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举国学习西方,几十年,把自己从一个封建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强国。

1945年战败,几乎被炸成废墟,二三十年重新爬起来。

1968年GDP超过西德,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两次,从零开始,两次都做到了。

不得不说,这是能力。

但同样是这个民族,1989年站上顶峰之后三十年下不来,往前冲不动,往后又不肯退,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同一批人,同一套文化,为什么追赶的时候天下无敌,到了领跑的时候却高开低走?

我想从三个角度聊聊:文化、历史、还有日本这个民族骨子里的那点东西。

从一本书开始

1946年,美国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出版了《菊与刀》。

这本书做了一个判断,后来被大量媒体引用:

日本是耻感文化,西方是罪感文化。

罪感文化是什么?

一个人做了坏事,就算没人看见,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有内在道德标准在审判自己。

耻感文化不同,行为的约束来自外部。

别人怎么看我,我在集体里丢不丢人,旁边有没有人盯着我才是行为的开关。

没人看见就没有耻,就可以做。

有人盯着?就必须合规,否则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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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文化,培育出了截然不同的人。

罪感文化培育出的人,更容易独立思考。

说“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哪怕大家都不这么做”;

耻感文化培育出的人,更容易融入集体,执行命令,把“大家都这么做”当成行为依据。

追赶阶段,耻感文化是神器。

明治维新的时候,日本上下一心:学德国的工业,英国海军,法国法律,美国商业。

谁跑得快谁就是英雄;谁守旧不变,谁就是集体耻辱。

这种社会压力,把整个民族推成了一台高效的学习机器。

二战之后也一样。

麦克阿瑟带着美国人进来,日本迅速调整。

把学习对象从德国换成美国,把目标从军事帝国换成经济强国,效率之高让全世界目瞪口呆。

集体主义加上耻感驱动,在追赶阶段,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整个社会只需要对准一个方向跑,跑快跑慢是集体荣辱,没人敢掉链子。

问题是,1989年日本到了没有人可以追的位置。

前面没有路标了,要自己开路了。

开路,需要的是另一种能力

敢于犯错,离群,敢于在没人走过的地方踩出第一个脚印,耻感文化在这里撞了南墙。

犯错了怎么办?

耻辱,无地自容,压力极大;

离群索居,搞出别人都不理解的想法?

异类,被集体排斥;

年轻人冒出来说“老板我觉得你们的方向错了”?那就是无礼,越级,坏了规矩。

其实就是,文化僵化。

日本企业,长期奉行两个制度:终身雇佣和年功序列。

终身雇佣,进了公司基本不会被辞退;

年功序列是升职加薪主要看资历,干了多少年比干了多少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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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制度在高速增长期有它的优势,员工忠诚度高,企业稳定。

但进入低增长时代,它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企业身上:年轻人上升空间窄,熬年头比拼能力,有能力的人留不住;

老员工占着位置不动,企业创新速度越来越慢;

数字化转型,很多传统日本企业跟不上节奏。

做决策的人,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习惯的是昭和时代的商业模式。

最能跑的年纪,被困在最慢的系统里,这是相当多日本年轻人的处境。

半导体这个行业,最能看出问题。

1980年代,日本半导体企业称霸全球。

NEC、东芝、富士通、日立,世界排名前十里日本占了大半。

后来呢?

被韩国、台湾、美国一步一步超过,现在日本半导体的全球份额已经跌到了个位数。

人没少,钱没少,怎么掉队的?

日本企业,太执着于在已有的优势领域精益求精。

对新的技术方向反应太慢,等他们想转,已经没有足够的年轻工程师可以用了。

日本人的工匠精神,真的不是随便能复制的。

一个做寿司的人可以研究一种食材研究三十年,这种执着放到制造业里是品质保证。

但执着有时候也是双刃剑。

一件事做了三十年,很容易变成一件事只会做三十年的样子。

日本整体的转型困境,就在这里:

擅长的事情,做到了极致;

新的方向,跟得太慢;

人越来越少,包袱越来越重,到2040年社会保障支出要占GDP的24%。

试想,一个国家把四分之一的钱都用来养老,还剩多少空间去搞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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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下等级严密的社会,在执行指令时无比高效。可在探索未知时,会集体性地等待有人先出来承担风险。

而在耻感文化里,没人愿意率先承担失败的风险。

一旦失败,那个耻辱是要带着进棺材的。

苹果是在车库里发明的,特斯拉是被人嘲笑了很多年才活下来的。

谷歌早期的想法,在很多人眼里是异想天开。

这些在日本的土壤里,极难生长。

岛国变量

日本四面环海,37.8万平方公里可用耕地极少,没有石油,铁矿,几乎所有重要资源都得靠进口。

地震、台风、海啸是生活常态。

这种极端的地理环境,在几千年里塑造出了一套独特的民族心理:

对自然的恐惧,变成了对秩序和精确的极度追求;

资源匮乏焦虑,成了对每一个细节的近乎偏执的打磨;

对外部威胁的高度警觉,变成了集体行动时令人叹服的整齐划一。

这就是日本制造为什么能把精密仪器、高端材料做到极致,是几千年的地理压力筛选出来的生存本能。

但,同样有另一面。

岛国封闭,对“外来的”天然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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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至今是全球移民比例最低的发达国家之一,外国人占总人口只有约3%。

2024年,日本65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接近30%。

劳动力缺口到2040年将达1100万,但日本对引进外国劳动力的态度,在主要经济体里依然最谨慎。

一个人口在萎缩、劳动力在消失的国家,坚持不大规模引入外来人口,这可不是理性决策。

岛国的围墙,在地理上早就不重要了,在文化心理上还牢牢地立着。

历史上,日本有过两次绝境翻盘

第一次,是1868年的明治维新。

当时的日本被西方列强逼着打开国门,签了不平等条约。

眼看着清朝的下场,知道再不变就是亡国。

日本的选择是彻底的自我否定,脱亚入欧,把过去几千年学来的几乎全部抛掉,全盘西化。

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在人类近代史上罕见。

第二次是1945年战败之后。

整个国家被炸成废墟,被美国占领,宪法都是美国人帮着起草的。日本同样是彻底转型,把军国主义收起来,专心搞经济。

用30年从废墟里爬出来,1968年GDP超过西德,坐上全球第二的位置。

两次都是被逼到墙角,两次绝地反弹。

但仔细看,这两次反弹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有现成的参照系可以学。

明治维新学西方;战后重建学美国。

有人在前面走,日本跟着跑,凭着集体执行力跑出了令人咋舌的速度。

可到1989年站上顶峰之后,问题来了。

学谁?

没有了。

前面空了,后面的参照系消失了,日本要开始自己摸索了。

而“自己摸索”,恰恰是耻感文化和集体主义最不擅长的事。

这才是三十年走不出来的真正原因。

还有一件事,很多人没太注意,但我觉得至关重要。

日本女性的处境

日本性别平等指数在全球长期垫底。

2024年世界经济论坛《全球性别差距报告》里,日本在146个国家中排第118位。

一个全球第四大经济体,性别平等排名跌到了第118。

日本女性受教育程度极高,大学录取率和男性差不多。

但进入职场后,晋升比例、管理层占比、薪酬差距,全面落后于男性。

很多女性选择了“专业主妇”,职场环境让她们觉得,结婚生子之后继续工作的代价太高。

把一半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锁在家庭角色里,不让她们在经济上充分发挥,这是浪费资源。

把引擎的一半给拆了,你还能指望车开得快?

而且这直接造成了另一个恶果,女性不愿意生孩子。

2024年,东京的总和生育率只有0.96,全国垫底。你让女性在生育和职业之间二选一,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生。

职业给了她们独立,而生育却要她们放弃独立。

我不是第一次观察日本了。

这个国家有很多值得敬佩的地方,工匠精神,细致与耐心是刻进文化里的,对自然和美的感受力在全世界都是顶尖的。

但这些,也是真实的困住了它。

一套在追赶阶段所向披靡的文化基因,到了创新突破阶段,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成功本身,成了转型的最大阻力。

高开低走的国家,往往不是输在某一场硬仗上。

而是赢的时候太顺了,忘了问一句:这个顺是真实力,还是顺风顺水?

繁荣,或许是最危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