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天,在社保局窗口坐了一上午。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看着比我闺女还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跟我说,你医保缴费年限不够,差七年。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两个办法,要么按月继续缴,缴到够年限为止;要么一次性补缴,三万一千八百零七。
三万一千八百零七。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她点头。我从兜里摸出老花镜,看了一眼她屏幕上那个数字。31807.00。小数点后面两个零,清清楚楚。
我问,按月缴多少。她说一个月四百多,缴七年,算下来也差不多。我说那不一样吗。她说按月的你得月月惦记着,补缴了你就省心了。
我说我回去想想。
出了社保局,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八月的太阳毒,晒得我胳膊疼。我兜里揣着两张单子,一张是养老金核算表,一张是医保补缴通知。养老金算下来一个月两千三百多,比我预想的少。我以为能到两千五。差了一百七。
三万一千八百零七。我存折上有四万二。是我跟老伴这些年攒的,原本想着退休了换辆电动三轮车,剩下的留着看病应急。老伴前年中风,恢复得还行,但走路不利索,出门得骑三轮。家里那辆骑了八年,电瓶不行了,一天一充。
我回家跟老伴说了。她坐在轮椅上,听我说完,半天没吱声。然后她说,你交吧。
我说交了三万二,三轮车就换不成了。
她说,三轮车不着急。你先交医保。
我说,按月交不行吗。
她说,你按月交,你记不住。我这样,你更记不住。到时候断了,你生病了谁管你。
我没说话。她说的对。我这人忘性大,水电费都常忘。按月缴,一年跑十二趟社保局,我肯定坚持不下来。
第二天我去把钱交了。刷的卡。POS机吐出一张回执,我拿着看了半天。31807。存折余额剩下一万多。回家的路上我骑电动车,路过那家卖三轮车的店,门口摆着一辆红色的,带雨棚,标价四千八。我看了两眼,骑过去了。
头三个月,我后悔了。
每次路过三轮车店,心里就抽一下。四千八,我拿不出来。老伴出门看病,还是骑那辆旧三轮,电瓶跑一趟医院就得充一次电。有一回走到半路没电了,她推着回来的。到家坐在门槛上喘,腿疼了好几天。我看着她,心里骂自己。三万二,换辆三轮车加三年电费都够了。我交那个医保,我又没病没灾的,交那么早干什么。
那阵子我老念叨。跟老伙计下棋也说,跟菜市场卖菜的老刘也说。我说社保局就是骗钱的。我说我一个月两千三,交三万二,得领十四个月才回本。我说万一我明天死了呢,那三万二就白交了。
老刘说,你死了你老伴还能接着领。我说那不一样。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虚。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按一个月省四百多医保钱算,得省六年多才能省回三万二。六年多,我都六十六了。六十六,还能活几年。
第四个月,老伴又住院了。
这回是肺炎。发烧三天不退,送去县医院,拍片子,肺上全是阴影。医生说,得住。住了十二天。出院结账,一共花了一万三千六。医保报了八千三,自费五千三。
我去结账的时候,手抖着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的会计敲了几下键盘,说,医保报销完了,你再交五千三。我刷了卡。拿着单子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旁边有个老头,跟我差不多岁数,也在结账。他老伴也是肺炎,住了十天。他拿着单子,手也在抖。我问他花了多少。他说一万二。我问报了多少。他说没报。我说为什么。他说他医保断了,退休的时候没补,后来就没续上。
一万二,全是自费。他刷了两张卡,还差三千。打电话给儿子,儿子在电话那头吼,说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断。老头蹲在走廊里,捂着脸。
我看着他。想起了我那三万一千八百零七。
如果我没交那笔钱,我今天也得跟这个老头一样。一万三千六,全自费。我存折上那点钱,一次住院就见底了。老伴前年中风那年花了两万多,医保报了大头。那时候我还在上班,单位给缴着。退休了要是断了,再住院,就得自己扛。
回家路上我骑得特别慢。路过三轮车店,那辆红色三轮车还在,标价还是四千八。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骑走了。
到家老伴问我,报销了多少。我说八千多。她说那还行。我说嗯。她说你那个医保,交对了吧。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我说,交对了。
现在退休两年了。老伴住了三回院,我住了两回。我一回是胆结石,做了个微创,花了一万八,报了七成。一回是带状疱疹,门诊拿药,花了七百多,报了五百。老伴三回加起来花了四万出头,报了将近三万。我算了算,光这两年,医保给我们报回来的钱,已经超过三万二了。
那辆红色三轮车,上个月终于换了。不是那辆红的,那辆早卖了。换了一辆蓝色的,二手,两千一。旧三轮折了两百,实际掏了一千九。老伴坐在新三轮上,说这个稳。我说稳就行。
昨天路过社保局,我特意看了一眼门口。台阶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我猜他们跟我两年前一样,也在算账,也在犹豫。我走过去,想说句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说什么呢。说你们交吧,以后会谢我的。人家又不认识我。
我往前走了。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块。路过药店,给老伴买了盒降压药,二十八,医保卡刷的。路过那个三轮车店,老板换了招牌,改成卖电动车了。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到家老伴在做饭。我喊了声我回来了。她说,今天吃什么。我说买了青菜。她说光吃菜啊。我说冰箱里还有肉。她说那你把肉拿出来,晚上炒个青菜肉片。我去开冰箱。拿出来一块五花肉。冻得硬邦邦的,拿刀背敲了两下。
晚饭她吃了两碗饭。我吃了三碗。吃完她坐沙发上看电视,我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忽然说,老赵。
我说嗯。
她说,你那医保,要是当初没交,咱现在也不知道是啥样。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在她旁边。她看着电视,没看我。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手背上有几个老年斑。她这两年,住了三回院,吃了十几种药,但现在能坐在这儿看电视,能自己吃饭,能跟我拌嘴。
我说,是啊。谁知道呢。
她说,你那三万二,值。
我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在放《红灯记》。她爱看。我看了两眼,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在走廊里蹲着捂脸的老头。一万二,全自费,儿子在电话那头吼。
如果我没交那三万二,那个蹲着的人,就是我。
电视里李玉和唱到高潮。老伴跟着哼。哼得跑调。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我。我伸手,把她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腿怕凉,八月也得盖着。
她没动。继续哼。我靠着沙发,闭上眼。三万一。换老伴两次住院、自己两次住院、以后还不知道多少次的底气。值不值。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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