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骑摩托车带女同学去赶集,故意急刹,她一次次撞到我后背

一九九六年,县城还没有红绿灯。

街边的电话亭刚装上不久,村里谁家有一部黑白电视,都算得上件稀罕事。那时候的年轻人没有手机,也没有什么“暧昧”的说法,喜欢一个人,往往只是放学后多走一段路,或者在她经过的时候,假装低头系鞋带。

我叫周海,十八岁,高二。

她叫许兰,也是十八岁,是我同桌。

那年夏天,学校放暑假前最后一个集,许兰拎着一个旧布包,站在校门口问我:

“周海,明天你去镇上赶集吗?”

我说:“去。”

“能不能带我一段?我想买几本练习册。”

我家有一辆旧幸福250,是我爹从汽修厂换回来的。车身掉了不少漆,发动机的声音也不太好听,远远听着像一只喘气的老牛。

可在我们那个小镇上,有摩托车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故作镇定地点头:“行,明早七点,在桥头等你。”

说完这句话,我回家后把车擦了三遍。

第二天,我六点就到了桥头。

河面上有一层薄雾,柳树叶子被晨露压得低低的。卖豆腐的老周推着车从我旁边经过,瞧了我一眼,笑着问:“等谁呢?”

“没等谁,车坏了。”

“车坏了你还坐车上?”

我没接话,低头检查油门。

六点五十,许兰从河对岸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短袖,下面是蓝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在脑后。布包背在肩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摩托车,又看了看我。

“等很久了吗?”

“不久,我刚到。”

这也是我那天说的第一个谎。

她坐上后座时,动作有些拘谨,双手只抓着后面的铁架。

“坐稳了吗?”我问。

“嗯。”

“那走了。”

摩托车沿着河堤慢慢往镇上开。晨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许兰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经过坑洼处时轻轻吸气。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着头,裙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摆动。

那时候我年轻,脑子里装着很多没用的念头。

我想让她靠近我一点,又不敢直接开口。想听她叫我的名字,又怕自己露出破绽。

骑出村子后,前面是一段土路。

我看见路边明明没有坑,却故意捏了一下刹车。

摩托车猛地一顿。

许兰没有防备,身体向前撞了一下,额头差点碰到我的后脑勺。

“哎呀。”

“前面有坑。”我说。

其实没有。

她重新坐好,手指抓紧了铁架。

我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厉害。那一下让我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满足,仿佛她离我近了,就意味着她和别人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又故意急刹。

这一次,她的胸口撞在我的后背上,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你慢点。”她说。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本来应该立刻道歉,可那时候的我只觉得脸上发热,嘴硬道:“这车刹车不好,没办法。”

她没有再说话。

可我没有停下来。

前面遇到一辆牛车,我故意提前减速。路旁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我明明可以绕开,却偏偏压了过去。车子颠了一下,许兰又撞到我的后背。

她终于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以为她是害怕,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实在混账。

她不是在回应我,而是在努力保持身体平衡。

到了镇上,许兰下车后,脸色不太好看。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爸让我买的药,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别压坏了。”

我接过来,小心放进车头的工具箱里。

“中午几点回去?”她问。

“十二点吧。”

“那我还坐你的车。”

她说完就往集市里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我站在原地,心里还在琢磨她刚才那句话。

我以为她愿意继续坐我的车,说明她没有生气。甚至还自作聪明地想着,也许她其实并不讨厌我。

后来我才知道,许兰不是不生气,而是那天她买的东西太多,家里又没有别人来接她。

她只是没有办法。

集市上人很多,卖西瓜的吆喝声,卖鸡鸭的叫声,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全混在一起。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许兰。

她站在卖布料的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老板不肯少钱,她就抿着嘴摇头,最后转身要走。

我走过去,说:“买吧,差不了几毛钱。”

她看了我一眼:“你替我买?”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块六毛钱。

“我……我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那块浅蓝色布料,后来被她做成了一条围巾。

中午,我们约在柳树下碰面。

她拎着两个袋子,里面装着练习册、布料和几样生活用品。我把东西放进车后面的铁筐,又等她坐好。

“这次能不能慢一点?”她问。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我早上说过,你听见了,对吧?”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

我握着车把,没说话。

柳树下有人经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本来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这句话太假了。

因为我就是故意的。

许兰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轻声道:“周海,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好玩。但我不喜欢。”

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突然想起她一路上发白的手指,想起她每次撞过来后,都会立刻往后躲,也想起她明明说了“慢一点”,我却装作没听见。

原来我以为的亲近,对她来说是害怕。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试探,是把自己的高兴建立在她的不舒服上。

我低下头,半天才说:“对不起。”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又说:“早上那几次,都是我故意的。车没坏,路上也没那么多坑。是我……想让你靠近一点。”

说完这句话,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许兰沉默了很久。

“你喜欢我?”

我点头。

“喜欢一个人,就可以让她害怕吗?”

“不能。”

“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不这样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车上的布包往里挪了挪。

“走吧。”

我跨上车,却没有立刻发动。

“你还愿意坐?”

“你不是说不这样了吗?”

“我保证。”

她坐到后座上,这一次没有抓铁架,而是与我保持着一段清楚的距离。

我发动摩托车,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一路上,我把车速压得很慢。

经过那块凸起的石头时,我提前绕开。经过弯道时,我提前减速。后面偶尔传来她衣服摩擦的声音,我也不敢再从后视镜里乱看。

快到村口时,许兰忽然开口:

“周海。”

“嗯?”

“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好好说话。”

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我喜欢你。”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听见了。”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故意急刹过。

我们仍然一起上学,偶尔也一起赶集。她愿意坐我的车时,会提前告诉我;不愿意坐时,我就把车钥匙揣回口袋。

后来我们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一直在一起。

高中毕业后,她去了外地读师范,我留在县城学修车。最开始,我们还写信,后来信越来越少,彼此都有了新的生活。

很多年以后,我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

有一年夏天,许兰带着女儿回来探亲。她站在铺子门口,还是从前那样,先看车,再看我。

“车还会急刹吗?”她笑着问。

我摇头:“不会了。”

“真的?”

“真的。”

她没有坐我的摩托车,只是站在路边陪我走了一会儿。

夕阳照在旧街上,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那阵风和一九九六年夏天的一样,带着尘土、青草,还有少年时代没说完的话。

我曾经以为,喜欢就是让对方靠近自己。

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喜欢,是在对方说“不舒服”的时候,立刻停下来。

哪怕那样做,自己会失望,会难堪,会错过。

也要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