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她们
一、俘虏
1
1945年8月9日凌晨,黑龙江虎头要塞以东三十公里的荒原上,十九岁的林正被炮声震醒。
她所在的关东军第五军赤十字社救护班驻扎在一个叫“清水”的开拓团村落里。三天前,上司大尉召集全体护士训话,说苏联可能“越境骚扰”,要大家做好准备。没有人真的相信会打起来。她们甚至没有配发武器。
第一轮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等林正从倒塌的木板房里爬出来时,营地已经不存在了。她看到两个同伴被压在横梁下,一个还在叫,另一个没有声音。大尉不知去向。她口袋里那个装青酸钾的小玻璃瓶硌着胸口,像一颗第二心脏。
第二天,苏军坦克出现在荒原尽头。T-34的履带碾过未收割的麦田,炮塔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扫视着这支溃散的人群。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跪下来双手合十。林正没有动。她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不知道往哪里跑。往东是苏联,往西是苏联,往南是苏联。整个世界的边缘都在合拢。”
一名苏军中尉从坦克上跳下来,用生硬的日语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懂。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林正看到不远处一个慰安所的朝鲜女人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身体扭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她摸了摸胸口的玻璃瓶,手指在瓶盖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拧开。
“为什么没有死?”多年后,她在广岛的家中被一个年轻记者问起。她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活着,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她成为俘虏的第一个瞬间。
2
整个8月,苏军在东北俘虏的日本人员总数最终达到约六十万人。这个数字包含了军人、文职人员、开拓团平民,以及像林正这样穿军装但没有军衔的随军护士。关东军的编制里从来没有女性战斗部队,“女兵”是一个后来才被制造出来的概念。她们的真实身份是日本赤十字社的护士、女子挺身队的通信员、邮政局的电话交换手、军官食堂的勤务员。她们没有枪,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但她们被塞进了男式军服,被塞进了俘虏名单。
苏军的第一次分流是粗暴的。身体强壮、能劳动的,塞进闷罐车运往苏联。老弱病残、妇女儿童,就地释放。这个“就地”意味着中国东北的荒郊野岭。后来有人统计,被就地释放的女性中,有相当一部分在1945年冬天到来之前就已经死去。她们不会中文,身无分文,在兵荒马乱的东北大地上,活下去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林正属于“身体强壮”的那一类。不是因为力气大,而是因为她没有病,没有怀孕,还能站着。她被推上一辆闷罐车的时候,看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被从车门口拉开。那个母亲跪在泥地上,用日语喊着一个名字。车门关上了。闷罐车里一片漆黑,铁皮上还残留着上一批货物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火车开了很久。有人开始数日子,后来不数了。
3
闷罐车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不是为了让俘虏休息,而是为了给军列让路。每次停车,车厢门打开一条缝,有人递进来一桶水,几块黑面包。人们挤到门口,手伸出去,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有一次,林正看到一个女孩被挤倒在车门口,身体卡在门缝和站台之间。火车动了。那个女孩没有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车厢里的所有人。
闷罐车里开始出现死亡。第一个死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可能是开拓团的家属。她在第三天夜里停止了呼吸,身体在早晨变得僵硬。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尸体靠在车厢角落,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直到下一次停车时被抬出去。抬尸体的人回来时手上沾了霜。
林正注意到一个细节:死去的人被抬出去时,鞋子会被留下。有人把那双鞋拿过来,试了试,又放下了。鞋子太小。
火车过了赤塔以后,气温开始断崖式下降。车厢里的人们把所有能穿的东西都穿在身上,但还是冷。冷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有人开始咳嗽,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湿漉漉的咳嗽。林正是护士,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药,没有绷带,什么都没有。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撕成布条,给一个手冻裂了的女孩裹上。
那个女孩叫和子,十七岁,来自广岛。她告诉林正,她的哥哥在菲律宾战死了,父亲在东京大空袭中失踪。她报名参加女子挺身队是因为“家里没有男人了,总得有人做点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唇发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后悔吗?”林正问。
和子想了想,说:“不后悔。但我害怕。”
火车走了将近二十天。当车门最终被拉开时,林正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荒原,地平线上只有几排黑色的木屋和一圈铁丝网。空气冷得像刀片,吸进去的第一口气就在肺里结成了冰。
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地方叫泰舍特,伊尔库茨克州的一个铁路中转站。从这里开始,她们被分派到各个劳改营。林正和三十七个女性被分到了一个叫“五号营”的地方,距离泰舍特还有两百多公里。她们坐上一辆敞篷卡车,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里颠簸了六个小时。
下车时,有两个人已经冻死了。
4
【闪回:1943年,广岛】
林正记得母亲送她出门那天的样子。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说:“把头发剪了吧。去了那边,没人给你梳头。”林正摇头。她留了六年的长发,乌黑发亮,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父亲是广岛一家小医院的医生,1942年在爪哇死于疟疾。临终前他给林正写了一封信,信上说:“阿正,你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林正剪了头发。剪刀是母亲的,很钝,剪了很久。头发掉在地上,一缕一缕的,像黑色的河。
她报考赤十字社护士学校的时候,班主任在志愿书上写了“帝国需要你”五个字。那时候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战争已经打了四年,报纸上每天都是胜利的消息,广播里每天都是军歌。广岛的街道上贴满了“一亿玉碎”的标语。女学生们在操场上练习竹枪,口号声传遍整个城市。
林正被分配到关东军第五军的时候,她的同学美代子羡慕得眼睛发红。“满洲,”美代子说,“听说满洲的大米吃不完,还有暖气。”林正笑了笑。她其实并不想去满洲,她想去南方,去菲律宾,去找父亲的墓地。但她没有选择。
临走前,母亲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的行李。里面是一小撮父亲的头发,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穿着西装,母亲穿着和服,林正穿着水手服校服,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那是1939年的春天,战争还没有蔓延到他们的生活里。
二、押送
1
五号营是一个伐木营,建在一片针叶林边缘。营地由三排木屋组成,四周是铁丝网,四角有瞭望塔。林正到达的时候,营地里已经有大约四百名日本男性战俘,女性不到四十人。她们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木屋的尽头,和男性战俘之间隔了一道木板墙。
看守她们的苏军士兵大约有二十人,其中一半是女性。这并不奇怪。苏联在二战中损失了2700多万人口,40岁以下的男性死亡率高达86%。战争结束后,大量苏联女性被分配到后方岗位,包括战俘营的看守工作。她们中的很多人比俘虏还年轻,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疲惫和麻木之间的表情。
林正很快学会了观察这些看守。有一个叫娜塔莎的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金色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眼睛是浅灰色的。她负责点名和分配劳动任务,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另一个叫卡佳的年纪大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疤痕。卡佳很凶,会用枪托打人。但林正发现,卡佳打人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
2
第一天的劳动是砍树。
林正从来没有拿过斧头。她在护士学校学的是包扎和注射,学的是怎么把一个人的肠子塞回腹腔,怎么在截肢时按住动脉。但在这里,她必须学会用一把比她胳膊还粗的斧头砍倒一棵比她腰还粗的松树。
零下三十五度。斧柄是铁的,握上去的瞬间,手上的汗就结成了冰。林正的手套在来的路上就丢了,她只能用布条缠着手掌。第一下砍下去,斧头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二下,第三下。树皮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缺口。
旁边一个男战俘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低声说:“握低一点,用腰的力量。”林正照做了。斧头终于嵌进了树皮。她开始一下一下地砍,汗水从额头流下来,在眉毛上结成冰珠。
一天下来,她砍倒了两棵树。定额是五棵。完不成定额的人没有晚饭。林正没有晚饭。
她躺在木板床上,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虎口的裂口里嵌着木屑。和子睡在她旁边,小声说:“林正姐,我明天可能起不来了。”林正侧过身,看到和子的脚趾从破了的鞋子里露出来,颜色不对——是一种青紫色,像冻肉。
林正坐起来,用自己已经冻僵的手去搓和子的脚。搓了很久,和子终于说有感觉了——是疼。林正松了口气。疼意味着血液还在流。
3
【闪回:1944年,满洲】
林正被派到关东军第五军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被分配到后方医院。但她被送到了虎头要塞附近的一个开拓团村落,负责给当地日本移民看病。村子里的孩子很多,女人也很多,男人大多被征召去了南方。她们种大豆,养鸡,冬天的时候把土豆储存在地窖里。
林正认识了村子里的一个年轻女人,叫千鹤。千鹤的丈夫在菲律宾战死了,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和婆婆一起生活。千鹤很少说话,但她的手很巧,会用破布缝成小玩偶给女儿。林正经常去她家,坐在炕上喝茶,看千鹤缝东西。
有一天,千鹤突然问林正:“你说,这场战争会怎么结束?”
林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那时候还相信日本会赢。广播里每天都在说“神风特攻队”的战绩,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大东亚共荣圈”的进展。但她也看到了村子里的男人越来越少,粮食越来越少,千鹤的眼睛越来越空。
“会好的。”林正说。
千鹤笑了笑,没有说话。那笑容林正一直记得。它不像是一个相信“会好”的人的笑。它像是一个人已经知道结局,但决定不告诉别人的笑。
1945年8月,林正被调回虎头要塞。临走前,千鹤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个布娃娃。“拿着,”千鹤说,“万一你遇到什么,就当是我陪着你。”
林正把布娃娃和父亲的头发、母亲的全家福放在一起。那是她全部的行李。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千鹤。虎头要塞被苏军包围的时候,她听说开拓团的村民们集体自杀了。千鹤的名字在死亡名单上。她的女儿也在。
布娃娃在闷罐车里丢了。林正找了很多次,没有找到。
4
到西伯利亚的第三个月,林正开始咳血。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垮。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劳动,三百克黑面包,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她的月经已经停了。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的指甲开始分层,一碰就碎。
但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意味着没有口粮,意味着被分到“病号房”。病号房是一个单独的木屋,没有炉子,没有被子。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林正见过一次病号房的内部:地板上铺着稻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发呆。墙角堆着几具尸体,等着天气暖和了再处理。
林正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她开始想办法。她发现营地后面有一片沼泽地,夏天的时候会长出一种野葱。她偷偷去挖,藏在口袋里,回来就着黑面包吃。野葱辛辣刺鼻,但至少是绿色的。她还发现了一种树皮,咬碎了含在嘴里,可以缓解咳嗽。这些都是她在广岛的时候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父亲说,医院里没有药的时候,就靠这些土办法。
和子的情况更糟。她的手冻伤了三个指头,指尖变成了黑色,一碰就掉皮。林正用从苏联看守那里偷来的一把小刀,把坏死的手指切掉了。没有麻药。和子咬着一条皮带,眼泪流下来,但没有叫。林正是护士,她知道怎么做。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西伯利亚的劳改营里,用一把生锈的小刀,给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做截指手术。
手术“成功”了。和子活了下来,但她的右手只剩下两个完整的指头。
5
营地里开始流传一些故事。
有人说,在附近的另一个营地里,一个苏联女看守爱上了一个日本战俘。女看守每天给他多分一块面包,晚上偷偷把他叫到值班室。后来被发现了,女看守被调走了,战俘被关了禁闭。有人说,那个女看守其实是被调到了更远的营地,但她一直在想办法打听那个战俘的消息。
林正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不知道该相信多少。但她确实注意到了一些事情。娜塔莎,那个扎辫子的年轻看守,每次给女性战俘点名的时候,都会在和子面前多停一会儿。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和子那只残缺的手,眼神里有某种林正说不上来的东西——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同情,也可能只是无聊。
有一天晚上,娜塔莎把林正叫到值班室。值班室里有一个小铁炉子,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娜塔莎给林正倒了一杯热水,这是林正在西伯利亚喝到的第一杯热水。
“你会说德语吗?”娜塔莎问。她的日语很糟糕,但德语还算流利。
“不会。”林正用俄语回答。她的俄语是在营地里学的,只会几个词:面包、水、冷、谢谢。
娜塔莎指了指林正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父亲的照片和母亲的头发。林正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掏出来,打开给娜塔莎看。娜塔莎看着照片上的林正,那时候她还是个穿水手服的女学生,笑得无忧无虑。
娜塔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苏军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很灿烂。娜塔莎说了几句话,林正只听懂了两个词:“丈夫”和“死了”。
林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娜塔莎的手背。娜塔莎没有躲。两个女人在铁炉子的微光中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娜塔莎偶尔会在林正的口袋里塞一块糖。林正把糖掰成两半,一半给和子,一半留着,等自己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吃。
三、劳改
1
1946年的冬天是林正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
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十度。营地的水管冻裂了,人们只能靠融化雪水来喝。木屋的墙壁上结了厚厚的霜,晚上睡觉的时候,呼出的气会在被子上结成一层冰壳。早上起来,被子硬得像铁板。
这个冬天,五号营死了很多人。林正记得有一天早上,看守吹哨集合,点名的时候发现少了十一个人。他们被从木屋里抬出来,身体已经冻硬了,像一根根木头。看守们把他们堆在营地外面的雪地上,等春天来了再埋。
和子差一点也在那个冬天死掉。她得了肺炎,高烧四十度,咳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林正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和子,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和子身上。她整夜整夜地坐在和子床边,用湿布擦和子的额头,用自己已经冻裂的手捂住和子的胸口。
“林正姐,”和子有一次清醒的时候说,“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带回广岛?”
“你不会死。”林正说。
“我知道我会死。”和子说,“我感觉得到。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冷,从脚开始,往上走。已经到膝盖了。”
林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一个护士,她知道和子说的是真的。冻伤从四肢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向心脏蔓延。当寒冷到达心脏的时候,人就死了。
但和子没有死。也许是林正的护理起了作用,也许是和子自己的生命力足够顽强,也许只是运气。她在那个冬天结束后活了下来,虽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虽然右手的指头只剩两个,虽然她的肺永远留下了后遗症。
2
【闪回:1945年8月,虎头要塞】
林正被苏军俘虏的那天晚上,她被带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一个苏军军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的俄语说得很快,旁边的翻译用生硬的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姓名。年龄。出生地。职业。”
林正一个一个回答。军官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最后,军官问:“你是护士?”
“是。”
军官点了点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挥了挥手。翻译说:“你可以走了。明天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
林正走出帐篷的时候,看到外面停着一排卡车。卡车上已经坐满了日本战俘,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看着天空。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的,像要压下来。
林正被推上了一辆卡车。她挤在人群中,闻到了汗味、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卡车发动了,颠簸着驶向黑暗。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林正护士,不再是一个有名字的人。她只是一个俘虏,一个数字,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东西。
3
1946年春天,营地里的女性战俘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有几个人怀孕了。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但所有人都知道。怀孕的女人会被单独安排到一个小木屋里,不用去伐木,不用去修路,只需要做一些轻活——缝补衣服,削土豆皮。这种“优待”让其他女性既羡慕又恐惧。
林正知道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她见过太多。深夜,木屋的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走进来,压低声音说一个名字。被叫到的人如果不动,就会被拖出去。有时候是苏军看守,有时候是其他营地的军官,有时候甚至是男性战俘中的头目。在零下四十度的夜里,反抗意味着死亡。
林正没有被叫过。可能是因为她太瘦了,瘦得颧骨高耸,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骷髅。也可能是因为娜塔莎暗中保护了她。林正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那些怀孕的女人没有林正幸运。1946年冬天,营地医院记录显示,二十三名怀孕女性中只有三人活着走出了产房。孩子大多死在了出生后的第一个月。零下四十度的木屋里,没有暖气,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干净的绷带。林正作为护士被叫去帮忙接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母亲抱着已经冰凉的孩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空洞的东西。
有一个母亲叫芳子,二十出头,来自大阪。她生下了一个女孩,活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林正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僵硬的小身体,在唱歌。是一首摇篮曲,林正小时候母亲也唱过。芳子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林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后来写道:“那一刻,我不知道活着和死了哪一个更好。”
4
1947年,遣返开始了。
第一批被遣返的是身体最差的——那些已经无法劳动的人,那些看起来活不过下一个冬天的人。苏联不需要养不起的劳动力。林正的名字不在第一批名单上。和子的名字在。
和子走的那天,林正把自己剩下的半块糖塞进了她的口袋。和子哭了。她的右手只剩两个指头,握不住林正的手,只能用左手紧紧地抓着林正的手腕。
“林正姐,”和子说,“你也要活着回去。”
“我会的。”林正说。
卡车开走的时候,和子从车厢后面探出头来,一直看着林正,直到卡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林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西伯利亚的风刮在她脸上,她已经不觉得冷了。习惯了。什么都能习惯。
和子回到广岛后,给林正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的母亲还活着,但已经认不出她了。信上说,邻居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信上说,她找了一份工厂的工作,但同事们都不愿意跟她说话。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林正姐,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西伯利亚。梦里我还在砍树,手还在疼。醒来的时候,我要先看看自己的手,确认那两个指头不在了,才相信我已经回到了日本。”
林正把那封信读了十几遍。她没有回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处理
1
1948年秋天,五号营来了一批新的女性俘虏。
她们是从另一个营地里转过来的,大约二十人,年纪大多在十七到二十五岁之间。她们带来的消息让整个营地陷入了恐慌:附近的一个营地里,苏军军官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带走了七个女性,第二天早上,七个人全部被发现在营地后面的树林里上吊自杀了。
她们用的是自己的腰带和衣服撕成的布条。最年轻的一个,据说只有十五岁。
林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男战俘处理手上的冻疮。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绷带。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疯。
那天晚上,林正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霜花。和子走了以后,她搬到了靠墙的位置。墙很冷,但至少不会有人从旁边挤过来。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广岛的夏天——蝉鸣,冰淇淋,母亲在厨房里做晚饭的声音。但她想不起来了。她的记忆里全是雪。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雪。
2
1949年初,苏联内务部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对所有怀孕的女性俘虏进行“处理”。
“处理”这个词是林正从娜塔莎那里听来的。娜塔莎说这个词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林正没有追问。她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
营地医院里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苏联医生。他们在营地待了三天。三天里,怀孕的女性被一个一个叫进医院,再也没有出来。林正后来听说,所谓的“处理”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强制堕胎,用一种粗糙的金属器械,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进行;另一种更简单——给孕妇注射一种药物,然后等着胎儿自然排出。如果孕妇身体承受不住,就和胎儿一起“处理”掉。
有一个叫佐藤的女人,二十四岁,是女子挺身队的通信员。她被叫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怀孕七个月。林正站在医院门口,听到里面有叫声。叫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停了。佐藤被抬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肚子已经平了。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有在看。
林正跑过去,握住佐藤的手。佐藤的手是凉的。她看着林正,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里有眼泪,但没有声音。
佐藤在第二天早上死了。
林正和另外几个女性把佐藤的尸体抬到了营地外面的雪地上。她们没有工具,只能用冻僵的手挖了一个浅坑。土冻得像铁一样硬,挖了整整一个上午。她们把佐藤放进去,用雪盖上。没有墓碑,没有仪式。林正站在坑边,说了一句话:“佐藤,你回家了。”
她不知道佐藤的家在哪里。她只知道,佐藤的家人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佐藤死在了西伯利亚的一个劳改营里,死在一张冰冷的木床上,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处理”程序里。
3
【闪回:1945年8月,黑龙江荒原】
苏军截获林正所在的救护班那天晚上,林正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
声音是从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传来的。林正想跑过去看看,但被一个苏军士兵用枪托推了回来。她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从尖叫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沉默。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尖叫的女人叫美智子,是救护班里最漂亮的姑娘。美智子的父亲是东京的一个商人,她从小弹钢琴,会说英语和法语,是所有人眼中的“大小姐”。那天晚上之后,美智子再也没有说过话。
美智子在营地只活了三个月。她死于肺炎,但林正知道,真正杀死她的不是肺炎。是沉默。是一种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不让任何人看见的沉默。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林正帮美智子合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触到美智子眼皮的那一刻,想起了父亲。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后来听说,父亲临终前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林正把手从美智子的脸上移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口袋里是那个装青酸钾的小玻璃瓶。她一直没有扔掉。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在某些夜晚,她会想:如果当初拧开了瓶盖,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一切了?
但她没有。她活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活着。
4
1950年,林正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遣返名单上。
离开五号营的那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林正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装着父亲的照片、母亲的头发,和一块娜塔莎最后给她的糖。糖已经化了,粘在布上,变成了一块褐色的硬块。
娜塔莎来送她。她站在营地门口,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军装,金色头发还是扎成两条辫子。她看着林正,说了一句话。林正只听懂了一个词:“对不起。”
林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娜塔莎,想起了那个铁炉子旁的夜晚,想起了那杯热水,想起了那些被偷偷塞进口袋的糖。她知道娜塔莎不是坏人。但她也不知道娜塔莎是什么。也许娜塔莎也只是另一个被战争裹挟的人,和她们一样。
林正伸出手,握了握娜塔莎的手。然后转身,走向等在门口的卡车。
卡车开出营地的时候,林正回头看了一眼。五号营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她看到了那些木屋,那些铁丝网,那片她砍了五年树的针叶林。她想起了和子,想起了佐藤,想起了美智子,想起了所有死在这里的人。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流干了。
5
回到日本后,林正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去哪里?
广岛的家已经不存在了。原子弹爆炸的那天,她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做早饭。邻居后来告诉她,母亲被埋在了废墟下面,尸体始终没有找到。林正站在广岛的街头,看着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区域,觉得这里比她离开时更陌生。
她去了赤十字社,请求恢复护士的工作。人事部门的人翻了翻她的档案,看到“西伯利亚抑留”几个字,脸色变了变。“你先回去等通知吧。”那个人说。
林正等了三个月。没有人给她通知。后来她才知道,西伯利亚回来的女性被日本社会视为“污点”。她们被俘虏过,被关押过,被——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们在战争中失去了贞洁,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作为日本女性的“资格”。
林正最终在一家私人诊所找到了工作。诊所的老板是一个老人,战争中失去了儿子。他看了林正的履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来上班吧。”
林正在那家诊所工作了三十年。她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她住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房间里只有一个书架、一张床和一台电视机。书架上放着父亲的照片和母亲的头发,还有和子从广岛寄来的信。
她很少跟人提起西伯利亚。偶尔有记者来采访,她会说一些,但从不说完。她总是停在某个地方,然后说:“就到这里吧。后面的事情,我不想说了。”
6
1956年,苏联和日本正式建交,最后一批日本战俘被遣返。林正去港口接了一个人。那个人叫田中,是五号营里的一个男战俘,比林正大两岁。他在劳改营里待了十一年,比所有人都久。
田中看到林正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哭了。他哭得很凶,像一个小孩子。林正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拍了拍田中的肩膀。
“回家了。”她说。
田中摇了摇头。“回不去了。”他说。
林正知道他在说什么。回不去了。西伯利亚的雪,劳改营的木屋,那些死在冰原上的人。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日本。他们可以离开西伯利亚,但西伯利亚不会离开他们。
五、尾声
1
1970年,林正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俄语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没有写字的人写的。
信上说:林正,我是娜塔莎。我还活着。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告诉你,那一年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忘记。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们。对不起。
林正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了那个装青酸钾的小玻璃瓶里。瓶子一直放在书架上,和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知道娜塔莎是不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不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能不能抵消那些事情。但她知道,娜塔莎还活着,还在想着她们。这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
2
1980年,林正退休了。
她开始写东西。不是正式的回忆录,只是零零碎碎的笔记,写在旧病历本的背面。她写西伯利亚的雪,写闷罐车里的气味,写和子那只残缺的手,写佐藤在产房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她写得很慢,有时候写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很久。
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些笔记。她把它们和那封娜塔莎的信一起,锁在了一个铁盒子里。
有一天,她翻到了那个装青酸钾的小玻璃瓶。瓶子还在,里面的药片已经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粉末。她拧开瓶盖,闻了闻。没有味道。她把瓶子拿到窗前,对着光看。玻璃很普通,透明的,没有任何标记。
她想起了1945年8月,那个站在荒原上的十九岁女孩。女孩手里握着这个瓶子,不知道该不该拧开。女孩不知道,如果拧开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三十年。不会有西伯利亚,不会有五号营,不会有和子,不会有佐藤,不会有娜塔莎。
但也不会有活着。不会有在诊所里工作的三十年。不会有那些安静的日子。不会有机会坐在窗前,看着阳光照在一个小玻璃瓶上,想:我活下来了。
林正把瓶盖拧回去,放在了书架上。
3
2005年,林正去世了。她活了七十九岁。
她留下的东西很少:一间小公寓,一个书架,几件旧衣服。书架上有父亲的照片、母亲的头发、和子的信、娜塔莎的信,和一个装青酸钾的小玻璃瓶。
公寓的管理员在清理房间的时候,发现了那个铁盒子。盒子没有锁,但盖子很紧。管理员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病历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管理员把笔记交给了当地的和平纪念馆。纪念馆的工作人员花了一年时间整理这些笔记,最终以《冰原上的她们》为题出版。
书的扉页上印着林正写在第一页的一句话:
“1945年,我十九岁。我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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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后来统计,在1945年到1956年之间,大约有六十万日本人在苏联的劳改营中经历了强制劳动。其中约有六万人没有活下来。女性在其中的比例很小,但她们的死亡率远高于男性。回到日本的女性中,很多人一生未婚,很多人无法生育,很多人在沉默中度过了余生。
“日本关东军战败,苏联俘虏上万名日本女兵,处理方法着实让人胆寒。”这句话在互联网上被反复转载。它指向的是一种被广泛传播的叙事:苏联用残忍的方式对待日本女性俘虏。
这种叙事部分是真实的。在西伯利亚的劳改营中,女性确实遭受了严寒、饥饿、过度劳动、性暴力和医疗剥夺。她们的死亡率确实高于男性。她们回到日本后确实被社会排斥和歧视。
但这种叙事也部分是被制造的。所谓“上万名日本女兵”中的大多数,其实是护士、通信员、后勤人员和平民家属。她们不是“女兵”。她们被俘虏,不是因为她们是战斗人员,而是因为她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而“处理”这个词,暗示着一种有组织的、系统性的消灭。但真实的历史比这更复杂,也更寒冷。没有人下达过消灭她们的命令。她们的死亡不是被策划的,而是被忽略的。在苏联战后重建的宏大叙事中,她们是不重要的。在日本的战后重建中,她们也是不重要的。
她们是战争这台机器碾过之后留下的残渣。没有人专门去杀她们,但也没有人专门去救她们。她们只是死了。或者,活了下来。
林正活了下来。她活了下来,记录了下来,然后死去了。她的记录被保存了下来,然后被整理,然后被出版,然后被阅读。
那些读到她故事的人,可能会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林正的回答已经写在笔记里了: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但我知道,1945年的那个夏天,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站在黑龙江的荒原上,手里握着一瓶毒药,最终选择了活着。她不知道活着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她活着。她活了下来,看到了所有该看的东西,然后写了下来。这就是她所做的全部。”
谨以此文:本故事基于历史背景文学虚构,人物情节为艺术加工,旨在反思战争与女性命运,非纪实,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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