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20个世界狂犬病日。
今年我国定的主题是“同心聚力，共抗狂犬病”，全球主题是“Stronger Together”，说白了都是一句话：这件事，一个人干不成。
我在狂犬病暴露预防处置门诊给人打针。这个岗位最不缺故事，也最不缺事后想起来让人心里发堵的“本可以”。
先说一个不是我的亲历、但让我记了很久的病例。它来自9月28日光明网记者对武汉市金银潭医院动物致伤诊疗中心的探访报道。
一、被自家狗咬了三次的人
这家中心的副主任医生，讲过一位50岁的患者刘先生。
第一次来，是左胳膊被自家那只大型宠物犬咬伤。他在外面做过早期处置，但不彻底，慢性感染拖了两个多月，最后在这里治好了。
第二次来，半个耳廓被撕掉了。他带着自己被咬下来的那部分耳朵冲进诊室。耳廓外侧本来血供就差，创面又被撕得很不规则，离体组织再植的成功率极低。医生先把感染控住，再做修复整形。出院时伤口长好了，但那半只耳朵，永远回不来了。
第三次来，离上次出院只隔了一个月。这次是右胳膊，四五处开放性创口。
同一只狗，同一个人，三次。
肖亮医生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人有个固有认知，觉得自家养的狗性格温顺，不会攻击朝夕相处的主人。可它再怎么是“家人”，它首先还是动物。在进食、休息、发情这些时段，本能反应不会因为认不认识你就让路。
我在门诊见到的情况不太一样，但内核一模一样：被咬的人，绝大多数不是被陌生的疯狗咬的，是被自己家的、邻居家的、楼下那只“从来不咬人”的狗咬的。
这就引出了今年最值得说的一件事。
二、好消息里，藏着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的一面。
根据国家疾控局发布的《2025年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2025年全国狂犬病报告发病247例、死亡233例。放到更长的时间轴上看，2007年到2022年，我国人间狂犬病发病数曾经连续16年下降，从2007年的3300例，一路降到2017年的516例。这是几代疾控人和接种医生一起干出来的成绩，非常了不起。
但坏消息是：这条曲线，拐头了。
中国疾控中心主办的英文周报在2025年10月发表的一篇论文显示，2024年全国狂犬病病例数为167例，比2023年增加了36.9%，结束了连续16年的下降。而到了2025年，247例发病、233例死亡，两项数字都创下2020年以来的新高。
但真正该看的，是今年。
2026年1月到7月，全国报告狂犬病167例、死亡161例。去年同期是多少？113例。也就是说，涨了接近一半，而且今年前7个月的病例数，已经追平了2024年的全年。8月单月，全国又报了43例发病、41例死亡。
需要说明的是，狂犬病是按月公布的。9月的数据还没出，按惯例要等到10月中下旬。上面这些月度数字来自国家疾控局，按终审日期统计。
换句话说：我们花了16年把这条线压下去，然后只用了三年，就又抬了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作为在门诊待着的人，我的答案可能有点朴素：因为源头那一环，我们一直没做扎实。
中国疾控中心有一句表述我印象很深：“免疫狗狗，治标更要治本”。全国99%的人间狂犬病病例由犬引起，我国这个比例大约是95%，另有约5%由猫引起。真正能掐断传播链的动作，从来不是在门诊里给人打针，而是在社区里给狗打针。
那这件事做得怎么样？
据《2026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2025年我国城镇犬猫总量已达1.26亿只，而城镇宠物犬的狂犬病疫苗接种率约为69.1%，宠物猫只有约30.9%，且两项都比2024年略有下降。
一只没打疫苗的宠物，配上一个“我家狗不咬人”的信念，这就是风险最完整的形态。
三、门诊里最容易被“理解反”的一句话
在门诊，我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句：
“大夫，我观察了，咬我的那只狗十天了还好好的，是不是不用打了？”
这就是“十日观察法”。它大概是狂犬病领域被误读得最彻底的一个概念：很多人把它理解成“先观察十天，狗没事就不用打疫苗”。
这是把因果完全弄反了。
十日观察法的原理很简单：动物只有在发病、病毒侵入唾液腺之后，才具备传染性。而它一旦具备传染性，就活不过十天。所以如果咬人时唾液里带毒，它必然在十天内发病、死亡。
请注意这个逻辑的方向：它是用来事后排除风险的，不是用来事前推迟处置的。等你观察完十天再决定，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正确的做法是四个字：边处置、边观察。
而且十日观察法在我国有严格的适用条件。中国疾控中心9月28日的科普说得很清楚：它只适用于有两次以上明确有效免疫接种史、且能被严密观察的家养犬、猫和雪貂。而我国犬只的整体免疫率还偏低。所以结论很直白：一旦发生暴露，哪怕咬你的是自家按时打过疫苗的猫狗，也应该立即冲洗伤口、立即去规范的暴露预防处置门诊。
用那篇科普的原话：立即处置、同步观察。
这套分级逻辑不是我们自创的。世界卫生组织的暴露分类表里，Ⅰ类是接触或喂饲、皮肤完好，只清洗、不做暴露后预防；Ⅱ类是无出血的轻咬或擦伤，清洗加立即接种；Ⅲ类是贯穿性咬伤抓伤、黏膜或破损皮肤被唾液污染、以及直接接触蝙蝠，清洗、疫苗、免疫球蛋白三样都要上。和我们国家的三级分类是一致的。
我特别想补一句：十日观察法真正的价值，是给那些已经规范处置过的人一个“可以放心”的心理出口。它不是省事的办法，更不是拖延的理由。
说完了这个，再讲一件我在门诊最想讲清楚的事。
四、打了疫苗，为什么还会死？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类新闻刺痛大家：有人被咬伤后打了疫苗，还是没能救回来。
于是问题来了：疫苗不是“几乎100%有效”吗？
我把这件事拆成两半讲。
第一半是被动免疫，也就是狂犬病免疫球蛋白或者单克隆抗体。
它是外源性的抗体，打进人体后立刻生效，直接在伤口局部中和病毒。但它有两个特点：起效快、持续短；而且在伤口周围浓度高，进到全身就被稀释了。所以如果进入体内的病毒量大，被动免疫制剂并不一定能全部拦下来。
第二半是主动免疫，也就是狂犬病疫苗。
疫苗是“教”你的免疫系统自己造抗体，它需要时间。一般接种首剂后7天，部分人才能产生有效浓度的抗体；14天，绝大多数人可以达到；打完整个疗程，才会有更持久、更高浓度的保护。
问题就出在这两半之间的时间差上。
狂犬病病毒不是顺着血液跑的，它从伤口出发，沿着神经，逆着轴索向大脑“爬”。爬得越近、速度越快，就越危险。头面部、颈部、手指这些地方，离中枢神经近，留给我们的窗口期就格外短。有些病例出现“疫苗还没打完，人就发病了”，往往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对Ⅲ级暴露，也就是贯穿性的咬伤抓伤、破损皮肤被舔、开放性伤口或黏膜被唾液污染、以及直接接触蝙蝠，规范的要求是三件事缺一不可：
1. 彻底冲洗伤口（用肥皂水或其他弱碱性清洁剂，与有压力的流动清水交替冲洗约15分钟，再用生理盐水洗净，碘伏等消毒）；
2. 注射狂犬病被动免疫制剂；
3. 全程接种狂犬病疫苗。
门诊里最常见的场景，是患者听说“还要再打一针免疫球蛋白”，下意识就想省掉。可这一针，恰恰是补在“疫苗还没起效”那段空窗期里的。
剂量也不是拍脑袋定的。按2023年版规范，狂犬病人免疫球蛋白按每千克体重20个国际单位计算，抗狂犬病血清按每千克体重40个国际单位计算，一次性全部使用，并且要尽量浸润注射到每一处伤口周围。用抗狂犬病血清前还必须先做过敏试验。
这里还有几个必须纠正的说法：
▪“过了24小时就没用了。”规范明确：越早越好，但从来没有24小时这条线。只要还没发病，任何时候启动暴露后预防都有意义。
▪“孕妇、哺乳期、发烧，不能打。”暴露后接种没有禁忌证。一边是几乎必然死亡的疾病，一边是安全性经过充分验证的灭活疫苗，这个账不用犹豫。（需要说明的是，暴露前免疫确实有需要评估的情况，那是另一回事。）
▪“没出血就没事。”没出血不等于没破皮。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破损，足够病毒钻进去。判断标准是暴露分级，不是“流没流血”。
▪“打完全程就万事大吉、以后随便咬。”也不是。全程接种后3个月内再次暴露，一般不需要加强；3个月及以上再次暴露，要在第0天、第3天各加强接种1剂。
五、我们门诊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这是我干了这些年最深的一个体会。
门诊能做的是补救：把已经发生的暴露处置干净，把该打的针打进去。这件事做好了，几乎不会有人因为狂犬病去世。
但我们门诊拦不住咬伤本身。
狂犬病是“同一健康”最典型的样本：人的健康、动物的健康、环境的健康，本来就是一件事。想让它彻底消失，要靠的是这些动作：
▪依法办理养犬登记，每年定期给犬只（也包括猫）接种狂犬病疫苗；
▪出门遛狗全程拴绳，主动避让老人、孩子、孕妇；
▪不遗弃，不随意投喂流浪动物，教育孩子不挑逗、不追打犬只；
▪被咬被抓后，第一时间冲洗、第一时间去规范的暴露预防处置门诊。
顺带说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世卫组织在官方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扑杀流浪狗对控制狂犬病效果不佳。把源头管起来，比把狗处理掉有用得多。
从全球看，这件事是有希望的。世卫组织的数据显示，全球每年仍有约5.9万人死于狂犬病，其中40%是15岁以下儿童，每年造成的经济损失约86亿美元。但截至2026年9月17日，已经有三个国家（不丹、智利、墨西哥）被世卫组织验证为消除了犬传人狂犬病这一公共卫生问题。它们能做到，说明路径是通的：大规模犬只免疫、可靠的监测报告、公众教育、以及及时可及的暴露后预防。
总结：如果只让我说四条
每年这一天，我都会被问到很多问题。但如果只能留四条给看到这篇文章的人，我会留这四条：
第一，把疫苗打给狗。这是性价比最高、也最根本的一步。一只免疫到位的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温顺”。
第二，被咬被抓，先冲水。肥皂水加流动清水交替冲15分钟以上，这一条谁都能做，而且是在所有措施里最容易被省掉、又最不该被省掉的。
第三，去规范门诊，按暴露分级处置。I级清洗即可，Ⅱ级伤口处置加疫苗，Ⅲ级冲洗、疫苗、被动免疫制剂三件套。别自己拿伤口分级，别拿“我觉得不严重”当代替判断。
第四，别把十日观察法当拖延借口。它是边处置边观察，不是先观察后处置。
狂犬病是病死率几乎100%的传染病，也是极少数只要规范处置就几乎能100%预防的传染病。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这道题不难，难的是我们愿不愿意按标准答案去答。
风险判断看暴露，不看感觉；处置决策看规范，不看经验。
科普说明：本文为公共卫生科普内容，不构成诊疗或用药建议。动物致伤后的伤口评估与处置方案，请以规范的狂犬病暴露预防处置门诊及接诊医生的意见为准。
参考资料
国家疾控局：《关于组织开展2026年世界狂犬病日宣传活动的通知》（国疾控综传防函〔2026〕225号，2026年9月14日）
国家疾控局：《2025年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2026年9月14日）
国家疾控局：《2026年8月全国传染病疫情概况》（2026年9月14日）
国家疾控局、国家卫生健康委：《狂犬病暴露预防处置工作规范（2023年版）》（国疾控综传防发〔2023〕14号）
国家疾控局：《〈狂犬病暴露预防处置工作规范（2023年版）〉解读问答》（2023年9月16日）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传染病管理处：《2026年7月中国甲乙丙类传染病疫情动态简介》，《疾病监测》，DOI: 10.3784/jbjc.202608020469（数据来自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
Xi Chen, et al. Epidemi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and Spatiotemporal Clustering Analysis of Human Rabies — China, 2005–2024. China CDC Weekly, 2025, 7(43): 1350-1356. DOI: 10.46234/ccdcw2025.227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不可小瞧的“狂犬病”》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这些动物会传播狂犬病！被抓、咬伤了要这样处理》（2024年9月28日，传染病处牟笛、陈曦供稿）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病毒病预防控制所：《狂犬病预防知识》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官方账号）：《狂犬病十日观察法，很多人都理解错了，有人因此失去生命！》（2026年9月28日，出品：传播中心、传染病处；审核：张彦平）
世界卫生组织（WHO）：《狂犬病事实清单》中文版；英文版更新于2026年9月17日。口径提示：“全球每年约5.9万人死于狂犬病”是中文版长期沿用口径；英文版按2021年全球健康估算模型给出44 203例，并注明因监测薄弱存在漏报与误诊，两版数字不可混用。
光明网：《男子被自家宠物狗咬伤三次！医生：狂犬病致死率几乎100%，“十日观察法”很多人做错》（记者翟兰兰，2026年9月28日）
《2026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经央视网转引。商业报告，非官方统计，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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