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尼日利亚拉各斯,我在那边开了一个小加工厂,做塑料制品,规模不大,满打满算四十来个当地工人。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搭的院子,院里堆着原料和成品,旱季的时候灰大得睁不开眼,雨季满地泥浆,踩一脚陷半截。
来这边六年了。头三年在别人厂里干管理,摸清了门道,后三年自己拉了个摊子单干。工人都是附近的,住得不远,走路半小时能到。工资一个月折合人民币七百多块,在当地算中等偏上,包一顿午饭,加班另算。这待遇招人不难,但留人也不容易,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
中秋节那天,国内家里人在群里发照片,桌上一大桌子菜,我爸妈坐在中间,我姐一家、我弟一家都回去了。我儿子发了条语音,说“爸,爷爷让你多吃月饼”。我点开听了两遍,然后退出群聊,把手机装口袋里了。
院子里还有个中方同事,叫老刘,管生产的,跟了我三年,东北人,说话大嗓门。他那天上午问我,说老板,今天中秋,咱是不是意思意思。我说你说咋意思。老刘说买点东西发一发呗,工人也知道这节日,咱总得表示一下。
我想了想。往年中秋我没怎么张罗过,去年是给每人发了二百块当地的现金,奈拉,不多,折合人民币十来块钱,算是个意思。发的时候有人笑了,有人接过去就揣兜里了,没什么特别反应。今年我琢磨着换个花样,发点实打实的东西。
让司机阿布去市场拉了一车食用油。大桶的,一桶五升,当地棕榈油,也能当调和油用。四十多桶,把皮卡后斗装满了,开回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阿布怕油倒了,开得特别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快四十分钟。
下午四点,快下班了。我把工人叫到院子中间。铁皮棚底下堆着油桶,旁边放了张桌子,上面搁着切好的月饼——超市买的,中国进口的,莲蓉馅,贵得要死,一盒八小块花了人民币八十多。我买了五盒,切了码在盘子里。
工人们围过来,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抱着胳膊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不知道我要干什么。阿布站在人群后面,靠着皮卡,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我让老刘先说。老刘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种蹩脚的英语夹着当地土话说:“今天中国节日,老板给大家发油,一人一桶。还有月饼,甜的,都尝尝。”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往前挪了两步,有人还站着没动。
第一个上来领油的是个叫埃马努埃尔的,在厂里干了两年多,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他接过去油桶,掂了掂,说了声谢谢老板,然后就退到一边去了。第二个是个年轻小伙,叫奇迪,他把油接过去,笑了一下,露出白牙,说“Thank you, boss”,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再后面的人一个个上来接,有的说谢谢,有的什么也没说,接过去就往地上一搁。
我看他们的反应,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倒也不是指望他们感恩戴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四十桶油发完了,还剩两桶在桌上。月饼没人动。我招呼说吃月饼,有人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然后表情怪怪的,把剩下的半块搁在桌子边上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走过去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莲蓉太甜了,甜得齁嗓子。我硬咽下去。
然后我看见阿布站在皮卡旁边,没上来领油。他的桶还在桌上。
“阿布,你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桶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板,为什么要给我们油?”
我说中秋,中国节日,算是个心意。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问:“是要减工资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为什么要减工资。
他没回答,拿起那桶油,掂了掂,走回皮卡旁边去了。
人群散了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皮棚底下还剩着半盘月饼,蚂蚁已经爬上去了,黑压压的一排。我拿手挥了挥,蚂蚁散开又聚拢。
老刘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了。
“不高兴?”他问。
我说没有。
“我看你脸色不对。”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院子里那盏灯是太阳能蓄电的,天黑透了就自己亮起来,光线昏黄,照得人影模糊。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老刘,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问。
老刘想了想,说:“你发东西是好意。但他们可能想多了。”
“想什么?”
“你不懂。”老刘把烟头摁灭在铁皮墙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就没了。“他们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你突然给东西,他们第一反应是你有什么目的。”
我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埃马努埃尔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我让阿布去他家看看。阿布回来说,埃马努埃尔在家,没什么事,就是说想歇几天。
第四天,奇迪也没来。理由是发烧。
第五天,又走了两个。生产线上少了人,老刘急得在院子里转圈骂娘,说这帮人真是养不熟。
我坐在办公室里——其实就是院子角落一个隔出来的小房间,铁皮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柜子——看着外面空了一半的工位。桌子上放着那盘没人吃的月饼,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我想给国内打个电话,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阿布来找我。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来。我让他坐,他摆了摆手。
他说:“老板,我跟你讲一件事。”
我说你讲。
“你之前,有个中国老板,在这里开砖厂的。给工人发东西,发完之后没多久就关厂走了,欠了三个月工资没给。工人去找他,找不到。后来报警,没用。”
我没说话。
“所以大家怕。”阿布看着我,“你发油,大家觉得你可能也要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阿布又说,“但有人这么想,就会传给其他人听。传着传着,就都怕了。”
我说:“那你呢?你也怕?”
阿布没回答。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住处,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半夜。院里就剩一盏路灯亮着,虫子围着灯泡转,撞得灯罩啪啪响。我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二锅头,喝了小半瓶。酒是上次老刘从国内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第二天早上,埃马努埃尔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检查一台机器。他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我平齐。
他说:“老板,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什么。
他说他老婆让他别来,说中国老板要跑了。他听了她的话,在家躲了几天。后来他发现厂里没跑,觉得过意不去。
我说没事,回来就行。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板,那个油,我老婆用来炸鱼了,很好吃。”
我看着他,突然鼻子酸了一下。
没哭出来,就是酸。我低头拧了拧机器上的螺丝,手有点抖。
后来工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奇迪也回来了,脸还有点烧,说是真的发烧了,不是装的。我没扣他们那几天的工资,也没提这事。
月饼最后还是扔了。蚂蚁搬了一个星期,把那一盘硬邦邦的莲蓉馅搬得干干净净。
日子照常过。每天早上七点开工,下午五点收工。中午吃食堂,当地厨娘做的饭,米饭配炖菜,有时候有鸡腿。我跟工人一块吃,坐院子里那张大圆桌,不分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阿布后来跟我说,下次要发东西,提前告诉大家一声,让大家有个准备。我说好。
比如埃马努埃尔现在干活更卖力了,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像是小心翼翼,又像是想确认什么。
比如我自己,从那以后每年中秋不再发实物了。改成发钱,一人两百奈拉,不多,但省事。发完就下班,不说多余的话。
今年中秋又快到了。昨天我儿子打视频过来,问我这边能不能看到月亮。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圈。他看了看,说“爸,你那边月亮也挺圆的”。
挂了视频,我站在窗前。外面那棵芒果树在风里晃,叶子反着路灯的光。院子里没人,工位上的灯都灭了,就剩那盏太阳能的灯泡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阿布今天下午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老婆又生了,第三个。我说明天给你批半天假,你回去看看。他说谢谢老板。然后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板,”他说,“中秋快乐。”
我说快乐。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又响了。这次我没数敲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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