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同事,叫老郑,今年五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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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他放了三个支架。那天中午他还在食堂跟我们一起吃饭,吃了半碗红烧肉,说晚上要去喝老李儿子的喜酒。下午两点,他趴在工位上,说胸口闷。我们以为他胃不舒服,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两口,脸色刷地白了,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滚。打了120,拉到医院,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三个支架。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管子,旁边挂着监测仪,滴滴滴地响。他媳妇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自己吃了,没给他吃。他看着我,指了指自己胸口,说了句:“三个。”

就这一个字。声儿都是虚的。

出院以后,老郑把烟戒了,酒也戒了。戒得干干净净。烟灰缸扔了,打火机送了人,家里存的半箱白酒,他媳妇要拿去送人,他说别,留着,等以后好了还能喝。他媳妇看了他一眼,他想了想,说“算了,你拿走吧”。

头三个月最难熬。

他跟我说,每天下午两三点那个点儿,心里跟猫抓似的,坐立不安。以前他一天一包半,抽了三十年。那会儿办公室里谁抽烟他就凑过去闻,人家吐一口烟,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跟抽了似的。人家看他那样子都笑,说老郑你至于吗。他说你们不懂,那种想,是骨头里想。

后来他找了个偏方,口袋里装一包瓜子,想抽了就嗑瓜子。一天嗑两包,嗑得嘴上都起了泡。

酒更难受。老郑以前是厂里有名的能喝,一顿半斤不醉。戒酒以后他就不去饭局了。同事结婚、孩子满月、老同学聚会,他一律推掉。人家觉得他不给面子,他说我不是不给面子,我是怕我去了管不住自己。

有回老李儿子满月,硬把他拉去了。桌上一圈人倒酒,到他这儿停了。老李说“老郑喝饮料”。老郑看着那瓶白酒,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说去上厕所,走了就没回来。

从那以后没人叫他喝酒了。

五年了。老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不是跑,就是走。走一个小时,回来吃早饭。早饭固定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一小把青菜。午饭在单位食堂吃,不吃肥肉,不吃油炸的。晚饭少吃,六点前吃完,出去散步。

我们都说他活得跟和尚似的。

他听了也不生气,笑一笑,说:“你们是没见过那根管子在血管里撑开的样子。”

每年体检,他都去。不落下一次。报告出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医生说他保养得好,支架状况稳定。他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问他,老郑你现在最怕啥。

他想了一下,说:“怕没到六十,又躺进去。”

上个月他过生日,五十八。他媳妇给他买了个蛋糕,上面插了根蜡烛。他吹灭以后,有人问他许了什么愿。他嘴硬说没许。他媳妇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许愿想活到看着儿子结婚。”

老郑儿子今年大二。

他说完这句话,桌上没人接。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以前觉得活到六十就够了。现在觉得,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放下茶杯,补了一句:“别学我,你们别等放了支架才知道后悔。”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嗑得很慢。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夹烟夹了三十年,现在只剩下瓜子了。

他把瓜子壳放在纸巾上,堆了一小堆,白花花的。

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老郑你挺厉害的。他说厉害啥。我说五年了,一口没碰,不容易。

他低着头把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习惯了,就不想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不想了,也就不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