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人,只有三十五人脱险。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重庆歌乐山下,白公馆、渣滓洞的铁门还锁着,山城外已经能听见人民解放军逼近的炮声。
可铁门里等来的,不是开门。
是名单,是枪声,是汽油,是火。
那天以前,徐远举这个名字还只是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西南长官公署二处处长。那天以后,“徐屠夫”三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烙在了他的后半生。
他不是普通看守。
他是重庆特务系统里真正能发号施令的人。
徐远举,一九一四年十二月生于湖北大冶。少年时的他,家境殷实,读过私塾,也进过黄埔军校第七期。
很多人后来只记得《红岩》里的徐鹏飞,却容易忘了,徐鹏飞的主要生活原型,就是徐远举。
这个人最早靠什么往上爬?
靠破案,靠抓人,靠把地下党组织一层一层撕开。
一九四八年,《挺进报》事件爆发。
重庆民生路文成书店的线索被特务咬住,接着叛徒出卖,重庆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江竹筠、陈然、罗广斌、刘国鋕等一批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先后落入监狱。
徐远举升上去了。
毛人凤很满意,保密局西南特区设起来了,徐远举当了区长,手里能调动重庆、四川、西康、云南、贵州的特务机构。
这就是他的顶点。
也是歌乐山黑夜的根子。
白公馆不是普通房子。
它原是军阀白驹的郊外别墅,后来变成看守所。铁门、岗哨、牢房、审讯室,把一座山间小楼变成了“活棺材”。
渣滓洞原是煤窑,渣多煤少,因此得名。
到了国民党特务手里,这个名字更像一道谶语。许多被捕的共产党人、进步学生、民主人士,被押进去以后,就很难再走出来。
一九四九年,局势已经变了。
南京失守,上海失守,解放军向西南推进。重庆成了国民党方面在大陆最后挣扎的重要据点。
十一月十四日,毛人凤由台湾飞抵重庆,主持会议,执行蒋介石交代的屠杀、潜伏、游击、破坏四项任务。
这四个词里,第一个最冷。
屠杀。
从九月开始,重庆的杀戮已经分批进行。
九月六日,杨虎城将军及宋绮云等人在松林坡遇害。
十月二十八日,陈然、王朴、成善谋等人在大坪刑场遇害。
十一月十四日,江竹筠、李青林、齐亮等三十人,在电台岚垭被枪杀。
十一月二十七日,轮到白公馆和渣滓洞。
下午四时左右,白公馆先动手。
黄显声将军被从牢房里带出。步云桥边,枪声响起,这位被关押多年的东北抗日将领倒下了。
随后,名单一批批念。
牢门开了,又关上。
有人临行前留下话,有人高喊口号,有人把最后的眼神留给难友。
白公馆这一夜,四十多人殉难,十九人脱险。
渣滓洞那边,更像一场有预谋的焚毁。
先是把人分批押往松林坡枪杀。后来时间不够了,特务改变计划,把男牢、女牢的人集中到楼下牢房。
铁锁重新锁紧。
院坝里,枪口对准了牢门。
一阵扫射之后,牢房里还有人挣扎。特务又开门补枪。木柴搬来,汽油泼下,火烧起来。
渣滓洞有一百八十人殉难,只有十五人从血泊和火海中脱险。
那一夜,白公馆、渣滓洞的火光,把徐远举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临时发疯。
他是这个系统里一步步长出来的执行者。
一九四八年,他因破坏重庆地下党组织受到奖励;一九四九年,他参与、推动西南地区的“破坏、潜伏、游击”部署;重庆解放前夕,他又被卷入最后的大规模杀戮。
这就是最冷的一层反差。
他爬得越高,离审判越近。
大屠杀之后,徐远举没能逃到台湾。
他先逃成都,又逃昆明。十二月九日,卢汉起义后,他被逮捕。那一年,他刚满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很多人的一生才刚展开。
徐远举已经从“西南红人”,跌成阶下囚。
一九五一年,他被押回重庆,关进西南公安部战犯管理所。那地方,正是白公馆。
他曾经用来关押和杀害革命者的地方,最后也关住了他自己。
铁门还是那道铁门。
只是门里门外,换了人。
后来,他被转到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又到秦城监狱。编号、学习、交代材料、漫长的改造,把这个曾经掌握生杀大权的特务头子,一点点压回到历史的被告席上。
他在交代材料里承认,自己为蒋介石做了十八年特务,为非作歹,罪行极重。
可许多名字已经回不来了。
江竹筠回不来了。
陈然回不来了。
杨虎城回不来了。
白公馆、渣滓洞里那些没能等到重庆解放的人,也回不来了。
一九七三年,徐远举病死于狱中。
他的结局没有枪声,没有火光,没有当年的威风。北京监狱的一间病房里,一个曾在西南特务系统呼风唤雨的人,最后只剩下一具病体和一摞交代材料。
歌乐山下,白公馆旧址的铁门还在。
渣滓洞墙上的弹痕还在。
游客站在牢房门口,往里看见木床、铁窗、狭窄的过道。风从山坡上吹过来,门没有再关上。
可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那一夜,永远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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