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冬,北京,解方从医院回到家中,手里还攥着检查报告。章帆看出丈夫神色异常,追问之下,解方才平静地说:“食道癌。”病情来得突然,但他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手头那几项尚未完成的历史工作。

那时的解方已经七十多岁,仍担任有关抗美援朝战争史料整理工作的负责人。他参与主持《抗美援朝战争后勤工作总结》和《抗美援朝战争史》的写作,还承担东北军地下党史、西安事变史部分章节的整理。

四项任务,都是沉甸甸的事。

解方认为,自己是亲历者,也是少数仍能准确讲述许多细节的人。战争中的决策、后勤调度、部队行动,不能只靠回忆拼接,更不能任意夸大。他常说,史料要经得起核对,事实不能让位于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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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病情后,他对章帆说:“人死并不可怕,我担心的是工作。”这句话并非一时感慨。此前多年,他曾经历特殊时期的困顿,却始终坚持学习、锻炼和整理材料,等待重新投入工作。

条件很有限,他也没有停下来。狭小的地方照样跑步,冷水澡照样坚持。解方曾估算,八年间跑过的路程,足以绕地球赤道两圈多。这样的锻炼,不只是为了身体,也像是在守住一名军人的纪律。

恢复工作后,他终于有机会把积累多年的资料整理出来。偏偏就在这时,疾病打断了计划。解方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立即联系老搭档王政柱,商量如何把任务交接下去。

电话接通后,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得了癌症,明天住院,任务要落到你们肩上。”随后,他把工作安排、资料线索和写作设想一一交代。没有铺垫,也没有过多诉苦,仍是战场上布置任务的口吻。

王政柱曾任志愿军副参谋长,办事稳妥,重视核实。抗美援朝期间,他与解方长期共事。解方把两项重要任务交给他,并不是因为关系亲近,而是相信他的严谨。涉及历史的工作,最怕凭空增饰,王政柱恰恰懂得这一点。

第二天,撰写组成员来到病房。解方没有把自己当作被照料的病人,而是向大家说明情况。他用炸碉堡作比喻:“前面没有完成,后面就接着上,任务一定要完成。”说完又补了一句:“有需要我当参谋的,到病房来找我。”

病房里的气氛很沉重。大家知道,解方身体已经明显衰弱,却仍在替集体安排后路。对他而言,住院不是工作的终点,只是换了一个地点继续参与。

也正是在住院期间,章帆收到一封来信。写信人是解方过去的一名部下的妻子。那名部下已经因病去世,遗孀得知解方住院,想从南方赶到北京探望,还说要替亡夫来看望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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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帆把信交给解方,本以为他会答应。没想到解方当即表示:“千万不要来。”这句话听起来很重,却不是责怪,更不是旧怨未消。

那名部下曾在特殊时期受到冲击,因一时失察,写材料揭发解方与早年日本教师仍有联系,导致解方后来受到审查和限制。这样的经历,换作旁人,难免心存芥蒂。可解方没有把这件事记在个人账上。

部下患重病后,解方得知情况,主动为他联系治疗事宜,还带着章帆前去探望。对方流泪道歉,解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安心养病。”部下去世后,他又安排人员协助料理后事。

遗孀是南方人,丈夫去世后生活困难,便希望调回南方。解方平时很少为个人关系求人,但这次却亲自写信给老战友,请对方设法帮助解决工作和生活上的难处。事情办妥后,遗孀一直记挂着这份恩情。

所以,她想来北京探望,并不难理解。解方拒绝,也不是冷淡。他清楚对方家境普通,路途遥远,又正值严寒。一个失去丈夫的妇女,为看望病中的老人千里奔波,既费钱,也受罪。

他让章帆回信,转告对方不必来了。话说得很坚决,心思却很细。解方不愿让别人再为自己增加负担,更不愿接受一场可能让遗孀更加难过的告别。

病情发展后,解方仍试图争取时间。腿脚活动受限,他便向医生讨论治疗方案,甚至借用战役指挥作比:“先把腿脚活动的问题解决,其他方面才有转圜。”在他看来,治疗也要寻找突破口,不能只满足于勉强维持。

身体日渐衰弱,他无法继续用笔完成序言,便让章帆拿来录音机。那是《抗美援朝战争后勤工作总结》的序言。解方坐直身体,断断续续录下自己的思考,声音清楚,条理分明。

这段录音,成为他留下的最后声音之一。1984年4月9日,解方在北京逝世,终年76岁。遗稿、录音和撰写组接手的工作,替他把那场未完成的“战斗”继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