智力收益预期只有 7 分。
Vitruvian 不是这家公司第一个有争议的产品。自成立以来,这家公司就一直遭受着学界和产业界的多方“炮轰”。Nucleus IQ 推出后,哈佛医学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副教授、统计遗传学家萨沙·古斯托夫(Sasha Gusev)评价其为“现代蛇油”(snake oil,指夸大疗效、缺乏科学依据的假药),认为智力很难在基因中准确体现,公司也并未说明产品的准确性、跨人群适用性和实际用途。
2025 年,生物伦理学家亚瑟·卡普兰(Arthur Caplan)和詹姆斯·塔伯里(James Tabery)在《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撰文,直接将 Nucleus Genomics 与血液检测骗局公司 Theranos 并列,认为 Nucleus Embryo 以可靠的现有技术为基础,却做出了经不起推敲的承诺。竞争对手 Herasight 更曾公开指责其夸大预测效果。
另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是多效性(pleiotropy,同一组基因变异往往同时影响多种性状)。挑选“高智力”胚胎,可能在其他方面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基安在接受采访时承认了这一点,公司在胚胎检测报告中也明确指出,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强迫症、阿尔茨海默病和自闭症等疾病都与智力存在一定遗传学关联。
欧洲人类遗传学会(ESHG)2022 年称基于多基因评分的胚胎筛选“未经证实且不合伦理”,欧洲人类生殖与胚胎学会(ESHRE)同样认可这一批评;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CMG)和美国生殖医学会(ASRM)则认为该技术尚未成熟、临床效用证据不足,不应作为临床服务提供。
不过,Nucleus Genomics 背后的一小批支持者认为,只要父母充分理解胚胎筛选的概率属性和局限,就应尊重他们的生育选择。这场争论在短期内难有定论。
从筛选到编辑
抛开提升胚胎智力这类更接近于营销噱头的进展,Nucleus Genomics 还在推进一项更激进的技术:胚胎基因编辑。
故事要从胚胎基因检测专家、Genomic Prediction 联合创始人兼前首席科学官内森·特雷夫(Nathan Treff)的“跳槽”说起。
2025 年,Nucleus Genomics 与 Genomic Prediction 就 IVF+ 的实验室检测展开合作,双方还洽谈过收购,但最终没谈成。当年 8 月,内森从 Genomic Prediction 离职,出任 Nucleus Genomics 首席临床官。
10 月,内森的老东家对内森、另一名前员工及 Nucleus Genomics 提起诉讼,指控其带走胚胎 DNA 测序等方面的商业机密。新泽西联邦地区法院驳回了原告的临时限制令和初步禁令申请,案件仍在审理中。
2026 年 6 月,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迪特尔·艾格利(Dieter Egli)团队发布了一项使用碱基编辑技术改造人类受精卵的预印本论文,内森也是作者之一。与传统 CRISPR-Cas9 技术不同,碱基编辑直接替换单个 DNA“字母”,理论上可避免 DNA 断裂带来的染色体异常。
在这项工作中,研究者为受精卵引入了两处单碱基突变:一处使调控胆固醇的 PCSK9 基因(降脂药物靶点)失去功能,另一处让胎儿在出生后继续产生胎儿型血红蛋白,与镰状细胞病基因疗法的思路一致。
有趣的是,该研究部分经费来自 Genomic Prediction,但预印本发布后,Nucleus Genomics 随即表示将资助迪特尔实验室的后续研究。
迪特尔在接受《科学》(Science)采访时强调,这项研究为相关领域带来一定进展,但短期内不会、也不该被引入临床应用。后续 9 月正式发表于《自然》(Nature)的版本中,研究人员证实,碱基编辑能传递至胚胎全部细胞,但依然会导致染色体大片段缺失,即便频率远低于 CRISPR。
监管落差
目前,Nucleus Genomics 的主要市场仍是美国,但公司官网已设有国际用户等待名单,今年开始试水印度、中东等市场。一旦胚胎筛选,乃至基因编辑服务通过跨境医疗、样本寄送等方式触及更多国家的试管婴儿家庭,监管边界的划定会成为更棘手的问题。
在中国,胚胎编辑研究起步很早。2015 年,中山大学黄军就团队发表论文,首次报告用 CRISPR 编辑人类胚胎。2017 年起,国内一些学者开始尝试在人类胚胎中进行碱基编辑。需要注意,这些研究所用的胚胎均未用于妊娠。直到 2018 年,贺建奎宣布经基因编辑的婴儿出生,引发全球哗然,次年他以非法行医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此后,国内监管明显收紧。2021 年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新增“非法植入基因编辑、克隆胚胎罪”。2024 年 7 月,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医学伦理分委员会编制《人类基因组编辑研究伦理指引》,明确严禁将编辑后的生殖细胞、受精卵或人胚用于妊娠和生育,并称目前开展任何生殖系基因组编辑临床研究都是不负责任、不被允许的。
美国的情况更为复杂。自 2015 年起,国会禁止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受理涉及可遗传基因修饰胚胎的临床试验申请,生殖系编辑在美国同样无法进入临床。不过,联邦层面并不限制胚胎筛选等技术进入市场,私营公司可直接向消费者提供此类服务。
欧洲理事会(Council of Europe)1997 年通过的《奥维耶多公约》(Oviedo Convention)禁止以改变后代基因组为目的的生殖干预。在英国,按非医学性状挑选胚胎属于违法行为。
一端是争议巨大、监管严格的临床准入,另一端则是聚集了一众“生物极客”、追求加速主义的硅谷。在基安的叙事语境里,人类需要基因优化才能“跟上”AI,其受众不言自明。
但对更多普通家庭来说,Nucleus Genomics 的出现也迫使他们更早开始思考,在“优生学”理念重新被技术包装诠释的今天,诞下更优质的孩子,是不是父母必须承担的责任?
技术早已跑在了共识之前。留给父母的,是一道无法从科学和伦理中找到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参考内容:
https://mynucleus.com/labs/traits-whitepaper
https://mynucleus.com/labs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1/12/1130011/embryo-scoring-genetic-testing-2026-breakthrough-technology/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why-genetically-optimizing-embryos-is-misleading-unethical-and-not-even/
https://www.biorxiv.org/content/10.64898/2026.05.30.728989v1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1118-x
https://www.cuimc.columbia.edu/news/study-shows-limits-precise-gene-editing-human-embryos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embryo-editing-first-more-complicated-headlines-suggest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report-of-gene-edited-human-embryos-sparks-worries-about-the-technologys-future-uses/
https://www.newsweek.com/new-tool-allows-couples-genetically-optimize-their-children-2086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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