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出海打鱼归来的渔人,常常会看见一道凄楚的身影。一位衣衫单薄褴褛的中年妇人,手牵着年幼的小姑娘,静静伫立在望洋台高高的礁石之上。她们面向茫茫大海,目光执着地搜寻海面来往船帆。时常可以看见母女二人紧紧依偎,低声啜泣,海风卷起她们散乱的发丝。夕阳沉落海面,皓月缓缓爬上夜空,海潮涨了又退,母女依旧不肯离去。

村里年长的渔民心生怜悯,上前开口询问缘由。妇人只是淡淡一句:“我只是喜欢看这片大海。”

大海茫茫,浪涛无尽,这份对大海的眷恋背后,埋藏着一段悲欢离合的人间往事。

玄钟城内,住着一位名叫友生的年轻渔民。他体格魁梧,筋骨结实,胆量远超常人,一身捕鱼本领远近闻名。别人不敢闯的远海,他敢乘风破浪;风浪汹涌的险滩,他也敢驾竹排前去作业。每一次出海归来,他捕捞的鱼虾,总要比其他渔民多出不少。友生家中贫寒,只有他与老母亲相依度日。母亲勤俭持家,日夜操劳,母子二人靠着大海馈赠,勉强维持平淡清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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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海有一处鱼行,是当地渔产交易的去处。鱼行老板姓杨,为人吝啬刻薄,一心盘算牟利。他总是用极低的价钱收下渔民拼死捕来的海货,转手运往县城,赚取丰厚差价。渔民们受尽压榨,心中万般不甘,却没有别的出路,只能任人压低价钱。

杨老板续娶的后妻田氏,心性歹毒,城府极深。唯有前妻留下的独女桂香,品性温厚善良,心地柔软。每逢渔民前来售卖海产,都是桂香负责过秤。她体恤打鱼人的辛苦,称秤向来公道公允,从不缺斤短两。久而久之,渔民都愿意把渔获交到桂香手上。

日复一日的相处,桂香悄悄对勇敢忠厚的友生动了芳心。私下里,她常常悄悄多算几斤分量,让友生能够多拿些银钱补贴家用。友生心中满怀感激,却从未想过,鱼行老板家的姑娘,竟会对自己这个穷苦渔民心生情意。

有一回,友生驾着竹排远赴深海撒网。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海面,骤然狂风呼啸,乌云翻滚,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小小的竹排在狂暴大海之中如同一片树叶,瞬间被巨浪打翻。万幸友生熟谙水性,死死抱住残破的竹排,任凭海浪裹挟,漂到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之上。渔网尽数损毁,渔具全部葬身海底。等到风暴平息,他才历尽磨难,徒步辗转回到家中。

台风过后,海面归于平静,渔民们纷纷重整渔具,扬帆出海。鱼行依旧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可一连五六天,都不见友生前来售卖渔获。桂香心中忐忑不安,四处打听消息,才得知友生遭遇风暴,竹排渔网全部损毁,一无所有,只能闷在家中一筹莫展。

得知消息,桂香整夜辗转难眠,满心牵挂着友生母子的生计。第二日清晨,趁着渔民尽数出海,鱼行之内人少,她悄悄赶往友生家中。友生母子热情接待了她,友生把海上遭遇狂风的劫难细细讲来。桂香听后满心同情,当即取出身上零碎银两,交到友生母亲手中补贴家用,又劝说友生前往鱼行,向杨老板借贷银两,重新置办渔网竹排。

友生深知杨老板生性吝啬,开口借钱何其艰难,实在没有勇气登门。

桂香宽慰他:“你打鱼本领高强,平日给鱼行送来的渔获最多,父亲素来看重你。你尽管前去,我会在一旁替你说情。”说完,桂香便转身离去。

正午时分,友生硬着头皮来到鱼行,将海上遇险、渔具尽毁的遭遇如实道出,开口请求借贷银两置办工具。杨老板听闻,当即一口回绝:“万万不可,若是每个渔民遇险都来找我借钱,我鱼行如何支撑!”

生性刚强的友生听罢,转身便打算离开。屋内的桂香听见对话,快步走出,叫住了他。她恳切向父亲进言:“友生为人忠厚老实,此番实属走投无路,他日必定会归还银两。平日里,他供给咱们鱼行的鱼虾,比旁人都要丰厚。”

杨老板转念一想,友生确实是鱼行重要的主顾,便松了口。“念你为人老实,我借你十两银子,但要预先扣除一两作为利息,往后你卖海产,直接以此抵债。”

扣去利息,友生到手仅仅九两银子。身处绝境,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得接过银两回到家中。

后妻田氏,一直将前妻留下的桂香视作眼中钉,处处心存芥蒂,只是迟迟抓不到把柄加害。当她听闻桂香私下为友生求情,心中顿时生出猜忌与歹毒的计谋,跑到杨老板耳边不断搬弄是非。杨老板虽不完全听信谗言,心底却对女儿与友生的往来生出重重戒备。

没过多久,友生挑着满满一担渔获前来售卖。桂香于心不忍,过秤之时暗中多报二十斤重量,此事恰好被杨老板当场识破。当晚,杨老板勃然大怒,狠狠斥责桂香,严令禁止她再和友生多有来往。自此之后,二人纵然偶遇,也只能匆匆一瞥,不敢多说半句话。

数月光阴匆匆而过,友生接连七八天没有到鱼行。桂香暗中打听,才知晓友生染病卧床。第二天上午,她又一次偷偷前往友生家中探望,不料行踪被田氏一眼看穿。田氏借机大闹鱼行,在杨老板面前百般控诉。入夜之后,杨老板叫来女儿,动起家法责罚。桂香一身傲骨,自认没有做错什么,不肯俯首认错,父女二人争执得面红耳赤。自此往后,父女之间生出隔阂,杨老板对待桂香日渐冷淡。

转眼到了年末,杨老板突发急病,暴病离世。家中大权彻底落到田氏手中,桂香的处境愈发艰难。为了攀附地方乡绅势力,田氏决意将桂香送给当地乡绅做小妾。桂香宁死不从,趁着沉沉夜色,连夜逃到友生家中。

田氏带着家丁找上门,大吵大闹逼迫桂香归家,桂香誓死不肯回头。田氏心中暗自盘算:既然不肯回来,正好除去这个心头祸患,便放下狠话,永远不许桂香再踏回杨家大门。

摆脱了杨家的桎梏,友生与桂香正式结为夫妻。二人情投意合,相敬相爱。每日天还未亮,友生便驾竹排出海搏浪;桂香留在家中,指尖翻飞,日夜编织修补渔网。老母亲操持家务,一家人和睦安稳,日子虽清贫,却满是烟火温情。第二年,桂香诞下一名乖巧的小女儿,小小的家庭,更是添了许多欢喜。

田氏执掌鱼行,对待渔民愈发刻薄压榨,渔行生意日渐衰败。可看见桂香一家安稳度日,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田氏妒火中烧,一心想要拆散他们的家庭,什么阴狠手段都做得出来。

这一日,友生独自远赴外海捕鱼。正当他俯身收拉沉甸甸渔网的时候,远处飞快驶来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三四名壮汉,径直朝着友生的竹排靠拢。友生并未设防,毫无戒备。冷不防船上一人抡起粗壮木棍,狠狠砸向友生头颅。友生当即眼前一黑,昏倒坠入汹涌大海,殷红鲜血,丝丝缕缕散入碧蓝波涛,随浪飘远。

暮色沉沉,出海的渔民纷纷驾船归港,千帆陆续靠岸。唯独不见友生归来。桂香站在海边,心中惶惶不安,一颗心好似被大海紧紧揪起。她快步登上高耸的望洋台,极目眺望茫茫沧海。归帆一艘艘驶入港湾,海面之上,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竹排影子。

海风呼啸,潮水漫过礁石,天色彻底黑透,夜幕笼罩大海。桂香万般无奈,才含泪走下巨石回到家中。那一夜,婆媳二人相对垂泪,心如刀割,整整一夜,没有合上一眼。

天刚蒙蒙亮,桂香又匆匆奔赴望洋台,伫立礁石之上苦苦守望。碧波万顷,浪潮往复,始终望不见丈夫归来的身影。就这样,一连十几天,桂香日复一日登上望洋台,每一次,都带着满心期盼前去,最后只剩满心失望归来。

友生出海不归,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多半已经遭遇不测。邻里乡亲纷纷前来劝慰,劝桂香放下执念,多多保重自身。可相思与悲苦,哪里是几句话便能消解。此后,每隔三五日,桂香便会牵着小女儿,登上望洋台,凝眸望向海天相接之处,默默垂落相思泪水。

来往出海归来的渔民,常常可以看见礁石上那对孤苦的母女。海风撩动衣衫,大海无言,无数善良的渔人,为这苦命女子默默落泪。

厄运依旧没有放过这个家庭。长久的思念与忧愁,压垮了友生老母亲的身体,第二年,老人忧思成疾,撒手人寰。偌大的家,只剩下桂香与年幼的女儿相依为命。为了养活孩子,桂香没日没夜坐在灯下编织渔网,靠着微薄的手工工钱,苦苦熬过日子。

将近两年时光匆匆流逝。潮起潮落,春去秋来,桂香依旧隔三差五,牵着女儿登上望洋台,伫立在巨石之上。没有人知道,她是依旧痴心盼望丈夫归来,还是借呼啸海风,排解心底无尽的愁苦。茫茫大海,埋葬了多少渔人的悲欢离合,桂香的故事,也在海岸边被人们一遍遍叹息。

就在友生流落异乡将近两年的一个夜晚。夜深人静,油灯昏黄摇曳,桂香坐在灯前,一边流泪,一边手里不停编织渔网。门外忽然传来叩门之声,一道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传入屋内。

那一刻,桂香心头巨震,这是她朝思暮想的声音!她来不及思虑门外是人是鬼,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屋门。门口站着一位衣着华丽的男子,借着微弱灯火细细辨认,正是死里逃生的丈夫友生。

久别重逢,夫妻二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紧紧相拥,失声痛哭,两年的思念与苦难,都化作滚滚泪水。

待情绪稍稍平复,友生缓缓讲起海上那场劫难,直言当年行凶之人,便是田氏收买的打手。那日他被重击落水,在海浪之中苏醒,依仗一身过人的水性,随波漂流,漂到遥远的外海,被一艘来自台湾的渔船搭救,一路漂泊抵达基隆。

头部伤势过重,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海劳作。当地渔民心地仁厚,待他如同手足,收留他在当地鱼行做工养伤。无数个异乡的夜晚,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家中老母、妻子与幼女。待到身体完全痊愈,同乡渔船返航,才得以护送他跨越大海,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

那一晚,夫妻二人诉说两年来各自的苦难遭遇,彻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夫妻二人一同前往母亲坟前焚香祭拜,告慰老人的在天之灵。友生平安归来的消息传遍整个村落,乡亲们络绎不绝登门祝贺。老友们半开玩笑说道,是桂香日复一日在望洋台上苦苦守望,这份痴心,才把远在他乡的友生盼回故土。不少人感慨,这块望洋台,更应当叫作望夫台。

自此之后,民间百姓,也常常把望洋台唤作望夫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