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口冒出的青烟散不干净,呛得人直咳嗽。那是九六年的秋天,苏北临县柳沟村的土窑厂里,第三窑砖全废了。
东家老李一脚踹在出窑的砖垛上,那砖没像平时那样发出清脆的响声,反而扑簌簌地往下掉渣。他抓起半块砖,使着劲一捏,砖身竟然像酥脆的泥块一样裂成了两半,断面里全是没烧透的黑芯。
“你个老东西是不是瞎了!”老李把碎砖砸在郑老头脚边,唾沫星子飞出老远,“烧了半辈子窑,能把火候拿捏成这副鬼样子?半个月的工钱全扣了,再烧废一窑,你给我卷铺盖滚蛋!”
郑老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他满手都是被砖灰浸透的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递过去一根烟,他接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烟掉在土坷垃里,沾了层灰。他没去捡,只是死死盯着窑口里那几点暗红的火炭。
那年我刚二十出头,跟着郑老头在窑厂搭把手。郑老头是附近出了名的老窑匠,脾气臭,但手艺硬。他一辈子没娶媳妇,就住在窑厂旁边那间土坯房里,把这座老窑当亲儿子养。
平时村里的年轻人都嫌烧窑苦,跑去了城里工地,就剩他这么个老孤寡,守着那点清汤寡水的日子。
这邪门事,还得从几天前那场瓢泼大雨说起。
刚入秋的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倾盆大雨,把窑厂后头那条土路冲垮了。雨停之后,郑老头去查看情况。那塌方的泥坑就在窑厂后面那片乱葬岗的边上,平时除了郑老头,没人往那地界去。
他在泥坑边上捡回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模样像是块砖头,但比寻常的青砖沉得多,死沉死沉的。表面溜光水滑,摸上去冰凉刺骨。
那会正是大晌午头,日头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可这块黑砖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愣是一点热气都没有,贴在手背上激得人一哆嗦。
郑老头当时觉得稀奇,只当是碰上了什么少见的石头,随手搁在了窑口旁边的石台子上,准备留着哪天砌个花坛。
可自打这块黑砖进了窑厂,事情就不对了。
最先是火。郑老头烧了几十年的窑,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封火,闭着眼都能拿捏得跟玩似的。可那几天,窑里的火就跟有了自己的脾气一样,明明加足了干柴,火苗子却发青发冷。
烧出来的砖坯子,不是一碰就碎,就是裂成一堆废渣。连着烧废了三窑,东家急了眼,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出。
郑老头憋屈得慌,半夜蹲在窑口琢磨,把进风口、排烟道查了个遍,愣是没找出半点毛病。
这还不算完。过了两天,更瘆人的事出来了。
村里有个给窑厂送煤的汉子,叫刘二。有天起早,天还没大亮,他拉着板车往窑厂走。远远就听见窑厂那边有动静,哐当,哐当,一下接一下,特别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窑口里头用铁锤子使劲砸什么东西。
刘二心里嘀咕,这郑老头够勤快的,天不亮就开工了。可等他走近了一看,窑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那哐当声却清清楚楚,就是从窑口深处传出来的。
刘二壮着胆子探头往里瞅,里头黑漆漆的,只有没烧透的炭火闪着几点暗红的光。那砸击声却突然停了,里头死一般的寂静。
刘二吓得头皮一麻,汗毛全竖了起来,扔下板车和半车煤就往村里跑,逢人就说窑厂闹鬼了。
这话传到郑老头耳朵里,老头火冒三丈,指着刘二的鼻子骂他瞎编乱造,坏自己名声。但私下里,老头也犯了嘀咕,因为他自己也碰上了说不清的事。
那几天,我陪老头守夜。后半夜的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老头推门出去。第二天我问他,他说每天夜里,都能听见窑厂后面那片荒地上有小孩子哼哼唧唧的哭声。
可推门出去看,月光底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那片乱葬岗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最邪乎的是那块黑砖。老头放在窑口台子上的砖,每天晚上都会自己挪地方。头天晚上他明明摆在东头,第二天一早准跑到西头去。
上头还总是湿漉漉的,像刚从水坑里捞出来一样,阴干了,又渗出一层水珠。
郑老头心里发毛,但他这辈子穷怕了,总贪念着这块黑砖兴许是啥值钱的古物,死活舍不得扔。后来他找了一块红布,把砖一裹,硬塞到了床底下。
紧接着,村里就接连传出了怪事。
东家的小儿子贪玩,跟几个半大孩子跑到窑厂附近掏鸟窝。当天晚上回来就发了高烧,满嘴说胡话,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别砸我……好黑……别砸我……”
烧了三天三夜都不退,村里卫生所的针打了一筐也没用。东家急了眼,花了大价钱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看。神婆在屋里跳了半天大绳,掐指一算,说是冲撞了脏东西,让东家去窑厂后头的乱葬岗烧些纸钱。
东家病急乱投医,照做了。说来也怪,纸钱一烧,孩子的高烧还真就退了,也不说胡话了。
这事一出,整个柳沟村都炸了锅。大伙儿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都说郑老头捡回来的那块黑砖不干净,是从乱葬岗里带出来的晦气物,把脏东西招到了村里。
那天下午,村主任带着东家和七八个村里的壮劳力,气势汹汹地堵在了郑老头的土坯房门口。
“老郑,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了结。”村主任敲着旱烟袋,板着脸说,“把那块砖扔回原来的地方去。”
郑老头死死捂着床板,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我有什么祸?那是个老物件!你们谁敢动!”
东家老李冷笑一声:“你守着那丧气物件,我窑厂还要不要开了?现在你要不把砖扔了,转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工钱一分没有!”
周围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有人骂他老糊涂,有人骂他自私,为了个破烂连全村人的命都不顾了。郑老头一个人蹲在床沿边,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包围着,像座风化了的老泥像。
他看了看门外乌泱泱的人,又回头看了看床底下露出一点红布角的黑砖。
最后,老头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大清早,天还蒙蒙亮。郑老头没叫我,自己一个人抱着那块用红布包着的黑砖,拄着根棍子,往窑厂后头的塌方坑走去。那天我正好去上工,远远跟在他后头。
他走得极慢,脚步拖沓,像是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山。走到泥坑边上,他扒开浮土,把黑砖放进去,一锹一锹地填上泥巴。填平了,他又用脚狠狠踩实了。
从那天起,那块黑砖就再也没出现过。
说来也怪。黑砖一送走,窑厂的火立马就正常了,加柴就旺,火苗子红彤彤的直往上窜。烧出来的砖又硬又结实,敲起来当当响。
那哐当哐当的敲击声,还有后半夜小孩的哭声,也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郑老头又留在了窑厂,还是天天烧窑,只是话更少了。有时候夜里,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窑厂后头的荒地边上,朝着那个填平的泥坑望半天,抽完一根烟才转身回去。
这事过去快三十年了。前阵子我回苏北老家,路过柳沟村。那座老窑厂早就倒闭塌陷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连个地基都看不真切了。郑老头也过世好些年了,就埋在村后的公墓里。
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一喝点酒,提起来还是直摇头。
有人说那块黑砖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有人说是老辈人陪葬的镇物,还有人说那乱葬岗底下,说不定埋着什么了不得的古人。
我站在老窑厂的遗址边上,看着风吹过那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郑老头当年究竟是因为舍不得那点工钱和住处才妥协,还是最后也觉得那东西邪门压不住了,谁也说不清。
只有那个被填平的泥坑,静静地藏在杂草下面,像一块愈合不了的伤疤,把那个秋天的敲击声和哭声,永远地捂在了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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