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至魏王、宰割天下的曹操,刀上沾的血能红透半条黄河,到死都没能把默念了一辈子的七个字刻上自己的墓碑。

全天下人都指着我脊梁骨骂,说我是汉贼,说我挟天子以令诸侯,早晚要篡了刘家的江山坐龙椅。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惦记过那把龙椅。

我念了一辈子的,就七个字: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从谯县老家精舍的藤榻上,到洛阳宫熬到后半夜的灯影底下,我翻来覆去把这七个字刻在心上,原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体面的归宿,谁能想到最后它成了一块根本没地方放的碑。

年轻时候我被举孝廉,是真的想当个好官。

当洛阳北部尉的时候,我手里攥着五色棒,站在衙门口,半粒沙子都揉不进眼里。

灵帝宠臣蹇硕的叔父半夜犯了宵禁,我二话不说一棒直接把人打死,满城权贵吓得脸都白了,转头就把我撵去顿丘当县令。

那时候我啥都不怕,以为手里攥着棒子,就能凿穿这烂透的世道。

后来受牵连免官,蹲了好几个月大牢,我才醒过来,这大汉朝的根早就烂透了,光靠一腔孤勇根本救不回来。

我干脆回了谯县,在城东五十里盖了间小书房。

本来盘算得好好的,春天夏天读书,秋天冬天打猎,找个没人的洼地把自己藏起来,不跟外人来往,等哪天天下太平了,再出来跟那些同一年被举孝廉的老伙计打个招呼。

那时候跟我同榜的人好多都五十多了,我还年轻,我以为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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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下根本不给我等的机会。

朝廷一纸命令征我当都尉,后来又升我做典军校尉。

我揣着那点没灭干净的不甘心,又想替国家出去讨贼立功。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等仗打完了,封个侯,当上征西将军,死后墓碑上能刻上那七个字,我这一辈子就圆满了。

我甚至故意不肯多招兵,汴水之战我手里才几千人,后来去扬州募兵,兜兜转转也只带回来三千人。

我心里门儿清,兵多了人就容易飘,到时候跟强敌硬碰硬,搞不好反而惹出大祸。那时候我的志向真的就这么点,就想当个安分守己的汉臣,提着刀替朝廷扫平几个反贼,之后就回乡,晒着太阳翻旧书。

可之后的路,根本由不得我选。

董卓入京把朝纲搅得稀烂,我在中牟县的民舍里躲捕快,蹲在柴堆后面摸着怀里的干粮,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没人知道的小路上。

后来在陈留散尽家财募了五千兵,会盟讨董的时候,各路诸侯天天摆酒开派对,没一个敢往前冲。我带着人独自西进,在荥阳被徐荣打崩,身上中了箭,曹洪把他的马塞给我,喊着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不能没有你,我才踩着夜色捡回一条命。

我回到联军营地,看着那些人喝得醉醺醺的脸,心直接凉透了。

这帮人根本不是来匡扶汉室的,全是来抢地盘捞好处的。

从那天起我就懂了,靠别人根本走不通,我得自己攥紧刀,劈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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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把献帝迎到许都,所有人都骂我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谁还记得献帝当初在洛阳的时候,公卿大臣都得自己跑出去挖野菜吃,天子的威仪连个小县令都比不上。

是我给了他朝堂,给了他宫室,给了他该有的天子尊荣。没有我曹孟德,这天下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了。

我在下邳灭了吕布,他在白门楼上跪着求我饶命,我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下令把他缢死。

官渡那仗我熬得最苦,七万兵对着袁绍七十万大军,军粮快吃光的时候,我摸着空空的粮袋都想撤兵。是许攸连夜跑来投奔,把乌巢屯粮的位置告诉了我,我亲自带五千死士夜袭,一把火烧光了袁绍所有粮草。

我赢了,踏过河北的土地,看着昔日跟我在酸枣大营同饮过酒的袁绍吐血而亡,我半分快意都没有,只剩满心的荒凉。

赤壁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我带着残兵逃在华容道上,马蹄陷进烂泥里,我反而在黑夜里大笑。我说刘备是个能人,可惜反应慢我一步,他要是早放火,我们这帮人全成焦炭了。

笑声散在冷风里,身边连个敢接话的人都没有。

我带着残兵回了北方,半点没消沉,反而更清醒了——天下三分的势头已经定了,一统天下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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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当丞相,封魏公,再进魏王。

身边好多人劝我干脆直接取代汉室自己当皇帝,我每次都笑着拒绝。

我写《让县自明本志令》,把掏心窝子的话全摊在天下人面前。我最初就想当个郡守办点实事,后来就想当个征西将军留个功名,谁能想到一步步走到位极人臣的地步。人臣能享的富贵我都享到顶了,早就超过我当初的期望了。

我甚至想过把兵权交出去,回到我的武平侯封地,当个安分的臣子。可我不敢啊。

我怕我放下兵权,转头就被仇人害死,连我的子孙都要被清算。我只有攥着手里这支军队,才能勉强保住这大汉最后那点体面。

我跟家里的妻妾说,等我死了你们都可以改嫁,把我的心愿说出去,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曹孟德从来没有篡逆的心思。

每次读乐毅走赵、蒙恬守节的故事,我都忍不住掉眼泪。他们手握重兵却死守君臣大义,我曹孟德难道不想吗?

可我早就回不去了。

我走到了年轻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却再也回不去谯县那间精舍,回不去那个春夏读书秋冬射猎的午后了。

那些没什么野心的旧梦,早就被乱世的马蹄踩得稀碎,散在我离开家乡的小路上,半片碎片都找不到了。

那七个字我默念了一辈子,写得端端正正,可现在四海茫茫,我连一块能刻这七个字的碑都找不到。

有时候深夜独坐,炉子里的火快灭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当年那片没人的洼地,那卷没读完的旧书,那个最初只想老老实实当一个汉臣的年轻人。

你说,拼了一辈子走到权力顶峰,最后连最初的小愿望都实现不了,这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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