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宝珠捂着胸口从床上滚下去的时候,我正在梦里和年轻时的她逛菜市场。
她倒地的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麻袋摔在地上。
我惊醒,手忙脚乱去摸床头灯。灯亮了,她蜷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我哆嗦着翻出手机,点开女儿的头像。打了十几个,全是忙音。
最后一个接通了,是女婿。
“爸,大半夜的,你烦不烦?”
我说你妈快不行了。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120啊,打给我们有什么用?”
01
120来的时候,我背不起宝珠了。
她这些年瘦得厉害,可我还是背不动。腿一直抖,站都站不稳。救护车上的小伙子把我扶上去,让我别慌。
不慌?我手抖得给宝珠盖毯子都盖不好。
到了医院,医生说马上手术,让我签字。
我拿着笔,手抖得厉害,护士在旁边等着。我想起去年楼下老张头的老伴也是心梗,老张头签字签慢了,人没救回来。
我使劲攥了攥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罗德发。
这三个字我写了快七十年,从来没写得这么难看。
宝珠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了。走廊里静得很,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护士让我坐着等,我坐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什么事?我睡着了,刚看见。”
半夜三点二十。
我看了看手术室亮着的灯,打字:“你妈心梗,在手术。”
那条消息前面转了很久的圈圈。
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等着“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快五分钟,没有动静。
我关了手机屏幕,把它放在长椅上。然后又拿起来,怕她回消息我没听见。
手术室的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护士出来拿血袋。
第二次是医生出来,我问怎么样了,他说还在抢救。
第三次是快天亮,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抢救过来了。但还要观察几天。”
他看我一眼,又说:“老人家,你们来的还算及时。再晚半小时……”
他没说完。我也没让他说完。
我扶着墙蹲下去,腿软得站不住了。手还是抖的,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才把眼泪擦干净。
天亮以后,我躲在医院楼梯间给女儿打电话。
这回她接了。
“妈怎么样了?”她问,声音挺平静的。
“脱离危险了。在ICU观察。”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下午过去。”
“下午?”
“子恒要上学,我要给他做早饭,还要送他……”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楼梯间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我想起这五年,每次给她打电话,开场白都是“家里没事,就是想问你们房贷这个月的钱到了没有”。
她总是说“知道了爸,月底就打”。
月底打了,月底我就去银行转房贷。
月月如此。
日子久了,她接我电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短。
“知道了,爸。”
“好。”
“挂了。”
最长的一次,通话时间是十七秒。
02
宝珠在ICU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看见她瘦了一圈。躺在病床上,手背青一块紫一块的,全是针眼。
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闺女来了没有?”
我说来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
“下午来的。”我说。
她“哦”了一声,眼睛又暗下去。转过头看窗外,不说话了。
我没告诉她,女儿来了四十分钟就走了。
那四十分钟里,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机响了好几次。她看了一眼,没接。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着急。
“爸,我得走了。”
“你妈一会儿就醒了——”
“子恒要放学了,我妈一个人接不了。”
宝珠那时候还没醒。女儿站起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
回到病房,宝珠醒了。
“闺女呢?”
“走了。孩子要放学。”
她没说话,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护士来查房,看她血压有些高,问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我知道。
她是心里难过。
护士走了以后,宝珠突然说:“老罗,你别再往她们那边跑了。”
我说为啥。
“咱俩就剩多少年了?咱为自己活几年吧。”
我没接话。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手上那些针眼,喉头堵得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她反手抓住了我,攥得很紧。
这些年,她很少主动牵我的手。
年轻的时候她总挎着我胳膊走,后来女儿大了,她牵女儿。再后来女儿嫁人了,她又牵外孙。
外孙也大了,不让她牵了。
她这手,就总是空着了。
在病房那十天,我白天夜里都在医院。护士站有热水,我就拿暖瓶打一壶,泡点馒头吃。宝珠吃不惯医院的饭,我就去医院门口的小店买粥。
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店排队买粥的时候,碰见一个熟人。
是老同事李建国。他退休后搬到女儿这边住,在小区捡废品碰上过他。
“老罗,你咋在这儿?”
我简单说了情况。
他听完,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烟。
他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老罗,咱这个年纪啊,别太指望孩子了。”他吐了一口烟,“我闺女住得离我不到两公里,一年能来看我两回都算多。”
我说你闺女挺好的。
他笑了,笑得挺苦:“好啥好?买房的时候我搭了二十万,装修又搭了十万。完了呢?她老公说‘爸,你住得太远,不方便来看你’。”
他说完,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到老了才发现,咱这一辈子忙活的,就是给她们打工。”
我买完粥,走在回医院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想着这句话。
给她们打工。
倒也没说错。
女儿买房那年,首付差了十八万。我和宝珠商量了一晚上,把存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了。
那钱本来是我们养老用的。
宝珠说,闺女就一个,不给她给谁。
我说行。
后来房贷每月六千二,她们小两口刚工作,工资不高。女儿打电话,吞吞吐吐的,说能不能帮忙分担一点。
宝珠说,行,我们出。
可我和宝珠的退休金加起来才八千块。
出了房贷,还剩一千八。
怎么办?
宝珠去早餐店洗碗,一个月一千五。我去小区捡废品卖纸箱,一个月三五百。
凑吧凑吧,日子也过来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子。
03
出院那天,天不错。
宝珠精神也好了一些,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我收拾东西,她去卫生间换了新衣服。那件她最体面的大红色格子外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
她说,穿好看点,别让闺女看着心里难受。
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笑,脸有些红。
我拨了女儿的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没人接。我又拨了一次。
接了。
“爸,怎么了?”
“你妈今天出院。你过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我今天不行,子恒学校有活动,我得去。”
“让你妈去送孩子不就行了?”
“我妈一个人带不了,子恒不跟她。他犟。”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收紧了。
宝珠在边上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好像知道电话里在说什么。
“行。”我说,“那我打车。”
“对不起啊爸,我……”
“没事。”
挂了电话。宝珠问我:“她不来了?”
“她有事。”
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那双鞋是她去年在早市上买的,十五块钱,鞋底都快磨破了。
“那咱就打车。”她说。
“打车。”
到了楼下,宝珠走得很慢。她身子虚,爬楼梯喘得厉害。我扶着她,一步一挪。
出了医院大门,她走不动了。我说你坐花坛边等我,我去路边叫车。
她坐在花坛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
阳光照着花坛,旁边的月季开了几朵,粉红色的,挺好看。
我转身,看见马路对面就是银行。
就是那个我每个月都要去存钱的银行。
五年了,每个月我都要去那里。办完汇款,银行的小姑娘总说“叔叔,你女儿有你真幸福”。
我每次都笑着说,应该的。
她不会知道,那笔钱里,有我老伴每天凌晨四点去早餐店洗碗挣来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家银行的牌子。
风挺大,吹得眼睛有些发涩。
宝珠在后面喊我:“老罗,车叫到了没有?”
我没回头。
“没有。你先坐一会儿。”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APP。输入密码,点开房贷自动还款那个页面。
那上面写着:本月应还6200元。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背着宝珠下楼,雨打在身上,她在我背上小声说:“老罗,别哭。”
我没哭。
我现在也没哭。
我点了一下页面上的“解除自动扣款”那个按钮。
跳出一个确认框。
“确认解除自动扣款?”
我点了确认。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亮了。
“解除成功。”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回宝珠身边。
“不叫车了?”
“先不叫。”
“咋了?”
“没什么。你坐会儿,我去买个水。”
我没去买水。
我走进银行,在柜台前站了几秒钟。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很客气:“叔叔,办什么业务?”
“我想停一下房贷自动扣款。”
“您是贷款人吗?”
“我是。”
“您稍等。”
她很快办好了。递给我一张回执单。
“叔叔,已经办理成功。从下个月开始,不会再自动扣款了。”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银行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宝珠还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老罗,你今天咋了?”
“没咋。”
“你脸色不对。”
“没。”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内衣口袋。拍了拍。
“宝珠。”
“嗯?”
“从下个月开始,咱不用还房贷了。”
她愣了愣,抬起头看我。
“你说啥?”
“我把房贷停了。”
风突然大了,吹得她头发乱飘。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
眼泪突然流下来,一颗一颗地掉。
“老罗……”
“行了,别哭了。”
“你还记得不,咱闺女小时候……”
“记得。”
“那时候她多好。”
“嗯。”
那天我最终没有打车。
我扶着她,坐上了公交车。
车上只有几个座,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女儿三岁的时候,我骑自行车载她去幼儿园,她在后头拽着我衣角,奶声奶气地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宝珠抱着录取通知书哭了半宿。
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一身红婚纱,笑得特别好看。
看着我从银行拿出来的那张纸。
“是不是咱做错了?”
宝珠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错啥?”
“闺女会不会恨咱?”
我握了握她的手。
“恨就恨吧。”
“咱也是人。”
04
消息很快传开了。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不是女儿,是女婿。
刘旭尧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火气来。
“爸,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停了呗。”
“你知不知道那房子是我们在住?你停了房贷,银行要收回房子的知不知道?”
“你们不是有工资吗?自己还。”
“我们自己还得起还让你还?”
我愣了一下。
哦。
原来真话在这儿。
“所以你们不是还不起,是不想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他的声音软了一些,“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个月的我们先自己还,以后每个月你帮我们出一半——”
“我出不了。”
“你退休金不是有——”
“那是我和你妈的救命钱。”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还能不养你们老吗?”
我挂了电话。
然后又响起来了。
我没接。
宝珠在厨房做饭,听见电话响,探头出来看了看。
“谁打的?”
“老大。”
“闺女?”
“女婿。”
她不说话了,缩回厨房。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他打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过了没多久,女儿的电话来了。
她又打了。
我还是没接。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爸,接电话。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爸,你总不能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吧?那房子要是被银行收走了,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是。
房子很重要。
面子很重要。
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很重要。
但你妈差点死了。
你们在哪?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宝珠正在切菜,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硬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
“老罗,”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老了没用了?闺女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你瞎说什么。”
“那天在医院,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走之前没说一句‘妈你好好养病’。”
我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忙。可我就是——我就是想她多待一会儿。”
宝珠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安慰她。
因为我也想说这些话。
可我一个大男人,说出来太丢人了。
晚上,女儿和女婿一起上门了。
刘旭尧开的车,宝马X3,去年新买的。他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不错。
我开门看见他俩站在门口,女儿低着头不说话,刘旭尧手上拎着水果,脸上挤着笑。
“爸,我们来看看你和我妈。”
我让他们进来。
宝珠从里屋出来,看见女儿,眼睛一下就红了。
但女儿没看她,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刷。
宝珠站在那儿,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刘旭尧坐在沙发上,二郎腿翘着。
“爸,房贷那事,我想跟你再商量商量。”
“商量啥?”
“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子恒还要上补习班,一个月光补课费就三四千。我们压力也挺大。你看——”
“我看啥?”
“你看,就当你帮我一个忙。就一个月,缓缓。”
“我都这把年纪了,帮你缓多久?”
他不说话了,脸色沉下来。
女儿突然插嘴:“爸,你就别为难他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不还你,就是——”女儿看了刘旭尧一眼,“就是缓一缓。”
我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她丈夫说话的样子。
我想起小时候,我教她骑自行车,她摔了,我扶她起来,她哭着说“爸,我不要学车了”。
我说不行,学会了才能自己去上学。
她学了。
后来她真的自己去上学了。
再后来,她自己去嫁人了。
现在,她为了她丈夫,来跟我吵架了。
“你妈住院那几天,”我说,“你去看她了吗?”
女儿一愣。
“你去了几回?”
“我……”
“你去了三回。一回四十分钟,一回半小时,一回二十分钟。”
“你说你忙。你说子恒要上学,你说你妈要接送。”我看着她,“可你知不知道,你妈住院那十天,我没有一天能睡超过三个小时的?”
客厅里很安静。
女儿低下头,不说话。
刘旭尧站起来:“爸,你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啥有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家好好商量——”
“我不想商量了。房贷我已经停了。你们自己还。”
刘旭尧的脸色变了。
“你——”
“你想骂我?”我看着他,“骂吧。我活了快七十年,不怕被人骂。”
“你这是存心让我们过不好。”
“是。”我说,“我就是让你们也尝尝,过不好是什么滋味。”
05
那晚他们待到很晚才走。
走的时候,女儿一句话都没说。刘旭尧摔了门。
门关上以后,宝珠坐在沙发上,眼泪一直掉。
我递纸巾给她,她不接。
“老罗,咱闺女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也行。”
“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
我坐在她旁边,点了根烟。
我不抽烟的。
但今晚太闷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就是觉得,咱做父母的,一辈子都欠孩子的。”我说,“小时候欠她吃穿,大了欠她学费,结婚欠她房子。还完了吗?没完。”
宝珠不说话。
“可谁也欠谁啊?”我说,“咱也年轻过,咱也当过闺女儿子。我爹妈把我拉扯大的时候,我也没给过他们啥。”
宝珠抬起头看我。
“咱妈走的时候,”我说,“我在外地打工,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我那天坐在工地上哭了半天。”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不出口。”我抽了口烟,呛得咳嗽,“现在想想,咱妈也不指望我回去。她就希望我过得好。”
“那咱闺女呢?”
“她希望咱过得好吗?”
宝珠没回答。
那一夜特别长。
宝珠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我看着那条白线发呆。
我想,这条路我们走完了。
从女儿出生那天开始,这条路就开始了。
走了三十八年。
走到今天,走到没有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条短信。
法院的。
我哆嗦了一下,点开看。
不是法院,是银行。
说贷款逾期,要尽快补缴。
我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宝珠被吵醒了,问我笑什么。
我说,他们真的一分钱都没还。
宝珠愣住。
“一个月的房贷,”我说,“从咱停了那天到现在,这么多天了,他们一分钱都没还。”
“是不是没钱?”
“没钱?”我笑了,“他们开宝马,他们让孩子上几千块的补习班。没钱?”
宝珠沉默了。
“他们是等着咱扛不住,主动给续上。”
“那咱续吗?”
“续吗?”
她低下头。
“不续了。”
“我说,”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咱不续了。他们要还不起,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她一辈子都是个软性子的人。
别人说什么,她都说行。
女儿说“妈,那房贷你帮我一下”,她说行。
女婿说“妈,你来接一下孩子”,她说行。
连上次住院,她要出院了,想见女儿一面,也只是低着头说“我没事,她忙,不来就不来”。
现在她说不续了。
说得斩钉截铁。
“你真舍得?”
“舍得。”她吸了吸鼻子,“咱欠她的,这么多年也该还清了。”
06
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半个月后,我收到法院传票。
不是银行起诉的。
是刘旭尧。
他把我告了。
理由是“擅自解除联合贷款协议,导致合同违约”,要求我赔偿他因此造成的损失,大概十五万。
我看着那张传票,愣了很久。
十五万。
他要我赔十五万。
宝珠抢过去看,手抖得厉害。
“他……他告你?”
“凭什么?”
“凭他是我女婿。”
“他是你女婿,他告你?”
我把传票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在乎的只有钱。”
宝珠坐在板凳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渣溅了一地。
我吓了一跳。
这辈子我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丧良心!”
她喊着,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们给他还了五年房贷,他记都不记!现在倒打一耙,告咱?他还是个人吗?”
我走过去,把玻璃渣扫了,然后坐着没说话。
我脑子里乱得很。
不是害怕。
是不明白。
我在老单位做了大半辈子教师,从来没人说我一句不好。我帮别人,我心里踏实。我想着我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我好。
但我没想到,对女婿好了一场,换来的是法庭传票。
开庭那天,我换上最体面的那件夹克。
宝珠要跟我去,我不让。
“你身体还没好。”
“我在家坐不住。”
“那你就在家待着。等我回来告诉你结果。”
她不干,非要跟着。
我只好让她换衣服,跟我一起去。
法院不大,调解室里的灯很白。
刘旭尧先到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得端端正正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律师。
是的,他请了律师。
我就站那儿,面前空荡荡的。
法官问:“调解之前,双方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刘旭尧的律师先开口了,说了一大堆话。
说我擅自解除贷款协议,破坏合同关系,导致原告信用受损、家庭生活陷入困境。
说要我赔偿经济损失十五万。
说我道歉了,也许可以考虑少赔一点。
我站在那里听完,没吱声。
法官问我:“被告,你有什么话说吗?”
我刚要开口,门开了。
女儿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也没好好梳,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
她看了刘旭尧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走到调解桌前,坐下了。
刘旭尧皱眉:“你怎么来了?”
女儿没理他。她看着法官,说:“法官,我有话说。”
法官点头:“你说。”
“他——”女儿指了指刘旭尧,“他说的都是假的。”
刘旭尧猛地站起来:“你——”
“坐下!”法官拍了一下桌子。
女儿说:“我爸没有违约。他是贷款协议上的共同借款人,他有权解除。当初贷款的时候,我爸妈签的是‘自愿帮忙还贷’,不是债务担保人。他们想停就停,没有违约。”
法官低头看卷宗。
“而且,”女儿的声音更低了,“这五年,我爸妈一共帮我还了三十七万二的房贷。我算过,一分不差。”
刘旭尧的律师脸色变了。
“法官,被告所陈述的——”
“还有。”女儿打断了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调解桌上。
“这是什么?”法官问。
“我爸这五年帮我妈看病、买药、吃饭都舍不得花的钱。”
刘旭尧说:“你疯了?”
“我没疯。”女儿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爸,对不起。”
我愣在那里。
“我不该听他的。”她转头看刘旭尧,“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07
调解室里安静得可怕。
刘旭尧的脸涨红得像猪肝。
“你说什么?”他盯着女儿,“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不是好人!”
“你那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给的!房贷是我爸妈还的!你做过什么?”女儿吼出来,“你除了做生意赔钱,天天在外面喝酒,你还干过什么?”
刘旭尧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你疯了是不是?你忘了我给你买车——”
“那车写的是你的名字!”
“够了。”法官敲了敲桌子,“双方都坐下。”
女儿坐下了。刘旭尧也坐下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法官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我。
“老人家,你说两句吧。”
我站在那儿,手有些抖。
“我没什么好说的。这五年,我帮他们还房贷。我老伴去洗碗挣的钱,我去捡废品卖的钱,全都给他们了。”
“我老了,身体不好了。那天晚上,我差点没了我老伴。打电话给他们,没人接。”
“我就是想——我就是想让她们知道,我也需要人。”
我说不下去了。
调解室里很安静。
女儿在哭,哭得很小声。刘旭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官看了看双方,说:“这样吧,我建议你们先回去冷静冷静。这件事情,我认为没有上升到需要诉讼的程度。”
法官又看向我:“老人家,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
“原告呢?”
刘旭尧没说话。
“原告?”
“行。”他说,声音很低。
那天的调解没有结果。
刘旭尧领着律师先走了。
女儿没有跟他走。她站在法院门口,等我出来。
我扶着宝珠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看见我们,跑过来。
“爸……”
“妈……”
宝珠看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妈,对不起……”女儿抱着宝珠,哭得像个孩子。
路上的行人都在看她们母女俩。
我没上前。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没事,爸不怪你”,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心里确实有怨。
不是怨她,是怨这五年。怨那些打不通的电话,怨那些永远在忙的借口,怨那些我老两口舍不得花的一分一厘。
“爸,”女儿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打我吧。”
“不打你。”
“你骂我。”
“不骂。”
“那你——还会认我吗?”
我看着他。
她脸上全是泪,头发也乱了,眼泡也肿了。
我突然想起她三岁那年,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磕破了,也是这副模样。
“我女儿,”我说,“我怎么会不认?”
08
法院的事过去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常态。
我和宝珠还是住在老房子里。
每个月的房贷不交了,日子反而宽裕了一些。
宝珠把早餐店的工作辞了,我也没再去捡废品。
有一天下午,太阳挺好,我俩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罗,你说咱这样,是不是有点自私?”
“自私啥?”
“闺女那边,房贷怎么办?”
“她有手有脚,自己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房子被银行收走了呢?”
“那就收走呗。”
“那她和子恒住哪儿?”
“他们不会没地方住的。刘旭尧做生意的,名下又不是只有这一套房。”
宝珠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老罗,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转头看她。
“怎么这么说?”
“年轻的时候,想着好好工作,把闺女养大。闺女大了,想着她幸福就行。现在闺女也大了,外孙也大了。突然发现,咱什么也没剩下。”
“你还有我呢。”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笑得很淡很淡的笑。
“对,还有你。”
日子就这么过着。
没有什么新鲜的。
每天早起,宝珠做早饭,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以后,我俩泡一壶茶,坐在阳台上说话。
话越来越少,但心里越来越踏实。
我有时候想,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图一个稳定工作。后来图闺女长大。再后来,图孙女长大。
图的永远都是别人的。
从没想过图自己的。
现在想想,真傻。
真他妈的傻。
一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有人敲门。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半大小子。
是子恒。
外孙。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脚边还放了一袋水果。
“姥爷。”
我愣了愣。
“你咋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他低着头,“她说你和我姥姥肯定想我了。”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硬:“想啥想?你也不常来。”
“对不起——”
“行了,别站门口,快进来。”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宝珠在厨房,叫了一声“姥姥”。
宝珠转过身,脸上都是笑:“子恒来啦?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他应了一声,然后坐到客厅沙发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进厨房给宝珠打下手。她嘴角一直翘着,小声跟我说:“孩子大了,懂事多了。”
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扒饭。
我碰了碰宝珠,示意她别老给他夹菜。
饭吃完了,他主动收拾碗筷,要去洗碗。
我说你放着,姥爷洗。
他没放。
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碗洗了,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洗完了,回客厅,从书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姥爷,这个给您。”
“啥?”
“我妈说,让我把这个给您。她说这是她这些年的私房钱,本来是攒着想还您房贷的。但是……她说不够,先给您这些。”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发了好一会儿呆。
“你妈呢?”
“她在楼下。”
“在楼下?”
“她不敢上来。她说怕你和她妈骂她。”
我拿起那张卡,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旧电动车。一个女人坐在车上,低着头。
是女儿。
宝珠也走到窗边,看见了楼下的女儿。
“让她上来吧。”我说。
“你真愿意?”
我点点头。
09
女儿上楼的时候,脸色很白。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和以前那个打扮光鲜的她比,像换了一个人。
“爸,妈……”
宝珠先开了口:“吃饭了吗?”
女儿愣住:“还没——”
“那一起吃。”宝珠转身走进厨房,又热了一遍剩菜。
女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我给子恒使了个眼色,他会意,拉着他妈坐下:“妈,坐吧。”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谁也不说话。
我夹菜给子恒,子恒给我夹菜。
女儿只吃面前那盘菜,低着头,不夹别的。
我看不下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爸——”
“吃吧。瘦了好多。”
她吃了那块排骨,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吃完了,她擦了擦嘴,说:“爸,我跟他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房子给他了。车子他也拿走了。我就带了子恒出来。”
“住在哪儿?”
“租了个房子,三十几平。小是小了点,凑合住。”
“工作呢?”
“找了一个,在商场当导购。钱不多,但够我和子恒花。”
“那——”
“房贷的事,爸,你别管了。那房子给他了,他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女儿。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却比以前亮。
“你恨他吗?”我问。
“不恨了。恨也没用。”她说,“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和我妈。”
“别这么说——”
“是我的错。”她打断了我,“那几年,我被他管住了。什么都听他的。我想来看你们,他说别来。我想接你们来我家住,他说不方便。”
“我太懦弱了。”
宝珠握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啥也别说了。妈不怪你。”
“妈——”
“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心里有事。
是因为心里终于放下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刚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我都送她去学校。
她总会拉着我的手,走到校门口才松开。
“爸爸,下午记得来接我。”
“爸爸记住了。”
那是她最信任我的时候。
后来她长大了。信任变成了客气。客气变成了疏远。
再后来,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母亲。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不再需要我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今天,她又拉住了我的手。
“爸,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和妈受委屈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这句话重新填满了。
10
女儿搬回来后,周末都会带着子恒来看我们。
有一次,她妈在厨房忙着做饭,子恒在沙发上看书。
女儿坐在我旁边,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
“爸,那张卡里的钱,你先收着。”
“我不缺钱。”
“可我想还你。”
我看着她:“咱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
“可我心里过不去。”她低下头,“都怪我,害你和我妈那几年——”
“过去的事,别提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是我女儿,我养你是应该的。那房贷,我自愿还的,没人逼我。”
“可我不孝顺——”
“你以后对我好就行了。”
她没说话,眼圈红了。
“咱们一家人,”我说,“走到今天,不容易。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点点头。
下午,子恒说想下楼去走走,我陪他下去。
小区花坛边,那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
子恒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姥爷,你会下吗?”
“会一点。”
“那你怎么不下?”
“水平不行,怕输。”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姥爷,输赢不重要。开心就好。”
我一愣,看着他。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样的话?
“子恒,你妈最近哭过吗?”
“哭过。但不多了。”他顿了顿,“她说,以后会好起来的。”
“嗯,会好起来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夕阳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小子,长高了。比我高了。
晚上女儿走的时候,把那张银行卡留下了。
“爸,你拿着。不够我以后慢慢还。”
我收下了。
不是想要她的钱。
是不想让她心里觉得亏欠。
她拉着子恒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爸,以后每周末我都回来。你和妈好好的。”
她们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宝珠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站这儿干嘛呢?风大,进屋吧。”
“没事。想站一会儿。”
“想啥呢?”
“没想啥。”
她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喝了口茶。
那茶有些涩,但慢慢品,又有甜味。
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
我看着远方。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回家的人。
人生啊。
就像一条河。有时候湍急,有时候平缓。有时候淹死人,有时候又给人一丝清凉。
我在河边走了大半辈子。
终于靠岸了。
虽然晚了点,但总算靠岸了。
茶凉了。
我端着空杯子回屋。
宝珠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明天闺女说要带子恒来吃饭,你早点去买菜。”
“买啥菜?”
“子恒说想吃糖醋排骨。”
我坐下来,把电视打开。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糊住屋子里的安静。
宝珠手里的棒针上下穿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日子,挺好。”
“嗯,挺好。”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在屋子里飘着。窗外街那头传来几声狗叫。
我靠在沙发上,眼皮沉沉往下坠。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又走了一遍这些年走过的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