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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洞烛

比丘国最惊人的画面,不是恐怖,而是满城太平。

书中的这座城一点都不阴森:

“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

万户千门生意照做,六街三市财货照卖。

然而,一堆人家门口摆着一个鹅笼。

八戒还以为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凑近一看,笼里坐着的不是鹅,是小孩。

于是驿丞偷偷说出原委:三年前有个道人献了十六岁女子,国王昼夜贪欢,身体尪羸,太医院治不好;国丈便开海外秘方,药引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

“这些鹅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

白鹿没有挨家挨户抓孩子。

它只是把“吃人”说成“治病”,剩下的事情,自然就有另一套机器去办。

道人献方,国王准奏,官府选就,差役装笼,父母闭嘴,午时开刀。

从头到尾,比丘国没人感觉到妖怪,只是面临一次临时的行政措施。

那国王得的什么病呢?

美后十六岁,国王不分昼夜贪欢不已,弄得精神瘦倦、身体尪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太医院检尽良方,也不能疗治。

白鹿给的答案是:你不用改,去找一些更干净、更旺盛的生命,把你亏掉的补回来。

所以小儿值钱,因为还没有被消耗;唐僧更加值钱,因为“十世修行”“元阳未泄”。

在这套生命评级里,普通成人不如小儿,小儿不如元阳未泄,最后还有十世修行之体。

这套说辞里,蕴含着一种至今都很诱人的“道理”:

你的欲望没错,只是还没找到足够好的别人替你买单。

这甚至基本可以算作古制,只是换了一套知识语言。

祭坛上的人可以叫祭品,药房里的人则可以被拆成心肝,再被叫作药引。

孩子 → 心肝 → 药引 → 千年不老之功。

吃人,忽然就成了专业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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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成书于明代,明代读者对此是很熟悉的。

嘉靖三十一年,选八岁至十四岁女子三百人入宫,三十四年又选十岁以下一百六十人,“盖从陶仲文言,供炼药用也”;又说邵、陶之流用童女初行月事炼红铅,“名曰长生,不过供秘戏耳”。

明代中后期的标配,人人耳熟能详:长生、纵欲、方士、童女、秘方、皇权。

小说一写,读者就懂:原来“吃孩子”不一定发生在妖怪山洞里,也可以堂堂正正写进国丈的药方。

明代还有一个更令人发指的故事:

沈德符记太监高寀听信方士,说食小儿脑千余,阳道可以复生,于是“遍买童稚潜杀之”。后来民间不肯卖,就派人到别处盗拐,“四方失儿无算”,税署池中白骨齿齿。

身体功能出了问题,方士提供秘术,儿童身体变成药材,最后由有权势的人解决“药材来源”。

现存最早的百回本《西游记》世德堂本,刊于1592年,高寀1599年才到福建做税监。

所以,他肯定不是什么“比丘国原型”,但正因为如此,这个寓言才显得更为惊心动魄——因为小说和高寀,完全共享了同一种逻辑。

而吴承恩偏偏还给白鹿安排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身份——寿星的坐骑。

住的是“清华仙府”,拿的是偷来的寿星拐杖,嘴里讲的是十洲三岛、元阳、延寿、仙方。

它偷走的不只是寿星的拐杖,还有“长寿”这件事的信用。

直到寿星来到凡间,这套邪术才被打破。

唐僧先否掉采阴补阳、服饵长寿那套东西;寿星来看国王,说他“筋衰神败,不能还丹”,只给了三个枣;悟空最后说得最直白:“色欲少贪,阴功多积。”

白鹿说,你不用动,让别人死。

唐僧、寿星和悟空说,你想活,先改自己。

但国王是否真心受教就此改过呢?

很难说啊。

这件事,确实是白鹿造孽,但最直接的利益相关者可不是白鹿。

如果白鹿只是个普通方士,它给一个普通人开出这张方子,会怎么样?

大概率不会咋样。

病人会拒绝,官府没准还会把它当疯子抓起来。

但它现在是国丈,背后坐着国王。

于是孩子可以被“选就”,鹅笼可以堂而皇之摆满街道,父母因为惧怕王法“不敢啼哭”。

等悟空把一千多个孩子救走,羽林卫立刻包围馆驿,锦衣官进来请“唐长老”。

不是请他喝茶。

是请他的心肝。

到这里,整套暴力机器的狰狞完全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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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提供幻想,国王提供强制,官府负责执行,王法负责让一千多个家庭闭嘴。

普通人的迷信总得适应现实。

皇帝的迷信,却可以命令现实适应自己。

回头再看比丘国,最冷的那句话,恰恰是驿丞低声说出的那几个字:

“俱是选就的。”

“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

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子,不是被一只鹿抓进鹅笼的。

白鹿只是把纵欲说成亏损,把吃人说成延寿,把别人的命写成药引。

真正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国王点头以后。

白鹿是只开了一张药方。

而国王,把药方变成了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