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容与|证券日报记者

2015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爱奇艺的服务器被挤爆了。随着《盗墓笔记》上线,爱奇艺第一次尝试会员抢先看全集。当晚涌入的用户数量远超预期,系统一度瘫痪。这件事让整个行业确信了一件事:用户不是不愿意为内容花钱,只是之前没有值得花钱的内容。

此后十年,长视频行业围绕这个判断,搭建起了一整套精密的付费体系。从月费15块的基础会员,到45块的星钻,再到超前点播、投屏加价、剧中小剧场广告。每一次“创新”,都是在用户与内容之间多砌一道墙。到2026年,这道墙已经高到让一部分用户干脆放弃了翻越的念头。

然后红果来了。但它没有继续砌墙,也没有在墙内抢用户,而是直接把墙拆了。

QuestMobile的最新数据让不少人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上线刚满三年的App:截至2026年7月,红果短剧日活1.68亿,同比增长107%。同一监测口径下,腾讯视频日活约5000万,爱奇艺约4500万,优酷和芒果TV各约3000万,四家加起来约1.55亿。一个短剧App的日活,超过了四家长视频平台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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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把红果的冲击简单归结为“短剧颠覆长视频”,其实漏掉了真正关键的部分。真正让长视频招架不住的,是红果这把刀砍向的位置——不是内容时长,是定价锚点。

长视频花十年,在用户脑子里焊死了一个等式

要理解红果这一刀,得先理解长视频过去十年到底在经营什么。

表面上看,长视频卖的是内容。会员费换来的,是看剧的权限。但比内容更值钱的,是用户脑子里那个等式:优质影视内容等于付费解锁。这个等式一旦成立,整个行业的商业逻辑就顺了——内容采购敢花钱,因为知道用户会买单;品牌调性敢往高端走,因为付费用户本身就筛选过一轮;资本市场敢给估值,因为会员收入是可预测的、稳定的现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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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红果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次定价锚点的重置,把“看剧”这件事的默认价格,从“每月几十块”改成了“零”。

比如,打开红果没有会员锁集,也没有SVIP特权,全集直接播放。据行业调研,六成短剧用户从未为短剧付过费,月消费50元以内(含零消费)的用户占比高达92%。这组数据经常被解读为短剧用户消费能力低,但更准确的解读是:这批用户的需求,是零成本获取情绪价值。红果没有教育他们付费,它反过来接受了他们的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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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选择看起来是让步,实际上是一次侧翼包抄。长视频十年搭建的付费心智,建立在“优质内容稀缺、必须付费才能获取”的前提上。红果用海量的、免费的、足够“爽”的内容,把这个前提直接抽掉了。当用户习惯了打开就能看、不想看就划走、永远有下一部,再回头面对那个弹出来的会员墙,心里那杆秤就变了。不是觉得长视频的内容不好,是觉得“不值那么多”。

说白了,长视频十年浇筑的定价锚点,正在被免费模式从底部一点点顶开。

免费不是烧钱,是一套已经跑通过的系统

但免费如果只是烧钱,就解释不了红果为什么能持续。红果的免费不是补贴,而是一套完整的商业闭环。

这套闭环的1.0版本,在番茄小说身上已经跑了好几年。免费网文聚拢用户,广告变现反哺内容采购,数据驱动内容供给。番茄小说积累的150万部版权内容和超10亿条读者评论,本身就是一座数据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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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把这个逻辑从文字搬到了视频。2025年全年收入超过150亿元,年度爆剧《盛夏芬德拉》分账金额超过1600万元。版权方单月分账最高超过5亿元,剧本保底4万到20万元,外加最高40%的全生命周期分成。内容方有足够的动力持续供给,平台不需要为每一部剧预付高昂的版权费。

但这个闭环之所以能转起来,靠的是字节独有的基础设施,这是长视频平台根本不具备的。

第一层,流量在生态内部循环。红果超过一半的新用户来自抖音导流。用户在抖音刷到一段高能切片,一键跳转红果看全集,整个过程不离开字节的生态,获客成本被压到极低。长视频平台要在公域流量池里买用户,单用户获客成本动辄几十上百元,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第二层,IP原料是现成的。红果的短剧剧本大量脱胎于番茄小说的网文。故事结构、人物关系、反转节点,在小说阶段已经被海量读者的阅读数据验证过。改编短剧的内容踩坑概率被大幅压缩,这是一种工业化的内容生产——不是赌爆款,是用数据筛选出大概率会爆的原料,再用极低的成本做成视频。

第三层,AI把制作成本打到了地板以下。字节Seedance 2.0视频生成模型,生成一段15秒高质量视频的成本在4.5到9元之间。2026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AI微短剧占比超过95%。传统需要几万元制作的短剧单集,如今可以压缩到千元级别。长视频单部头部剧投入上亿,拍摄周期半年起步,一年产出寥寥几部。两者已经不在同一个生产函数的坐标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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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的商业模型,本质上是用户贡献时长和注意力,平台把注意力卖给广告主,再把广告收入的一部分分给内容方。整个循环自我驱动,不需要持续输血。也就是说,字节真正在做的,不是运营一个短剧App,而是在验证一个命题:长内容赛道除了会员付费,能不能跑通一套广告驱动的“操作系统”。红果就是这个命题的试验场。

长视频不是没反击,是基因不允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长视频面对红果并非无动于衷,却始终显得被动。

面对红果的冲击,爱优腾芒的动作并不慢。腾讯视频把长、中、短横屏剧集统一纳入同一套分账体系,分账周期最长延到3年。爱奇艺推出精品微短剧“千部计划”,开放万部IP库。优酷成立了独立的微短剧中心。爱奇艺的短剧会员收入在2026年二季度同比增长超过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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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反击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仍然跑在会员付费的轨道上。

爱奇艺的短剧走的是“短剧会员收入”模式,腾讯视频的微短剧是“分账加会员”模式。换句话说,长视频平台在用自己最熟练的武器,打一场规则完全不同的战争。

更麻烦的是,真正锁死长视频手脚的,有两层东西。

一是现金流命脉。爱奇艺2025年全年会员服务收入168.1亿元,占总收入的61.6%。芒果超媒的会员收入接近20亿。这不是一个可以拿来冒险的数字。如果长视频平台大规模上线免费的广告短剧,用户会立刻产生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疑问:既然这边免费能看,我为什么还要花钱开那边的会员?会员心智一旦被稀释,核心营收直接承压,财报恶化,股价波动。没有哪家上市公司的管理层愿意亲手拆自己的地基。

反过来做付费短剧呢?用户已经被红果的免费完成了市场教育。让他们为一个几分钟一集的短剧单独付费,接受度极低。两条路,一条自毁长城,一条走不通。

二是组织基因。长视频平台的组织体系,是围绕精品长剧搭建起来的。单部剧投入上亿,拍摄周期半年,走的是“少而精、赌爆款”的路线。项目立项要过会,主创卡司要审核,团队配置、流程设计、考核标准,全部服务于精品化的目标。

短剧的逻辑完全是另一套:低成本、快周转、海量供给、算法分发。长视频团队如果用精品剧的流程去做短剧,成本压不下来。如果彻底放低标准大规模生产,又会伤到平台积累多年的品牌调性,得罪那些愿意付费的核心用户。所以这不是换一个团队或者加一笔预算能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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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两种模式需要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组织能力,而长视频的组织能力是在付费逻辑下长出来的,它不兼容免费广告的逻辑。

需要看到的是,长视频困境存在,但并不意味着消亡。

因为深度叙事和精良制作带来的沉浸感,是短剧永远替代不了的。高端内容的需求始终存在,这一点不会因为红果的崛起而改变。

红果真正的冲击,不在于它抢了多少用户,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在长内容赛道,广告驱动的免费模式是可以跑通的。这个证明一旦成立,长视频过去十年赖以生存的付费逻辑,就不再是唯一解了。

过去十年,爱优腾芒之间的竞争,始终在“会员付费”这个框架内进行。比的是谁的内容好、会员性价比高以及爆款多。而红果跳出了这个框架:内容免费,广告赚钱。而这套规则背后,是字节生态从流量、IP到生产工具的全链条支撑。

下一个十年,长视频平台如果还在会员付费的框架里找答案,或许就真的找不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