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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地的雨,总是无穷无尽,半敛着雾,半含着烟,下了一整个人间。

孩提时,我们这个沿海小镇还少有汽车,青砖黛瓦间,多是青石板铺成的小道,虽凹凸不平,但承载了小镇的喧嚣岁月,母亲每天用电动车载我沿着石板路上下学。

小镇的雨是最寻常的,而我也喜欢雨。南方人总是钟情于那种烟雨缥缈的意境,天地间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云漠漠,水涟涟,氤氲着,渲染着。那雨,或是淋淋沥沥,或是滴滴霏霏,洗出一片天地澄明,满城风絮。

每逢雨天,母亲总会穿上宽大的塑胶雨衣,我也很自觉地钻到她身后。雨衣总是带着一股刺鼻的塑胶味,夹杂着地面淋湿的土腥味,实在不算好闻,我常在后座上皱起鼻子。但,这又如何呢,听着雨滴拍打着雨衣,空灵而又密集,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外面的世界。这时的光阴,总是缓慢而又充满意趣,颇有苏东坡“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豪迈。

雨衣只有一个开口,坐在后座的我只能埋头于一片阴暗之中。若是雨衣用得久了,破了那么一两个细微的小洞,那是再好不过,这样,我就能于一片黑暗中看见那么一束微光映照于我胸膛,光点虽小,但异常明亮,仿佛照亮了整个童年。

大多时候,雨衣总是完好的,我便只能低着头,看着车轮飞快地掠过地面。青石板闪烁着岁月的光泽,仿佛是千年来行人的脚步,如琥珀般封存了时光的秘密,留下崎岖的痕迹。我在车上免不了一阵颠簸,像过山车般惊险,慌乱中带着一丝雀跃。我常常根据颠簸程度和青石板的模样来判断到了哪里,按捺不住好奇心时,便会猛地掀开雨衣,顶着雨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是到菜市场了?还是到汽车站了?若是猜对了,便会欢呼雀跃地和母亲大叫,随后在心里默默数着还有多少红绿灯,还有多少个拐角到家;若是猜错了,只好灰溜溜地钻进雨衣,过一段路后重新猜测。这时,总免不了母亲的一顿臭骂——“赶紧钻进去!感冒了怎么办。”我嘴上虽是不服气,但在这阴雨天,心里却总是暖暖的。

雨点在青石板的坑洼里绽开一朵朵水花,荡开圈圈涟漪,母亲总会放慢速度,并提醒我:“坐稳喽!”我便赶忙将腿抬起,否则,车轮溅起的水花就会打湿干燥的运动鞋。风总是夹带着雨丝扑面而来,雨衣迎风面积大,我不得不用稚嫩的小手死死抓住雨衣的两角,风一吹,便鼓胀起来,像个热气球,仿佛要将我带上天。我害怕地贴着母亲的肩膀,只有在那时,才发觉妈妈的背那样宽厚,为我遮挡住雨衣之外的风雨。

后来,老街区拆迁、扩建,青石板路成了沥青公路,我也换作乘坐公交车前往市区读书,如今又乘高铁前往异乡求学。童年的那件雨衣终究是再也没有穿过,就连电动车也是极少乘坐了。得闲之时,骑电动车送弟弟上学,路上,乌云密布,下起了雨,一片沙沙声,简直是从地里往上长!遍地生着琉璃树,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我生疏地从车座下扯出雨衣,给自己和弟弟穿上。雨势渐大,我缓慢地骑着车,雨滴裹挟着风,无情地拍打着面颊,直至模糊了视线,我只好眯着眼,勉强前行。那时,我才懂得从前“少年听雨歌楼上”的兴致,其实是年少的浅陋无知,雨衣之外的景致,不过是一种“而今听雨僧楼下”的无奈罢了。从前那个懵懂的孩童,终是从后座的乘客成了前座的驾驶员,也终于懂得了母亲当年驾车的不易。

放假回家,和母亲前往商场闲逛,因路上车多,我们久违地坐上了电动车,我习惯性地走向后座,母亲笑着说:“长大了,还是你来开吧。”我愣了愣,接过母亲递来的车钥匙,跨上驾驶座,还是从前的那般模样,只是这一次,我成了掌车把的“舵手”。母亲轻轻坐在后座,没等我开口提醒,她的手就已搭在我的腰侧,稳得像当年我攥着雨衣角的力道。“慢点,不着急,安全第一。”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应答,只是拧动车把,电动车随着车流缓缓前行。我刻意放缓了速度,若是遇到水坑,就会下意识地向旁边绕一绕,就像多年前,她载着我时,总会提前提醒我即将到来的坑洼一样。

风里还带着些闽地雨后的湿润,偶有几丝零星的雨点落到手背上。我忽地想起,从前,总是躲在雨衣里,总觉得母亲的背宽得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如今,我挺直腰板,听着身后的母亲轻轻哼起儿时的童谣,这才发觉,原来我也可以成为她的挡风墙。

我驾驶着电动车平稳地行驶在沥青路上,从前的青石板,儿时的旧校园早已不复存在,但那些藏在雨衣里的时光却随着滚滚车轮盘旋交织,伴随着我,慢慢长大……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