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北平一间药房里,药柜前站着一位抓药人。他不看化验单,只听病人叙述,再按脉、察舌、辨寒热。这样的场景,在当时中国并不稀奇,却很难用后来形成的现代医学标准去解释。

中医的争议,往往不是从药方开始,而是从“凭什么相信”开始。有人看重仪器、数据和可重复的试验;有人相信几千年积累下来的诊疗经验。两种判断方式碰到一起,争论自然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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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把中医简单说成“骗术”,并不符合历史事实。中医能延续至今,靠的不是一句祖传秘方,而是大量医案、药方和临床经验不断筛选。有效的留下,无效的被修正,后来又形成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等重要典籍。

当然,传统经验并不等于绝对正确。古代缺少显微镜、成分分析和严格的对照试验,许多药物为什么起效,医者只能从症状变化中推测。剂量如何掌握,人与人为何反应不同,也很难得到精确说明。

这正是中医最容易被质疑的地方。两个人被说成同一种病,开的方子却可能完全不同。中医讲“辨证论治”,重视体质、病程和环境;现代医学则更强调疾病名称、病理机制以及检查结果。前者重变化,后者求标准,差异并不只是几味药的区别。

有意思的是,古代中国之外的医学,也曾走过相似道路。古希腊医学长期流行“四体液说”,认为血液、黄胆汁、黑胆汁和黏液影响人的健康。这种理论后来被证明并不准确,却说明早期医学都带有时代局限,不能只拿今天的尺度去嘲笑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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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医学格局的,是近代实验科学的兴起。十九世纪以后,解剖学、细菌学、病理学逐渐成熟,现代医学开始依靠实验、统计和仪器建立体系。它在急救、外科、传染病防治等方面取得的成绩,确实不是传统经验可以替代的。

但现代医学也不是包治百病。慢性疼痛、部分功能性疾病以及长期调养,常常需要较长时间观察。中医在这些领域积累了不少方法,针灸、推拿和部分中药因此受到海外医界关注。关注并不等于全盘认可,而是希望从中找出可以检验、可以重复的有效部分。

日本对汉方医学的整理,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江户时代以后,日本医者吸收中国医学理论,又结合本国用药习惯加以调整。二十世纪后,日本将一些汉方制剂纳入医疗体系,按照固定剂量生产,药材质量也接受较严格的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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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同样形成了具有本国特点的韩医学。欧美国家对针灸的兴趣,则更多集中在疼痛管理、康复等领域。美国在二十世纪后期逐步出现针灸研究机构,欧洲一些医院也把针灸作为辅助疗法。它们并非照搬古籍,而是尝试用现代试验验证其中哪些方法确实有效。

中国对中医的现代研究,也并非没有成果。青蒿素的发现就是一个重要例子。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科研人员从传统药物文献和民间用药经验中获得启发,经过反复筛选,最终提取出具有明确抗疟作用的有效成分。屠呦呦于2015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表彰的正是这一发现。

这件事说明,传统医药最有价值的部分,不在于拒绝检验,而在于能否经得起检验。一张古方、一味药材,不能因为历史久远就自动正确,也不能因为理论表达古老就一概否定。成分、剂量、适应症和不良反应,都需要逐项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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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病人问老中医:“同样的病,为什么别人和我开的药不一样?”医者回答:“病名相同,人的底子未必相同。”这句话未必能替代现代诊断,却点出了中医观察个体差异的特点。

中西医之间不必争一个高下。外伤手术、严重感染和急性抢救,需要现代医学迅速介入;慢性调理和部分康复过程,也可以研究传统方法的合理成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把祖传二字当成护身符,也把仪器检查当成唯一答案。

中医走向海外后,许多国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赞美,而是拆解、筛选和重新验证。遗憾的是,中国社会有时却在盲目崇拜与全盘否定之间摇摆。老祖宗留下的并非现成答案,而是一座需要继续整理的知识库。青蒿素从古籍线索走到现代药物,正是这条路上留下的一枚清晰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