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听来的,她跟搭伙老伴过了2年,昨晚他闺女堵门要她搬走,她穿件睡衣站在门里没让,最后110来了也没说清,邻居扒着门看,谁也没走

我姓周,今年58,在县城老街口开了个理发店,开了快三十年了。店面不大,两张椅子,一面镜子,一个洗头池子,墙上贴着几张早就过时的发型海报,门口挂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老周理发”。来我这儿的多是老主顾,老头老太太,剃个平头、剪个短发,顺带唠半天嗑。我这人嘴不严,耳朵却好使,谁家的事我都听着,听完就忘,从来不往外传。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憋在心里快半年了,今天非得说出来不可。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天刚凉下来,街上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早上八点开门,扫完门口那堆叶子,正拿抹布擦镜子呢,就看见张桂兰从街那头走过来。她那年62,住在前头那条巷子里,以前常来我这儿剪头发,后来有一阵子没来了。那天她穿件藏青色的薄棉袄,头发用个黑卡子别着,看着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窝也陷进去。我招呼她坐,她说不剪,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后来才开口,说老周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拿拿主意。我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她说的是她跟老赵搭伙的事。老赵叫赵德顺,比她大3岁,65,以前在粮站上班,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3800多。张桂兰自己呢,老伴走得早,2008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闺女嫁到市里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她自己没退休金,年轻时候在服装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就一直打零工,老了靠闺女每个月给点,加上自己攒的那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赵也是一个人,老伴2016年没的,脑溢血,走得急。他有个闺女,叫赵丽,在市里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也一般。老赵一个人住着套两居室,是粮站的老家属楼,6楼,没电梯,但房子是自己的,当年房改买下来的。

两个人是2022年春天搭伙的。怎么搭上的呢,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张桂兰那时候刚去跳,站最后一排,手脚不协调,老赵站她前头,回头教了她两回。后来就熟了,老赵说,咱俩都是一个人,要不搭个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张桂兰想了几天,答应了。

搭伙的条件是这样的:老赵出房子,张桂兰出力气,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老赵每个月给她1500块钱,算是生活费,水电煤气老赵出。两个人说好了,不领证,就是搭伙,哪天过不下去了就散,谁也别赖谁。张桂兰当时跟我说,这样也好,领证麻烦,两边儿女都大了,牵扯太多,搭伙简单。

我说那你就搭着呗,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强。她说也是,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啥,就是图个响动。

那天她在我店里坐了大概一个钟头,说的都是搭伙的好处。说老赵人不坏,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有点抠,买菜要跑三个摊位比价,但对她还算大方,换季的时候给她买过一件毛衣,199块,在商场买的。说老赵晚上睡觉打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她刚开始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听不见还睡不着了。说她现在每天早上去早市买菜,回来做早饭,两个人吃完,老赵去公园下棋,她在家收拾,中午随便吃点,晚上做两个菜,吃了饭一起看电视,9点多就睡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踏实。

我听着,觉得挺好。老年人搭伙,不就图个踏实吗。

可那天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她说,老周,老赵那个闺女,赵丽,上个月回来了一趟,住了两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说咋了,她说也没咋,就是不太说话,我问她吃啥她也不说,走的时候跟她爸在屋里嘀咕了半天。我说可能是工作上的事,你别多想。她笑了笑,走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就有苗头了,只是谁也没当回事。

张桂兰跟老赵搭伙这两年,日子过得怎么样,我是后来一点点听说的。她有时候来我这儿剪头发,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坐坐,说几句。老赵那人我见过两回,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挺深,但看着挺和善。有一回他陪张桂兰来剪头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我给他递了根烟,他说戒了,然后跟我聊了几句。说张桂兰手艺好,做饭好吃,特别是包的萝卜馅饺子,他一次能吃30个。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桂兰在那边过得也算尽心。老赵有高血压,每天早上要吃降压药,张桂兰怕他忘,把药放在饭桌上,吃早饭的时候盯着他吃。老赵冬天腿疼,她就用热水袋给他敷,晚上烧一壶热水给他泡脚。老赵的衣裳都是她洗,衬衫领子拿手搓,说洗衣机洗不干净。这些事她跟我说过,说的时候没什么抱怨,就是说说。

老赵对她也还行。每个月1500块钱准时给,逢年过节多给200,说让她给自己买点东西。张桂兰拿这钱,除了买两个人的菜,剩下的攒着,攒了大概有万把块。她说这钱她不敢乱花,万一哪天散伙了,手里得有点钱。

两个人住的是老赵那套两居室,6楼。房子不大,80多个平方,两个卧室,老赵住大屋,张桂兰住小屋。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张桂兰说,她刚搬过去的时候,把厨房彻底擦了一遍,油烟机上的油垢刮下来半斤,擦了三遍才擦干净。阳台上摆着几盆花,是老赵老伴留下的,张桂兰接手养着,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不知道叫啥,开小红花。她说那盆小红花老赵老伴养了七八年,她接手以后差点养死,后来天天查手机怎么浇水,才救回来。

这些事,都是她零零碎碎跟我说的。我听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头想,每一件都是她在那屋里扎下的根。根扎得越深,拔的时候越疼。

搭伙到第二年,也就是去年春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张桂兰有一天来我这儿,脸色不太好,我问她咋了,她说老赵的闺女赵丽回来了,这次住了三天,比上次还沉默,但走的时候跟她爸在屋里吵了一架。她在外头听着,没听全,就听见赵丽说了一句“你糊涂”,老赵说“我的事你别管”。赵丽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她打。

我说那老赵啥态度,她说老赵那几天也不怎么说话,问他他就说没事,闺女闹脾气。张桂兰说,她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事。

从那以后,赵丽回来得勤了。以前一年回来两三趟,那之后,差不多每个月都回来,有时候待半天就走,有时候住一宿。每次回来,都不怎么跟张桂兰说话,进门叫一声“张姨”,然后就进老赵屋里,关上门。张桂兰说,她不是那种上赶着讨好的人,人家不搭理她,她也不往前凑,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做完自己的事就回小屋待着。

有一回,赵丽走了以后,老赵跟她说,赵丽想让他把房子过户给她。张桂兰说,那你咋想的。老赵说,我没答应,这房子是我跟你阿姨一辈子攒下来的,我现在还住着呢,过什么户。张桂兰说,那你闺女咋说。老赵说,她生气呗,说我被人骗了。张桂兰说,谁骗你了。老赵说,她说你呗。

张桂兰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老周你听听,我骗他啥了,我骗他一个月1500块钱,给他当保姆,市场上找个保姆多少钱,你打听打听。我说你别生气,闺女都这样,怕自己爹吃亏。她说我不生气,我就是觉得寒心,我在这儿两年,没亏待过老赵一天。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到了秋天,赵丽回来的次数更多了。张桂兰说,赵丽每次回来都跟老赵在屋里嘀咕,有时候嘀咕完了,老赵出来脸色就不好看,也不跟她说话,吃了饭就进屋。她问老赵咋了,老赵就说没事。她说老赵那人藏不住事,脸上都写着呢。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是去年11月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立冬,我还跟我媳妇说晚上包饺子。那天白天张桂兰来过我店里一趟,坐了不到10分钟就走了,说要去买白菜,腌酸菜。她走的时候我还说,腌好了给我拿一棵,她笑着说行。

那天晚上,大概9点多,我正准备关门,手机响了。是张桂兰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很乱,有人嚷嚷,还有人在哭。她说,老周,你能不能来一趟,赵丽来了,堵着门不让我出去。我说咋回事,她说你别问了,你来吧。

我披上外套就去了。老赵家那栋楼我知道,6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邻居,扒着门看。老赵家的门开着一半,赵丽站在门口,40来岁,穿件红羽绒服,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张桂兰站在门里头,穿着一件睡衣,粉色的,薄薄的,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也乱了。老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脑袋,一句话不说。

赵丽看见我来了,也没理我,继续冲张桂兰嚷嚷。她说的话,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这房子是我爸的,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住在这儿?你跟我爸领证了吗?你是我爸的什么人?你就是个保姆,保姆还有工资呢,你拿了我爸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桂兰站在门里,没让她进,也没关门。她说:“我跟你爸是搭伙,说好了的,你爸同意的。”

赵丽说:“搭伙?搭什么伙?你就是看我爸有房子有退休金,你才贴上来的。你自己没房子没退休金,你赖在这儿不走,你安的什么心?”

张桂兰说:“我没赖,我跟你爸过了两年,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我哪儿对不起你爸了?”

赵丽说:“你伺候?你拿钱的时候咋不说?一个月1500,你比保姆都贵!”

这时候老赵抬起头,说了一句:“丽丽,你别说了。”

赵丽回头瞪她爸:“爸,你闭嘴!你就是被她骗了!我妈留下的房子,你让一个外人住着,你对得起我妈吗?”

老赵又不说话了,脑袋又低下去了。

张桂兰说:“丽丽,你妈走了以后,你爸一个人过了6年,那6年你回来过几趟?你爸高血压,有一次晕在厕所里,是我打的120,你知道吗?”

赵丽说:“那是你该干的,你拿钱了!”

张桂兰说:“我是拿钱了,可我没白拿。你爸这两年,衣裳是谁洗的?饭是谁做的?药是谁盯着吃的?你当闺女的,你做过一顿饭吗?”

赵丽说:“你少跟我说这些,我今天来就是让你搬走的,你明天就搬,不搬我报警。”

张桂兰说:“你报,你报吧,警察来了我也不怕,我跟你爸说好了的,他没让我走,我就不走。”

赵丽真报警了。大概10分钟以后,110来了,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轻的。上了楼,问怎么回事。赵丽说,这个女的占着我爸的房子不走。张桂兰说,我是跟他搭伙过日子的,他同意的。警察问老赵,老赵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了一句:“她……她是我搭伙的。”

警察说,那你们这是家庭纠纷,我们管不了,你们自己协商。赵丽说,什么家庭纠纷,她跟我爸又没领证,她就是个外人。警察说,没领证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房子是你爸的,你爸让她住,你就不能赶她走。赵丽说,那我爸要是让她走呢?警察问老赵,老赵又不说话了。

最后警察说,你们别吵了,大晚上的,邻居都看着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就走了。

警察走了以后,赵丽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骂了几句,具体骂的啥我记不全了,反正不好听。张桂兰就站在门里,穿着那件薄睡衣,也没关门,也没回屋,就那么站着。赵丽骂累了,说了一句“你等着”,转身下楼了。

赵丽走了以后,邻居们还在楼道里站着,没人走。张桂兰看了他们一眼,把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里传来老赵的声音,他说:“桂兰,你……你别往心里去。”张桂兰没说话。

我下楼的时候,邻居们还在议论。有个老太太说,这闺女也太厉害了,人家搭伙过日子,碍她啥事了。另一个说,还不是为了房子,怕她爸把房子给了外人。还有一个说,张桂兰也是,没领证就住进去,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家闺女来了,你腰杆子就不硬。

我回家以后,一晚上没睡好。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了,她叹了口气,说这种事,说不清。

第二天,张桂兰来我店里了。她的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晚上。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问她吃饭了没,她摇摇头。我让我媳妇给她下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说,老周,你说我该咋办。

我说,老赵啥意思。

她说,老赵早上跟我说,让我先回自己家住一阵子,等赵丽气消了再说。

我说,那你的意思是啥。

她说,我不想走。我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说,那你跟老赵好好说说。

她说,说了,老赵说他也为难,赵丽是他亲闺女,他不能跟闺女断了。

我说,那你闺女呢,你闺女啥意见。

她说,她还没跟闺女说,不知道咋开口。

那天她在我店里坐到中午,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先回去,想想。

后来几天,她没来。我有点不放心,去她原来住的地方看了一眼。她原来住的是服装厂的老宿舍,一间半的房子,早就租出去了,租给一对卖早点的小两口。她要是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大概过了四五天,她又来了。这次看着比上次好点,但还是瘦。她说,她没走,还在老赵那儿住着。赵丽那天走了以后,没再来。老赵这几天对她比平时好,主动跟她说话,还给她买了件棉袄,说天冷了。她说,老赵那人不会说话,但心里可能也觉得过意不去。

我说,那赵丽那边呢。

她说,赵丽给她打过电话,说让她搬走,她说她不搬,赵丽说那就法院见。她说,老周你说,法院能把我咋样,我又没犯法。

我说,那你打算就这么耗着。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在这儿两年,把这个家收拾得像个家了,阳台上那盆小红花,我救活了,开得可好了。我要是走了,那花谁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后来的一段日子,表面上看着平静了。赵丽没再来堵门,但张桂兰说,赵丽隔三差五给她爸打电话,有时候老赵接了电话,脸色就不好看。老赵的身体也不如以前了,血压高上去了,有一回在公园下棋,差点晕倒,是旁边的人扶住了。张桂兰说,她现在每天给老赵量两回血压,早上一回,晚上一回,记在本子上。

今年开春的时候,张桂兰来我这儿剪头发。她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她说,赵丽上个月回来了一趟,没吵架,但跟老赵在屋里说了半天,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我问啥话,她说赵丽说:“张姨,我爸年纪大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让他为难。”

我说,那你咋说的。

她说,我没说话。

她剪完头发,站起来,拍了拍脖子上的碎头发,跟我说,老周,我想好了,我准备搬走了。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我闺女也知道了,她说让我去她那儿住,我说不去,我在县城住惯了,我去租个房子,自己过。

我说,那老赵呢。

她说,老赵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我先找房子,找好了再跟他说。

我说,那你这两年……

她说,两年就两年吧,我也不亏,我吃他的住他的,他给我钱,两清了。就是我那盆小红花,我得搬走,那是我养活的。

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店,说,老周,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我说,快30年了。

她说,真快啊。然后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张桂兰在老街后头租了一间民房,一个月300块钱,一间屋,带个小厨房。她把那盆小红花搬过去了,还有她自己的东西,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老赵那边,她走的时候老赵没拦,就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她说她想好了。

她搬走以后,来过我店里一回。那天她穿件灰外套,看着精神还行。她说她现在在早市帮人卖菜,一天挣个三四十,够自己花。她说她跟老赵没断,老赵有时候给她打电话,问她过得咋样,她说还行。老赵说要不你回来吧,她说再说吧。

她说,她现在一个人住,晚上还是睡不着,但不是因为呼噜了,是因为太静了。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外头有猫叫,就想起老赵家阳台上的那盆小红花,不知道老赵会不会浇。

我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

她说,不回去了。回去了,赵丽还得来。老赵夹在中间,难受。我走了,他们父女俩就好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咋都行。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刚亮。她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两年前来我店里,跟我说搭伙的事,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笑模样。现在没了。

这事到这儿,本来该完了。可上个月,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礼拜天,我店里人多,正忙着呢,张桂兰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冲我招了招手。我出去,她把我拉到一边,说,老周,老赵住院了。

我说咋了。

她说,脑梗,前天晚上发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赵丽在医院守着,她昨天去看了一趟,老赵看见她就哭了。

我说,那你咋打算。

她说,我不知道。赵丽没赶她,但也没跟她说话。她在病房里待了半个钟头,给老赵擦了擦脸,喂了几口水,老赵拉着她的手不放。赵丽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说,她今天来,是想问我借点钱。她手里攒的那点,这两个月租房子吃饭,花得差不多了。老赵住院要花钱,赵丽那边也不宽裕,她想拿点钱出来,但手里不够。

我借给她2000。她接了钱,说下个月还我。我说不着急。她走了,走的时候说,她明天还去医院。

后来我听说,老赵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以后半边身子还是不利索,走路得拄拐。赵丽把他接回自己家了,说是方便照顾。老赵那套房子,现在空着,没人住。

张桂兰呢,还在早市卖菜。她隔几天去看看老赵,有时候买点水果,有时候给老赵带碗他爱吃的萝卜馅饺子。赵丽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的,但没再赶她。老赵看见她就哭,说不出话,就拉着她的手。

前几天,张桂兰来我店里,把那2000块钱还了。她说,老赵的房子要卖了,赵丽说的,卖了钱给老赵看病,剩下的她拿着。她说,她没意见,那房子本来就跟她没关系。

她坐了一会儿,说,老周,你说我跟老赵这两年,算啥呢。

我说,算搭伙呗。

她说,搭伙,搭伙。说完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她走的时候,我问她,那盆小红花还活着吗。

她说,活着呢,今年又开花了,红艳艳的,可好看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是啊,花比人强,花不挑地方,给点水就活。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也白了,脸上的褶子也深了。我想起张桂兰第一次来我店里说搭伙的事,那时候她还有点盼头。现在呢,说不上是啥。

这事我说完了。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赵丽有她的理,她爸的房子,她妈留下的,她不想让外人占了,这没错。张桂兰也有她的理,她伺候了老赵两年,没白拿钱,她也没错。老赵呢,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他也没错。

可这三个人,谁也没落着好。老赵病了,赵丽得照顾他,张桂兰一个人租房子住。那套房子,听说挂出去两个月了,还没卖出去,6楼,没电梯,不好卖。

我有时候晚上关了店,坐在门口抽根烟,就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年轻的时候图个家,老了图个伴,可伴这个事,比家还难。家是捆在一起的,伴是搭在一起的,说散就散。散了以后,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张桂兰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周,你以后要是写啥,就把我的事写写。我说我写啥,我又不是作家。她说,你就写写,让那些想搭伙的人看看,搭伙是啥下场。

我没写。我不知道咋写。可今天我坐在这儿,拿起了笔,还是想把她的事说出来。不为别的,就为那盆小红花。那花还在,开得红艳艳的。可养花的人,已经没地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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