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今年的中秋节,对申军良一家来说有些特别。
一家人坐到一起,可以好好吃顿饭。申军良早早就开始准备,按照河南老家的习俗,要杀一只鸡,图个吉利;还要买苹果和月饼,寓意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过去这些年,他很少有心思准备这些。
找儿子申聪的那些年,节日对他来说似乎都差不多。申聪回来以后,他还在找“梅姨”。
今年,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3月21日,他接到警方电话,“梅姨”落网了。9月2日,他又接到电话,广州市人民检察院已对“梅姨”涉嫌拐卖儿童罪一案提起公诉。
一家人的团圆饭之外,他现在等的是开庭。
凌晨时分,申军良拿了三页纸,写下了这些年一直想问“梅姨”的话。
一个名字
2016年3月,张维平、周容平等人落网。当时,申军良找了申聪11年,他直觉认为,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据张维平交代,2005年,他曾在增城宾馆将申聪卖给一名四五十岁的妇人。她住在湘江路一带,常出现在附近的菜市场。
那时候,“梅姨”还没有名字。
申军良意识到,她可能是自己离儿子最近的一条线索。他和打拐志愿者上官正义、同学马位红三人赶到增城,住在湘江路菜市场边上。凌晨四点,他们守在市场入口,看到符合特征的妇人就拍下来,把照片传给专案组辨认。
照片一张张传回去,一次次被否定。
花了半年,申军良始终没找到这个妇人。直到2016年10月,张维平、周容平等人的案件开庭,舆论扩散后带来新的线索:有人声称知道张维平口中的妇人是谁,还形容她“在当地非常有权势,黑白两道通吃”。
这条线索最后被证明是个乌龙。2017年6月,张维平终于说出那个妇人的名字——“梅姨”。
按照他的供述,“梅姨”当时年龄大约50岁,身高约1.5米,讲粤语、客家话,平时以保媒拉纤为生,暗地里倒卖孩子。他拐卖的9个男孩,都是通过她卖到广东河源市紫金县。
这个名字从此进入申军良的生活。他说,那天就想好,要跟她“死磕到底”。
但对申军良来说,知道“梅姨”是谁还不够。他更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里,她在这条拐卖链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因为张维平在庭审中提到一个关键点:每次告知梅姨有孩子可以出手时,她总能在当天就找到买家。“她(梅姨)还说过,能搞来多少孩子就收多少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申军良和律师由此推断,“梅姨”是这条拐卖链上无法绕开的环节。找到她,就能找到申聪和更多被拐的孩子。
他来到河源市紫金县,满县城地找梅姨、找孩子。申军良说,自己在紫金县的旅馆入住后,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里是他寻找申聪、寻找梅姨的最后一站。
可这一趟,他依然没找到“梅姨”。
两张画像
申军良不愿意放弃。尽管在紫金县折戟,但“梅姨”的画像给了他希望。
2017年11月2日,在申聪被拐案移交至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之前,广州增城警方绘制了一张“梅姨”的模拟画像,并与悬赏公告一同发布。
这是申军良第一次见到“梅姨”。
张维平在庭审现场详尽讲述了他们的交易过程,提及紫金县、紫金县汽车站,以及附近的饭店。
“你去找梅姨,找到梅姨就找到你儿子了。”这是张维平对申军良说的。
此后,申军良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具体:身高1.5米左右,会说粤语、客家话,曾长期在河源紫金、增城、韶关新丰一带活动,还有同居的男性……
2017年11月底,申军良带着这些零碎的信息和那张画像,来到河源市紫金县水墩镇黄砂村。
这次,他有更清晰的目标:找到那个和“梅姨”同居的男性。
断断续续在紫金县找了三个月,他终于把同居人找到了,但对方表示与梅姨相识同居两三年,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至于梅姨去了哪里,他也说不清。他还指着那画像对申军良说,“你拿的这个不行,不像她”。
申军良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拿着那张模拟画像在村里张贴寻人启事,希望有人能从这张画像上提供信息。
曾有一位老人主动给申军良打电话,问是不是找小孩。他赶过去时,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寻人启事,指着画像问:“你们是不是找这个女人?”
老伯又指向“悬赏10万”那几个字:“是钱吗?”
“五万,找到梅姨。十万,找到孩子。”申军良回应。但老人并没有线索,只是单纯地提问。
2018年冬天,是申军良离“梅姨”最近的一次。
有人给他发来一张照片,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小眼睛,和模拟画像的“梅姨”很像。对方提供的信息让申军良更加确信,这就是“梅姨”——她住在隔壁县城,平日做媒人生意,偶尔在市场摆摊算命。
一个模糊的画像,突然对应上了一个具体的人。
申军良觉得,这次“成了”。
只要找到她,找到申聪就指日可待了。
他把找到“梅姨”的消息分享给其他寻亲家长,又叫来寻子13年的孙海洋和上官正义,还做了分工:他负责把妇人的样子拍下来,孙海洋把照片拿去给与“梅姨”同居的男人核对。
申军良还联系增城警方,希望能让当时尚未被执行死刑的张维平也来认一认这张脸。
为了这次行动,申军良一行人准备了十余天,最终希望依旧落空。
类似的线索来来回回,但始终没有落定。
第一张画像没有让申军良找到“梅姨”。他想找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却只能从一张可能并不准确的脸开始。
2019年,第二张画像出现。
这一次,绘制者换成山东省公安厅原首席模拟画像专家退休警察林宇辉。与第一张画像不同,这一次的女人脸圆一些,小眼睛。
申军良拿着新画像又回到紫金县,同居人和当地一些村民告诉他,“基本是这样,这是阿梅(梅姨)”。
他又来到广州增城区何屋街。据张维平交代,他曾在这里与“梅姨”碰面。
“好像住在鸡公山那个地方。”一个操着湖南口音的女人看到画像后,给出了新的线索。
另一个女人用粤语重复了一遍“鸡公山”,还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
几个看起来相互印证的线索,让申军良再次觉得自己离“梅姨”又近了。此后再有媒体联系他,他都会主动把何屋街更正为鸡公山附近,希望有更多人能顺着这个地点找到她。
不过,线索依然没有落到一个具体的人上。
申军良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收到过大量所谓“梅姨”的线索。有人说自己在东北见到过“梅姨”,还有人说在国外看到过这样相貌的女性。
画像有了,地点也有了,但“梅姨”还没找到。
一个执念
2020年1月16日,申军良得到消息,申聪找到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这场漫长寻找的终点。在孩子没有消息的那些年里,他始终沿着“梅姨”的轨迹去找申聪。
如今,孩子回来了,申军良还是想找到“梅姨”。
“不甘心。”他说。
因为那个出现在张维平供述里的人,还没有下落。
这些年,他认识了很多和他一样的家长。有的人找到了孩子,有的人还在等消息。对他来说,孩子找到了,另一个人还没找到。
申聪回到父亲身边。他说小时候曾在电线杆上看过“梅姨”画像,那时并不知道这是谁。现在,他已经回来了,父亲依然坚持在找她。
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申聪说,父亲觉得“梅姨”是心中的一根刺、一个疙瘩。
“既然如此,我就陪着一起去拔掉这根刺。”申聪说,父亲找了他这么久,设身处地想,“我自己是做不到的,所以想要回报吧”。
于是,寻找“梅姨”的路上,申军良有了新的伙伴——自己的大儿子申聪。
“梅姨”的消息一直没断过。
有人开始质疑“梅姨”是否真的存在,因为申聪已经回家了,关于“梅姨”的信息几乎都来自张维平的供述,但申军良依然在寻找,被质疑是在博眼球、造热度。
有人依然投来线索,不管是否可靠,但他还是会跟对方仔细核对年龄、样貌、口音等,挑出有用的信息记在本子上,再交给专案组。
他也闹过乌龙。2023年4月,有人通过微信告诉他:“‘梅姨’被抓了。”
申军良随即公布了这一消息。一天后,广州警方对此给予否认。那一次,他受到铺天盖地的质疑,人们说他造谣。
他没有停下寻找“梅姨”的脚步,因为有不下百人告诉过他,见过她本人。“我坚信,真的有‘梅姨’。”
2026年春节前,申军良带着申聪来到紫金县,父子俩沿着“梅姨”可能出没的轨迹走了十天,依旧一无所获。
一个月后,3月21日,申军良接到广东公安的电话,“梅姨”落网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一时恍惚,随后立刻动身去广东,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她叫什么,是怎样的人,长什么样,为什么要拐卖孩子……
过去十多年,从张维平口中的一个名字,到一张张不断变化的画像,再到那些真假难辨的线索,申军良在找的是一个始终没被确认的人。
这一次,警方告诉他,这个人真的存在。
一个被告人
9月8日下午,申军良和申聪出现在济南一家酒店的会议室。
为了把他们掌握的消息一次性对外披露,他们把能联系的媒体聚在一起。在这场持续近4个小时的会议里,“梅姨”被提及133次。
“梅姨几岁?”
“她长什么样?”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
几乎每一个问题,都绕不开她。申军良一遍遍地回答,有些问题已经有记者问过,后面有记者再问,他重复再说一遍。
9月8日,申军良与申聪在会议室中向关注案件的媒体、公众鞠躬致谢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梅姨叫谢家梅,拥有双户口,其中一个是假户口,年龄71岁,但真实年龄65岁,是广西人。”
“这个人浪荡一生、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投机倒把、坏事做尽。”
大多数时候,申军良没有太多表情。但说到这里,申军良露出了愤懑的表情,眼角的皱纹叠在了一起,声线不自觉地提高。
申军良寻找多年的人,从一个名字、一张画像,变成一个有生活轨迹的人。
据媒体报道,“梅姨”经历多段婚姻,曾被判重婚罪,持有双重身份,曾以谢家梅身份生活,后来和某任丈夫结婚后,将户籍迁至广东韶关,改名为谢丽珍。
2025年在广州被捕时,她租住于城中村的握手楼内,生活拮据。她消瘦,平时总是驼着背,与此前公布的模拟画像不同,她穿着羊毛衫,神态不显凶狠,落网时头发已白。
“梅姨”的一位亲属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她出生在广西涠洲岛,幼年时母亲去世,之后与父亲一起生活。成年后远嫁,此后多年没有再回去。上世纪80年代末,“梅姨”的父亲因病去世,后来和她们家断联。
申军良的代理律师说,在谢家梅的案卷里,她曾解释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帮助一些无法生育的家庭“圆梦”。
对申军良而言,这是他追了这么多年最想得到,却也最无法理解的答案。
申聪被拐以后,申军良学会了抽烟、喝酒。过去的同事有人升职,有人办厂,有人成了老板。
他把大把的时间用来寻找孩子,自认为已经与这个时代有些脱节。他尝试做代驾,开过网约车,也都没有坚持太久。
真正让他重新获得一点成就感的,是帮助其他寻亲家庭。在那些家庭里,他有另一个称呼:“申大哥。”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他说自己很疲惫,却不得不一次次重新振作起来。“对我来说,所有的人贩子都是梅姨,所有被拐的孩子都是申聪。”
所以,即使申聪已经回来,即使涉案的9名儿童已经全部找到,“梅姨”也即将迎来审判,他仍然没有办法停下来。
9月中旬,济南已经有点秋意,申军良在济南药山公园接受着一波波记者访问。中途,他点上一根烟,靠在荷花池的栏杆上短暂休息。边上,一对老年夫妻带着自己的孙女在公园遛弯。
他们旁观了申军良受访的整个过程,忍不住好奇。
“你是什么名人吗?”
申军良脸上有笑容,他回答:“你们知道‘梅姨’吗?那个人贩子,我找到的。”
“梅姨,是谁?”
对于这对偶然遇见他的老人来说,“梅姨”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可对申军良来说,这个名字,他找了近10年。
现在,“梅姨”终于坐上被告席。
庭审即将开始。申军良还有问题要当面问她:
“你到底拐了多少孩子?”
“那些没有回家的孩子,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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