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8月4日,一个让整个起义军心寒的消息传来——蔡廷锴跑了。
不是一个人跑,是带着整整一个师,近五千人,一枪未放,直接从队伍里消失。这一刀,砍掉了起义军四分之一的家底。
而这件事,本可以避免。
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城头的枪声撕破夜空。起义军按预定计划拿下城防,缴了朱培德部三个团的械,一夜之间换了旗帜。天亮之后,全军整编,叶挺任前敌总指挥兼第十一军军长,贺龙任第二十军军长,朱德任第九军副军长,全军约两万人。
但这支两万人的队伍,心不齐。
队伍里有三股力量:贺龙的第二十军约七千五百人,叶挺的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朱德率领的军官教育团。此外还有一支“半路加入”的部队——蔡廷锴的第十师,四千五百人,清一色的粤军老兵,装备在起义军里算最好的那一档。
蔡廷锴是广东罗定人,16岁瞒着父亲去当兵,在底层拼杀,已经是粤军系统里公认有打仗本事的了。他和叶挺同属粤系,并且关系不错。在北伐的时候,蔡是在第四军里做团长或者师长的工作,跟叶挺也是并肩作战打过汀泗桥、贺胜桥的。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上面。蔡参加这一次起义的时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参与的。汪精卫搞什么“分共”之后,北洋政府南京和武汉两方面一起动手清党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跟着共产党走的话这路能走到什么地方去?但他来不及脱身了部队被裹挟着进南昌城了。蔡是绑在起义的战车上面不管愿意不愿意上去了。
就在起义之前的时候,在蔡的那个第二十八团和教导团之间发生了矛盾。史料记载,这个第二十八团跟教导团还有其他的一个第二团发生过正面冲突,在打死了教导团的一个队长和另外一个学生之后还抢了军部的一些马匹。这件事传到了贺龙的耳朵里,他就马上找叶挺商量。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蔡廷锴写了一封信过来——字写得很客气的样子好像是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请问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叶挺看了这个信件顾及到以前的感情也没有把这个事情闹大的了。贺龙那边也有了一个警惕但是他没有立刻采取什么行动。
8月3号早晨的早上,南昌城还没有起来暑气,空气里还留着两天战斗之后留下的一些硝烟味的时候,贺龙站在江西大旅社二楼的走廊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外围戒备的一个部署图。他不是马上去叶挺的办公室而是靠着在墙边上让这个图又看了第三次了,上面第十师的布防情况都画得非常的规矩好像操典一样的样子不像一个即将出发的军队的样子。
他就推开门走进叶挺的房间来了,叶挺正在桌子上趴着面前摊着南下行军的一个路线图,在战斗爆发以来他几乎都没有睡过觉。
贺龙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子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就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说:“老叶蔡廷锴这个人靠不住。”
叶挺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我昨天在参谋团会议的时候看出来了的,问他的第十师怎么布防的时候他就低头不说话了,问他南下行军路线的事情他很含混不清了这并不是一个真心愿意跟着走的人该有的态度吧?我的人刚才晚上在城东看见他们蔡的那个十师的师部还有人在往外边送东西马褡子装得满满的像是传令。”
叶挺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子上,他比贺龙小一岁看上去比他还疲劳一些。“你想说什么?”叶挺问。“扣住他吧”贺龙说得很干脆了,“或者是至少不要让他带着部队走在前面的吧?这一个十师有四千多士兵占了我们将近是我们的十分之一的力量如果他在半路反悔的话那我们就来不及反应了。”
叶挺沉默了很久了,窗外士兵擦枪的声音在响着金属碰到一起哗啦哗啦的声音让这个沉默显得更加长了。
老贺啊!你想想啊!我们的队伍才凑齐这么一点人马,起义仅仅成功了两天!蔡廷锴是广东罗定的人,跟我一样也是同乡,北伐的时候我们一起打汀泗桥、贺胜桥,我们两个的二十八团并肩冲过锋,我们在战壕里分了一壶水吃。你现在说要把他扣起来——传到外面去人们会怎么想呢?今天你扣了蔡廷锴,明天你说不定要扣周士第吧!后天说不定连你也得防着呀!
贺龙盯着叶挺看,并没有说话。
“再说了。”叶挺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毕竟来了。他要是不想干的话,在起义的那晚上完全可以不动了。他已经动了,带着他的队伍进城了。”
贺龙掏出口袋里的部署图摊在桌子上,指着第十师戒备的地方:“你看这个地方,东山口哨所派没有人?他说按照原来的计划是第十师负责。”原计划嘛!可他昨天夜里已经把收拾马鞍子的事情给弄好了。
老叶啊!我贺龙在湘西跑骡马那么多年了,什么人在我的眼里看不出来呀?蔡廷锴这个人,在他的眼睛里是没有火的,他是跟着我们走,因为别的地方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了,只要有一条路可退的时候,他一定会退。”
叶挺看着这张图。用手敲着桌子,然后他把这张地图推了回去。
“暂缓。”他说了一声。声音很轻,可是他的语气里却有一种不容再讨论的决心。
贺龙收起了这张地图,把它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站了一会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就走出了门,在门口的时候他还停了一下:“我让我的前卫团把警戒的范围东边扩了三里。”并不是不相信你,是不信任他。
8月3日蔡廷锴第十师作为前卫先行出发了。在4号行到了进贤的地方就开始动手,他们集中全师共产党员,缴了械,发了盘缠,用客气的方式把他送出了军营的大门并没有杀一个人。但是把叶挺精心安置的政工作的人全都搞走了。
随后蔡廷锴打了一个通电全国表示脱离南昌起义所属于他的这一部分军队。然后就带着兵走上了河口上饶,归建陈铭枢了的消息传到了临川的时候叶挺三天没有说话了只是在晚上一个人走到抚河边呆了一会。他并不是恨蔡廷锴而是恨自己把“同乡的兄弟、同袍”这些感情用在了一个还没有改造过来的旧军队上面。
贺龙从他的身边走过,并没有讽刺,只有说了一句:“情义这种东西要看他是拿它用来怎么了。当你把它用来是对你弟兄们的时候你对军阀你就这样用了那你就是拿你的胸口去挡枪啊。”叶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之后再没有什么事情提同乡的情谊了。
但是同乡的情谊所带来的隐患并不单单只有蔡廷锴这一个了。在起义部队南下的时候,第二十四师的两个团长认为是靠不住的,一个是古勋铭。另一个就是欧震。欧震是广东曲江的人他曾经是叶挺独立团的老部下北伐的时候攻打武昌城时他是第一个登上城墙上的那个兵了张发奎夸他是一个最勇敢善战的一个兵。
但是欧震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并不是个共产党员。
有人提醒叶挺,二十四师有两个团长得早点处理。叶挺是军长,要动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但欧震不一样,他是叶挺在粤军时期的老部下,广东同乡,北伐战场上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叶挺没有断然处置,而是把欧震从团长升为第二十四师副师长,实际上解除了他的带兵权,留在军部跟着一起走。聂荣臻后来回忆:“二十四师有两个团长不可靠,想换掉他们,又来不及安排。于是直到南下的途中才采取措施,将这两人改为副师长,离开他们掌握的部队。”
张发奎的回忆更为直白:“叶挺扣押了欧震和古勋铭,在撤退的途中,这两个人被调回军部监视。叶挺本想消灭这两个人,但毕竟曾一起出生入死,便不忍下手。”
叶挺不是不知道欧震立场不稳,但他不愿意在起义刚起步、军心浮动的时候对自己手下的老部下动手。把兵权拿走、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在他看来已经足够了。
1927年9月底,起义军主力在广东揭阳的汤坑地区与薛岳、陈济棠的部队相遇,打得极其惨烈。起义军兵力不足,原本就吃紧,打到关键时候前线出了乱子。关于欧震在汤坑的表现,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阵前倒戈,带着一个多团投向薛岳”,但更接近实情的说法是,欧震当时已被叶挺扣在军部,手里根本没有兵权,他真正脱队是在起义军溃败之后,趁混乱跑出去投奔了薛岳手下的同乡邓龙光。
不管细节如何,欧震离开了起义军,这是事实。他投奔国民党军之后,走了一条与起义军将领完全不同的路。跟着薛岳从基层干起,在“围剿”红军的作战中逐步升迁。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已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副军长,淞沪会战带着部队顶了上去,万家岭战役中率部参与围歼日军第一〇六师团,后来又参加了三次长沙会战,拿了青天白日勋章,从军长升到集团军总司令。
真正让欧震与粟裕发生交集的,是1947年初的鲁南会战。蒋介石集中重兵企图在临沂一带围歼华东野战军主力,南线的主攻集团由欧震指挥,下辖8个整编师,二十多个旅,都是国民党军里的头等主力。
欧震和我军打了十几年交道,从江西“围剿”到长征追击,对我军战术特点太熟悉了。他知道粟裕最擅长分割包围、迂回穿插,所以采取了非常谨慎的战术。一个从起义队伍里跑出去的人,二十年后成了粟裕在战场上不得不认真对付的对手。
蔡廷锴走了,带走四千五百人,起义军南下不到十天就丢了四分之一兵力,行军序列一乱,后面汀州、潮汕的被动全从这根骨头上裂开。欧震也走了,留下的是叶挺晚年反复咀嚼的那句话:情义这东西,得看人用在哪儿。
南昌起义是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开端,但这场起义也留下了一条血的教训——一支没有经过彻底改造的旧军队,靠同乡情谊是拴不住的。
蔡廷锴后来在“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带着十九路军死磕日军,是铁骨铮铮的民族硬汉,可1927年8月的那个清晨,他卡在国共夹缝里,选了条“保全实力”的路,把起义军的右翼直接掏空了。叶挺的柔软是旧军人骨子里的讲义气,贺龙的冷硬是乱世里的清醒,历史就在这一软一硬之间拐了弯。
贺龙那句话,叶挺记了一辈子:“对弟兄用情义带兵,对军阀用情义,那是拿胸口去挡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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