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人的固有观念中,苏轼被贬海南儋州,是他一生中最惨的时刻。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被扔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海外孤岛,听起来确实是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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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是:苏轼在儋州三年,不仅没死,反而活得不错。他研究美食,四处采药,与当地文人吟诗作对,离开时甚至发出“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的感慨。儋州因他而文教兴盛,诞生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和第一位进士符确。

那么问题来了:海南如果都算“还不错”,那到底哪里比海南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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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海南在宋代是什么档次?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得先明白宋代对流放地的等级划分。

宋代对官员的贬谪有一套精细的阶梯。第一档是“居住”,找个地方把你看起来,官身还在,能在州境内走动。第二档是“安置”,信件和会面受监视。第三档是“编管”,直接除名,当犯人管。

苏轼在儋州的身份是“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属于第二档。虽然惨,但还保留着“别驾”这个犯官寄禄官的名头。

那么比“安置”更狠的“编管”去哪里?

答案是: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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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州在哪里?今天广东新兴县一带。在当时,它和恩州并称“岭南未怎么开发的蛮荒之地”。南宋宁宗皇子赵竑打算即位后安排权臣史弥远去新州“等死”,史弥远得知后先下手为强,把赵竑给“组特”了。一个连权臣都怕去的地方,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苏轼的朋友王巩、门人秦观,都是被贬到岭南“编管”。而苏轼本人,在“元祐大臣”中是受处罚最重的一个,被贬到了海南。这说明在当时的惩罚体系里,海南虽然远,但未必比新州、恩州这类岭南“编管”地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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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比海南更惨的,是那些“回不来”的地方

海南有一个被忽视的优势:它靠海,有船。

宋代海南虽然悬隔海外,但琼州、儋州、万安、吉阳四州军是正经的行政建制。苏轼在儋州能收到家书,能见到来自大陆的朋友,甚至北归时“子孙恸哭于江边”的场景他还能赶上。

而那些被“编管”在岭南内陆山区的贬官,情况完全不同。

岭南的“新州”“恩州”一带,在北宋是“五岭间的山谷溪洞”地带,配隶刑徒大量逃入其中,与私盐武装、坑丁炉户“相纠合,四出为寇”。朝廷的管控力极弱,被扔进去的贬官,别说北归,能活着不被乱民裹挟就算运气。

苏轼在海南至少还有军使张中这样的地方官照顾,有黎子云这样的当地读书人往来。而编管新州的人,连住处都没有保障,官府只是把你丢在那里“看管”,生死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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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海南的“惨”是有下限的,有些地方没有

宋代的海南,对苏轼而言是“垂老投荒”,但朝廷对海南的管理是有底线的。

苏轼到儋州后,军使张中安排他住进官舍。后来湖南提举董必一道公文把他逐出公房,他就自己搭茅屋住。即便如此,他还有能力“醵钱作屋”,和黎子云等人众筹建了载酒堂。

这种“惨而有下限”的状态,恰恰说明海南在宋代流放地里属于“有管理”的档次。它偏远、落后、文化荒漠,但它是朝廷的正式行政区,有衙署、有官员、有基本的社会秩序。

而某些流放地,连这个下限都没有。

比如沙门岛。北宋登州沙门岛是刺配重犯的终极之地,但岛上配额只有三百人,“每益数,则投诸海”。有个看守叫李庆,两年杀了七百人。后来马默上奏改革,神宗同意“盗数而年深无过者移登州”,沙门岛上的囚犯才开始有人活下来。

沙门岛在海中,海南也在海中。但沙门岛是“投诸海”,海南是“安置”。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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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苏轼后人的真相:海南苏氏并非东坡血脉

说到这里,必须澄清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

网上常说“苏轼后人扎根海南”,但学术考证的结论恰恰相反。苏轼有三子,陪他去海南的是幼子苏过。苏过“有七个儿子,五个孙子,其中有一个孙子居广西梧州,但无一人居海南”。

海南确实有大量苏姓,且多数自称“眉山派”,但族谱考证显示,这些苏氏或来自福建芦山派,或来自其他支系,攀附东坡为始祖的说法“属无源之水的杜撰”。临高头桥村《家谱》甚至记载“苏轼配符氏,生子佛公卜居琼邑”,而苏轼“从未配有符氏”。

也就是说,苏轼并没有后人真正留在海南。北归时,苏过带着家人跟着父亲走了,从此再未回来。儋州的东坡村、东坡田、东坡井,纪念的是一个匆匆过客,而非一个扎根的家族。

这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隐喻:海南连苏轼的后人都留不住。而那些被“编管”在岭南山区的人,他们的后人连“被记住”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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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的“惨”,是一种被文学放大的惨。苏轼的笔太好了,好到让后人以为儋州是人间绝境。

但翻开宋代流放的档案,儋州“安置”之上,还有“编管”在等着。新州、恩州、沙门岛,这些地方要么是“去了基本就是个死”的蛮荒山区,要么是“每益数,则投诸海”的绝地。

苏轼的幸运在于,他虽然被扔到了最远的地方,但海南好歹是个“地方”。有衙署,有军使,有黎子云,有载酒堂。他能在那里讲学、写书、喝酒、研究蚝的吃法。

而那些被编管在岭南山谷里的人,连“此间食无肉”的抱怨都没机会说出口。他们只是消失在“五岭间的山谷溪洞”里,和逃犯、私盐贩子混在一起,最后连族谱上都找不到名字。

海南的惨是有底线的。有些地方没有。

参考文献
央视《百家讲坛》:苏轼的海南岁月
《学习时报》:东坡书院:海南传播中原文化的阵地
程涛:宋代流配地域的演变及其影响
王君鑫:宋代谪宦之研究
苏云峰:海南历史论文集
马伯良:宋代的法律与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