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理想宣布新一代MEGA从当天下午3点起锁单的订单,电池由宁德时代5C电池切换为理想自研5C电池。第二天,宁德时代市值下跌3.65%,被解读为车企“去宁化”。
这还没完,9月16日上市的理想i9,首批采用宁德时代电池。但理想产品线负责人随后称,9月17日起新下定的i9 Home,将搭载自研5C电池。
按理想的说法,自研电池的电芯的材料体系和结构由自己研发,欣旺达和中创新航负责生产;电池包由理想研发并生产。今年9月,理想宣布拟26.5亿元增资欣旺达。
理想新MEGA发布会
无独有偶。今年7月,小米发布“龙甲电池”:小米负责产品定义、主导电池包设计,参与电芯设计开发,负责全流程质量管理。
到了9月,小米公布龙甲电池两家战略合作伙伴中创新航和欣旺达,中创新航按要求开发电化学体系与材料;欣旺达提供电芯制造能力,双方建设专属产线。
9月4日,小米宣布与欣旺达、中创新航达成合作
简单来说,小米提出整车要求、主导电池包定义并进入电芯开发及供应商质量管理,电池厂提供电芯技术、工程和制造能力。随后,搭载龙甲电池的澎程N70、N90系列上市,宁德时代未在电池供应商之列。
另外小鹏也准备动手。同样在9月小鹏G9L发布会的采访环节,何小鹏表示今年开始“电池都自己干”,但随即补充“不是电芯”。
也就是说,三家公司都把产品叫“自研电池”,但做的事并不相同:小鹏暂时只准备做电池包,小米参与电芯开发,理想则把研发推进到了电芯材料和结构。
但三家车企跳车的时间,刚好与宁德时代“品质全球开放月”活动吻合,不表个态说不过去。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倪军在活动上表示:
会造车不一定会造电池,还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比亚迪:?)。
这场暗搓搓的较量不仅仅局限于“去宁化”这么简单。它们共同提出的问题是:一块电池的设计和制造,该由谁掌握?
早有伏笔
在自研电池这件事上,理想动作最早,动手最快。
2024年上市的第一代MEGA,用的是理想和宁德时代共同开发的麒麟5C。按照当时的说法,理想提出整车需求、技术标准和验证方法;宁德时代负责材料、电芯、结构和制造工艺方面的能力。
从底层材料到电池包架构,两家公司一起做方案和实验。理想投入两百多人,宁德时代投入约八百人。规模是普通电池项目的5到8倍[1],从2020年开始研发,耗时三年量产。
今年的变化在下一层。按照理想的说法,理想从正负极材料、电解液和配方入手,在自己的实验室验证电芯原型,再与合作的电池厂把方案转成可量产的工程设计。
同时,电池包、管理系统和整车控制也由理想主导。欣旺达和中创新航只负责电芯和电池包的生产。
和当年的麒麟5C相比,上下游研发分工和合作方式都变了。但具体到每项配方、工艺的知识产权归属,以及两家工厂生产同一方案的成本差异,目前还没有答案。
由于新势力跳车自研的时间,恰好与舆论层面宁德时代盈利能力横扫全体车企重合,难免引发市场对车企“去宁化”的猜想。
按照之前的供应链调研的说法,理想切换自研之前,宁德时代在理想产品线里的占比接近70%,2026年全年预计降低到50%左右。
考虑到理想对二供欣旺达的扶持力度,未来份额可能会进一步下滑。
今年9月,理想入股欣旺达
小米此前只有SU7/YU7两款车型,标准版磷酸铁锂电池也有宁德时代的订单,加上三元锂电池,宁德时代在小米体系内占比接近70%。
但在增程车型定点时,由于中创新航与欣旺达的产品已经在大量增程车型上完成验证,因此宁德时代被排除。但小米后续的纯电车型,宁德时代依然有大部分份额。
宁德时代在产业链上的话语权有目共睹,因此,五花八门的自研电池,最终都被赋予了车企进一步扶持二供,向上游夺权的意味。
去年11月,理想总裁马东辉在财报会上表示,理想i6交付延迟主要受“核心零部件供应和产能爬坡”影响。虽然没点名,但被解读为为引入二供提前吹风。
到了12月,理想i6车主收到一份电池选择意向调研,选欣旺达电池可以更快提车,还能获得免费延保。
一个理想自研,事情还不大,但很多个理想突然冒出来,就难说了。
博弈
宁德时代在产业链的分量,有几组数据可以说明。
2025年底,宁德时代账上有2636亿元应付账款和应付票据,可以粗略理解为它还需要支付给供应商的钱;另一边,宁德时代客户需要向自己支付的应收账款和票据是1210亿元。两者相差2.18倍,今年上半年是2.52倍。
今年上半年,宁德时代有约578亿元应付账款进入供应商融资安排,大概意思就是,供应商可以拿着宁德时代的付款凭证融资,到约定日期,再由宁德时代付款。
今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占国内乘用车电池装车量的46.7%,如果只看三元锂电池,份额是75.2%。对采用三元锂电池的车企来说,寻找有规模的替代供应商尤其困难。
一家既能压上游账期,又能收下游预付款的公司,很难说它没有话语权,做到宁德时代这个量级,形容可能就变成了强势。
去年下半年,电池原材料涨价,宁德时代产能利用率一度高达102.6%,车企不光要等排产计划,还得苦一苦自己接受价格微涨的幅度。
因此,车企要么心照不宣引入二供三供,要么撸起袖子直接下场自己干,目的都是降低宁德时代的订单配额,而引爆这场运动的导火索就在于宁德时代的强势。
2023年,理想就展示出了扶持欣旺达的意图,向欣旺达派驻大量技术人员。同期,宁德时代与理想签订保供加战略协议,但仅执行至2025年年底。
2024年,欣旺达与理想合作的第10万台电池包下线
2025年,双方又续签了五年战略协议。但同期,理想与欣旺达成立各持股50%的山东理想汽车电池有限公司,自研电池向前推了一大步。
说到底,宁德时代的强势和车企的反抗都出于各自的商业本能,产业链上下游博弈,是任何产业都客观存在的现实,实际上是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经过程,不应该做太多价值层面的解读。
新能源产业发展初期,好电池是稀缺资源,谁掌握了电池产能,谁就掌握了话语权。更重要的一点,自2021年起,宁德时代将研发投入拉高到百亿级别,注定得靠规模和利润回收。
而如今,产业步入成熟期,电池不再是稀缺资源,加上终端市场价格战又刀刀见血,车企毛利被极致压缩,此时,如果一辆车40%的BOM成本被一家供应商拿走,车企就和打工仔无异。
宁德时代的问题,或许在于它想把特殊历史时期积累的强势延续到产业成熟的今天,但车企不干掀桌了。
车企引入二供,的确能一定程度提高自身话语权,但有些东西,也是二供也给不了的。
自研的真相
首先要明确一点,完美的电池并不存在,不同的车对完美的定义也不一样。
比如,性能车要高放电功率,能量密度就可以妥协;网约车要长循环寿命,能量密度也可以妥协;高端车要全面无短板,成本就能再商量。何况电池不同于插件,和底盘、热管理的耦合越来越深。
但电池厂交付给车企的更多是通用方案,必须兼顾主流市场的诉求,即便定制化,也不可能百分百推倒配方重来。所以车企自研电池,一个重要目的是拿回定义权。这一点从车企采购电池模式的变化可以窥见端倪。
早期,车企从电池厂采购的是一套完整的电池包总成(PACK),包含电芯、BMS、热管理连同外壳在内的所有部分,即所谓的黑盒模式。这个时期,车企只能削足适履抠底盘空间,大部分利润也被上游拿走。
特斯拉得州超级工厂4680电芯生产线
后来,车企将总成拆分两半,只从电池厂采购电芯,然后从第三方公司采购BMS并定制外壳,自己负责最后的总装,省下原本系统集成多花的钱。
到了2022年左右,CTC/CTB(电池底盘一体化)技术流行起来,电池变成底盘结构件,继续采购第三方壳体没了意义。这个时候,自建PACK产线自研BMS的车企明显增多了。
也就是说,在过去很长时间里,车企对电池研发生产环节的介入程度,一直在加深。
当下新势力上马自研,是因为这种介入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即电池的定义。
何为电池的定义?即电池和电池包的各类指标如何设计,以往电池厂既负责定义,又负责生产。今天,车企想从电池厂手里拿走完整的产品定义权。
理想总裁马东辉之前说过,以往车企无法取得完整的材料配方、工艺参数和单颗电芯检测数据。因此,理想要求合作方打通这些信息,再把制造数据与装车后的驾驶、充电和电池老化数据连起来,用于发现问题。
比如电池厂会给出不同条件下允许输出功率的标准,整车依此控制动力。自研情况下,理想可以结合对电芯状态的了解,自己调整控制算法,在保护电池的同时减少不必要的动力限制。
再比如快充,电芯能够承受高倍率只是前提,车辆的散热能力、车内空调负荷和充电桩供电,都会影响高温天气下能持续充多久。
这轮变化会让部分电池订单的分工重新划定:车企提出更具体的电芯方案,要求拿到制造数据,并承担更多研发和质量责任;电池厂负责把方案量产,也可以继续向其他客户出售自己研发的产品。
宁德时代“会造车不一定会造电池”的语境,指的是在生产制造环节,上亿规模的电芯能不能做到足够的一致性,这句话说中了车企没有轻易自己建厂的原因。
但车企的算盘是,把设计和定义环节从电池厂身上剥离,同时利用电池厂在生产制造环节积累的Knowhow,变相提高自身在产业链上的话语权。
这个定义环节,在宁德时代和比亚迪那里是万万拿不到的,但对手里缺少订单,急于提高市场份额的二线电池厂来说,无异雪中送炭。
就像苹果当初自研A系列芯片,不是为了成为芯片公司,而是让芯片与iOS系统深度融合,开发所需的特定功能,将核心体验的定义权握在自己手里,车企的目的也是如此。
只不过这场以车企主导拿回定义权的行动,会不可避免让电池厂回归代工厂的角色。
一旦没了定义权,溢价空间便难以维系,对习惯了掌握定价权的电池厂而言,这或许才是最难受的。
[1]两倍开发周期、八倍人力投入,解密理想MEGA麒麟5C电池研发路,盖世汽车
[2]对话理想、宁德技术负责人:增程车企如何做出5C电池,36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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