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彩票是我买的,兑奖是我一个人去的,税后一千六百万打进卡里的那天,我在银行ATM机前站了整整十分钟,手指头抖得按不对密码。我给前妻转了二百万,给姐姐转了五百万,剩下的存了定期,留给我现在的老婆和儿子。我没告诉任何人。直到那天我洗澡,老婆翻了我手机。她举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屏幕上是我和前妻的转账记录,她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周明远,你什么意思?”

第1章 一张彩票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八岁,在上海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

那天买彩票是个意外。下午从昆山拉了一车电子元件回上海,路过嘉定一个加油站,加油送了一张彩票券。我随手揣兜里,回家扔在鞋柜上,就没再管。三天后我老婆方晓芹收拾鞋柜,把那张券扔进垃圾桶,说:“又买彩票,你能中五百万我跟你姓。”

我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捡。可能是那天在加油站,加油的小姑娘说“师傅你运气好,这张券是他们落下的,送你了”。我活了三十八年,运气这东西从来没沾过我的边。

开奖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拿手机查号码。方晓芹带着儿子浩浩在卧室看动画片,门关着。我把彩票摊在茶几上,对着手机屏幕一个数一个数对。

前区五个数。第一个,中。第二个,中。第三个,中。第四个,中。第五个,中。

后区两个数。第一个,中。第二个,中。

我把彩票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喝了杯凉水。然后回到客厅,又对了一遍。七个数,一个不差。

一等奖。当期全国中出四注,每注奖金五百万。我买的是两倍投注。

一千万。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彩票,腿有点软。电视柜上摆着浩浩的百天照,小家伙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米粒牙。方晓芹的拖鞋歪在沙发旁边,一只朝东一只朝西。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我把彩票折好,塞进手机壳里层。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下巴上有一道灰印子,不知道哪儿蹭的。

“周明远,你干嘛呢?”方晓芹在卧室喊,“浩浩要喝水。”

“来了。”

我倒了杯温水端进去。浩浩靠在方晓芹怀里,眼睛盯着电视,伸手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方晓芹看了我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白?”

“累的。”我说,“今天跑了三趟昆山。”

“那早点睡。”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手机硌在枕头下面,里面夹着一千万。

第2章 姐姐的账本

领奖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我谁也没告诉,请了半天假,戴着口罩去了兑奖中心。工作人员让我拍照,我摆了摆手。签了一堆字,扣了百分之二十的税,到手一千万。加上税后奖金,一共一千零四十万。打进了我新办的一张卡里。

从兑奖中心出来,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一长串零,我数了两遍,没数清。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姐姐周明芳。

“姐,你在家吗?我过去一趟。”

“明远?你不上班?”

“我一会儿到。”

姐姐住在虹口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在厨房腌咸菜,手上沾着盐粒,围裙上印着碎花。姐夫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明远来了。”

“姐夫。”

姐姐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姐,你坐。”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表情不对,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姐夫识趣地关了电视,进了卧室。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给她。

“姐,你看一眼。”

她接过手机,凑近了看。看了好几秒,抬头看我:“这是什么?”

“我中彩票了。”我说,“一千多万。”

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中了。税后一千零四十万。”我接过手机,翻到转账页面,“姐,我给你转五百万。”

“你疯了!”她一下站起来,“你中彩票是你的事,你给我转什么钱?你老婆知道吗?”

“她不知道。”

“你——”姐姐的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布都皱了,“明远,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跟晓芹好好过日子。你们还要换房子,浩浩还要上学——”

“姐。”我打断她,“你记不记得我考上大专那年?”

她愣了一下。

“那年学费四千八。”我说,“你把攒了三年准备结婚的钱拿出来给我交了学费。姐夫因为这个跟你吵了一架,差点退婚。”

姐姐别过头去。

“后来我毕业,找工作,租房子。你每个月给我打五百块钱,打了整整两年。我问你钱哪来的,你说你涨工资了。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时候在厂里加班,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明远——”

“我结婚的时候,首付差八万。”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把你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那是咱妈留给你的嫁妆。你没跟我说,是后来姐夫说漏嘴的。”

姐姐低着头,手攥着围裙角。

“姐,”我把手机放在她手里,“这五百万你拿着。把房贷还了,给浩浩存着上学。剩下的你愿意干啥干啥。你要是不拿,我就捐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明远,你不用……”

“咱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我声音有点紧,“让我照顾好姐姐。我没本事,说了二十年没做到。现在有了,你别拦我。”

她攥着手机,肩膀抖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哗哗响了半天,她再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笑。

“行。”她说,“姐替你存着。”

我从姐姐家出来,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方晓芹。

“你在哪儿呢?”

“在姐家。”

“晚上回来吃饭吗?浩浩想吃红烧排骨。”

“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苏瑶。

第3章 苏瑶的出租屋

苏瑶是我前妻。

我们离婚三年了。原因很简单,她得了病。系统性红斑狼疮,查出来的时候我们结婚才一年。她治病花了两年,把家里掏空了,最后跟我提离婚。我说我不离,她说:“周明远,你不离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她脾气犟,说到做到。

离婚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我,自己搬出去租了个单间。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她退回三次,后来我打到她妈卡上,她才收了。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跟方晓芹结了婚。方晓芹是同事介绍的,知道我的情况,说不介意。浩浩出生以后,我跟苏瑶的联系就更少了,只有每个月打钱的时候才发条微信。

我找到苏瑶的出租屋,在浦东一个老式公房,一室户,月租两千八。敲门敲了三下,她开了。

她瘦了很多,脸有点浮肿,是激素药的副作用。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腕上戴着一只粉色护腕,是治腱鞘炎的。

“周明远?”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侧身让我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七八个药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

“坐吧。”她把椅子推给我,自己坐在床沿上。

我看了看那盆绿萝,去厨房拿了杯子接水浇上。她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

“苏瑶。”

“嗯。”

“我中彩票了。”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平静得很。她一直这样,天塌下来都是这副表情。

“多少钱?”

“一千多万。”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给你转两百万。”我说,“买个房子。别租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头攥着护腕边缘。

“周明远,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我没觉得欠你。”

“那你——”

“苏瑶。”我打断她,“你生病的时候,咱俩还没离婚。我是你老公。后来离婚是你提的,我拦不住。但这钱,你得要。”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她一直这样,再难受也不在我面前哭。

“两百万太多了。”

“买个小房子,剩下的看病。”我说,“你那病不能断药。我打听过了,你现在这个方案不行,得换生物制剂。一个月小一万,你工资才多少?”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你是我前妻。”我说,“浩浩的亲妈。”

她愣了一下。

“浩浩……”她声音有点抖,“你跟他提过我吗?”

“提过。”我说,“等他长大了,我告诉他,他有两个妈。”

她转过头去看窗台上的绿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明远。”

“嗯。”

“谢谢你。”

我站起来,把银行卡放在桌上。卡背面贴了张便签,写着密码。

“明天去过户。找个离医院近的,别图便宜。”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周明远。”

我回头。

“方晓芹知道吗?”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第4章 方晓芹的手机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是转完钱的第二个星期。我下班回来,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雾气腾腾的,我仰着头冲头发,没听见门响。

方晓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闭着眼。她站在浴室门口,手里举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APP的转账记录页面。

“周明远。”

我睁开眼。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在抖。

“你解释一下。”

我关掉花洒,扯了条毛巾围在腰上。伸手去接手机,她往后缩了一下,没给我。

“你中彩票了?”她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中了。”

“多少钱?”

“一千零四十万。”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然后呢?你给苏瑶转了两百万,给你姐转了五百万。剩下三百多万呢?”

“存了定期。”

“存了定期。”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周明远,你中了彩票,不告诉我。你给你前妻两百万,不告诉我。给你姐五百万,不告诉我。我是你老婆吗?我是不是就是个给你看孩子做饭的?”

“晓芹,你听我说——”

“你闭嘴!”她突然吼起来,把手机往地上一摔。手机屏幕朝下砸在瓷砖上,“啪”的一声,钢化膜碎成蛛网。她站在浴室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周明远,咱俩结婚三年。我没要彩礼,没要三金,连婚纱照都没拍。你跟我说你欠着债,我说没事,咱慢慢还。浩浩出生,我妈来伺候月子,你姐给了一万,你跟我说是你姐手头宽裕。你每个月给苏瑶打两千,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嗓子哑了。

“你中了一千万,你给你前妻两百万买房。你姐五百万。我呢?你给浩浩留了多少?”

“三百四十万。”

“三百四十万。”她又笑了一声,“真多啊。周明远,我在你心里值多少?”

她转身出去了。卧室门“砰”地关上,然后是衣柜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我站在浴室里,水珠顺着腿往下淌,在地砖上聚了一小滩。我低头看着地上碎屏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转账记录。给苏瑶的两百万,给姐姐的五百万。

我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钢化膜碎了,但屏幕还能亮。我翻到银行余额页面,三百四十万。方晓芹和浩浩的那一份,我一分没动。

但她说得对。我没告诉她。

第5章 丈母娘上门

方晓芹回娘家了,带着浩浩。

她走的时候我没拦。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浩浩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脸压得扁扁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说:“周明远,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得吓人。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茶几上摆着浩浩的玩具火车,红色的,车头掉了一个轮子。电视柜上的百天照还放在老位置,照片里浩浩咧着嘴笑。方晓芹的拖鞋还是那样歪着,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第二天早上,丈母娘来了。

她敲门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坐着,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我戒了三年了,昨晚又抽上了。开门看见丈母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

丈母娘姓刘,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菜。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说话从来不拐弯。她进了门,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四下打量了一圈。

“晓芹呢?”

“回娘家了。”

“我知道她回娘家了。”丈母娘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我是来问问你,你到底咋想的。”

我坐在对面,没说话。

“周明远,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丈母娘端着水杯,眼睛盯着我,“你跟那个苏瑶,是不是还有瓜葛?”

“没有。”

“那你给她两百万?你钱多烧的?”

“她病了。”

丈母娘愣了一下。

“什么病?”

“红斑狼疮。离婚前得的。治病把家里钱花光了,她提的离婚。离婚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我了,自己租的单间住。”

丈母娘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给她两百万,是还债?”

“不是还债。”我说,“她那病得一直吃药。国产药副作用大,进口的贵。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房租两千八,剩下的钱连吃饭都紧。我不帮她,她就得扛着。”

丈母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姐呢?五百万?”

“我姐供我读书,卖嫁妆给我凑首付。”我把那些事说了一遍。姐姐加班,姐姐卖镯子,姐姐每个月打钱。我说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丈母娘听完了,端着水杯没喝,放了半天。

“这些事,晓芹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她没问过。”

丈母娘把水杯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

“周明远,你是个傻子。”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做了好事不说,你等着谁给你颁奖呢?晓芹是你老婆,你连句话都不跟她说,她能不多想?你前妻,你姐,你一个一个转钱,你把你老婆放哪儿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中彩票是运气,可你做事没运气。”丈母娘拎起保温桶,放到我面前,“这是晓芹炖的排骨汤。她昨天炖的,让我别告诉你。我偏要告诉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姐的事,你前妻的事,你得跟晓芹说清楚。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有事不说。你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钱是花出去了,人心也散了。”

门关上了。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还温着。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方晓芹炖汤从来不让我插手,说男人进厨房碍事。

喝完汤,我掏出手机,给方晓芹发了条消息。

“晓芹,我明天过去。有些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她没有回复,但消息前面没有红色感叹号。

第6章 姐姐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姐姐打电话来了。

“明远,你跟晓芹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晓芹她妈今天早上来我这儿了。”姐姐声音有点急,“她跟我说了。明远,那五百万我转回去给你。”

“姐——”

“你听我说。”姐姐打断我,“你中彩票是好事,可你不能因为这事把家闹散了。晓芹是个好姑娘,她嫁给你三年,没嫌你没钱。你不能让她寒心。”

“那钱是给你的。”

“你给我钱是心意,我领了。”姐姐语气放软,“但这钱我不能全要。我留一百万,剩下的你拿回去。你给晓芹,给浩浩。你要是不拿,我就全捐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旋。

“姐,你那房贷——”

“我房贷还剩八十万,一百万够了。”姐姐说,“明远,你听姐一句话。苏瑶那边你该帮,我不拦你。但你得分清楚,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你不能让晓芹觉得,她在你心里不如苏瑶。”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可你得跟人家说啊。”姐姐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着。咱妈走那年你才十岁,你愣是一滴眼泪没掉。后来我半夜起来,看见你抱着咱妈那件棉袄坐在灶房里,一宿一宿的。你什么都不说,你以为别人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别人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没说话。早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隔壁阳台上挂着几件小孩衣服,粉的蓝的,在风里晃。

“姐。”

“嗯。”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进屋穿外套。出门前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张合照——我和方晓芹抱着浩浩,在公园拍的。方晓芹笑得眼睛弯弯的,浩浩流着口水,我板着脸。

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千万。

第7章 苏瑶的旧箱子

去丈母娘家之前,我先去了一趟苏瑶那儿。

她新买的房子在浦东三林,一室一厅,四十多平,二手房,九八年的。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一百万,贷款八十万。我说你贷什么款,她说不想全花我的钱。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搬家公司的纸箱堆了半个客厅,她蹲在地上往箱子里码书。

“你来了。”她站起来,手上沾着灰。

“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她指了指窗台,“那盆绿萝你搬走吧。我养不好,老忘浇水。”

我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好几片。她以前养什么死什么,唯独这盆绿萝活了三年。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就搬走了这盆绿萝。

“你留着吧。我给你买个自动浇水的盆。”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然后她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箱子,塑料的,透明,盖子上有裂纹。

“这个给你。”

我打开箱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东西:一沓缴费单,医院的,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每张上面都有她的名字和金额。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纸条,她的字,一笔一划:“周明远,这是你每个月打给我的两千块。我没花,攒着。以后你万一急用,拿去。”

我数了数,一共四万八。三年来她一分没动。

“苏瑶——”

“你别说话。”她背对着我,继续往箱子里码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总觉得欠别人的。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咱俩离婚的时候我就说了,你以后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她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站起来拍拍手。

“方晓芹那边,你去说清楚。别让她跟我一样,什么都最后一个知道。”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纸箱上的透明胶带反着光,晃了一下我的眼。

“苏瑶。”

“嗯。”

“你当初为什么非要离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太好了。”她说,“好到我拖着你,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第8章 丈母娘家的客厅

方晓芹在丈母娘家住了四天。

我第五天去的。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丈母娘开的门。她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客厅里,方晓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浩浩的毛衣在织。浩浩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看见我进来,爬起来跑过来。

“爸爸!”

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小脸贴在我脸上。奶香味混着爽身粉的味道,热烘烘的。

“想爸爸没?”

“想。”他凑到我耳朵边小声说,“妈妈也想。她晚上老哭。”

我看了方晓芹一眼。她低着头织毛衣,针走得飞快。

丈母娘把浩浩接过去:“走,跟姥姥下楼买糖去。”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我和方晓芹。

她放下毛衣,抬起头看我。四天没见,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黑眼圈很重。

“说吧。”

我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苏瑶病了。红斑狼疮,结婚第二年查出来的。”

方晓芹的手指头攥了一下毛衣针,没说话。

“治了两年,家里钱花光了。她把房子留给我,自己搬出去住。离婚的时候跟我说,周明远,你不离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停了一下。

“我给她两百万,是让她买房子看病。她那病得吃进口药,一个月小一万。她工资四千五,租房子两千八。”

方晓芹看着我,没插话。

“我姐那边,五百万。”我把姐姐那些事说了一遍。学费,加班,金镯子。说到姐姐卖嫁妆的时候,方晓芹的嘴唇抿紧了。

“这些事,我都没跟你说过。”我看着她,“是我不对。我总觉得这些是我自己的事,跟你说了,好像是拿过去的事绑着你。我没想到,不说更伤你。”

方晓芹低下头,手指头绕着毛衣线。绕了好几圈,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周明远,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

“知道。我没告诉你。”

“不是。”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最气的是,你中了彩票,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姐,第二个是苏瑶,最后才想到我和浩浩。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你排第一。”

“你放屁。”她骂了一句,眼泪掉下来,“你排第一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不多想了?”她抹了一把眼泪,“你偷偷摸摸转钱,我才多想。你要是跟我说,周明远,我前妻病了我要帮她,我姐供我读书我要还她——你觉得我会拦你吗?”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但嘴角突然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周明远,你这个人,蠢死了。”

“嗯。”

“你姐那五百万,她给我打电话了。”方晓芹擦了把脸,“她说她留一百万,剩下的退回来。让我别跟你吵了。”

“我知道。”

“苏瑶那两百万——”

“她要还我,我没要。”

方晓芹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个病,真的那么严重?”

“严重。”

“那两百万不够吧。进口药一个月一万,一年十二万。两百万够吃十几年的。”

我抬起头看她。她别过脸去,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苏瑶攒的。”我说,“我三年给她打的七万多块,她一分没花,全在里面。”

方晓芹伸手翻了翻信封,一沓零钱,十块二十块的,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好一会儿,把信封合上,推到我面前。

“这钱你拿回去。她的心意你领了,但钱不能要。她以后看病还得花钱。”

我看着她。

“晓芹——”

“你别用那个眼神看我。”她瞪了我一眼,眼睛还红着,但语气软了,“你前妻又不是坏人。她生病了,你帮她是应该的。我是你老婆,我又不是不讲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茶几上的毛衣线吹得晃了晃。

“周明远。”

“嗯。”

“你以后有事,第一个跟我说。”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哪怕你跟我说,老婆,我今天买了张彩票,没中。我也高兴。”

“好。”

“还有。”她转过头,“浩浩那份三百四十万,你明天转到我卡上。我给他存着。”

“行。”

“你自己留多少?”

“我留二十万。”

“二十万够干嘛?”

“够给你买个金镯子了。”我说,“你结婚的时候没要三金,你妈念叨了三年。”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走过来踢了我一脚。

“周明远,你个王八蛋。”

“嗯。”

“明天去把苏瑶那盆绿萝搬回来。我养。”

“你不是养什么死什么吗?”

“我学。”她抹了把脸,瞪着我,“我学还不行吗?”

第9章 金镯子

第二天我去金店,买了一只镯子。实心的,三十八克,两万八。柜员问我圈口,我不知道,给方晓芹打了电话。

“你手脖子多粗?”

“你问这个干嘛?”

“买镯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周明远你是不是有病?两万八买个镯子?退了!给我换成金条!”

“圈口多少?”

“你……”她深吸一口气,“五十六。”

我买了五十八圈口的,怕她以后胖了戴不上。柜员拿红丝绒盒子装好,我揣在兜里回了家。

方晓芹在厨房做饭。浩浩在客厅看动画片,姥姥陪着他。我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进了厨房。

“买了?”

“嗯。”

“多少钱?”

“两万八。”

她拿着锅铲转过身,瞪着我:“周明远你疯了?两万八!够浩浩上一年幼儿园了!”

“以后有钱了。”我说,“幼儿园上国际的。”

她拿锅铲指着我,想骂又没骂出来。最后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关了火,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餐桌前打开盒子。

金镯子在灯光下黄澄澄的。她拿出来,往手腕上套。五十八圈口,有点大,在她手腕上晃荡。

“大了。”

“你以后胖了能戴。”

“你才胖。”她白了我一眼,但没摘下来。她把镯子转了转,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腕伸到我面前。

“好看吗?”

“好看。”

“丑死了。”她说,但嘴角翘着。她戴着镯子回到灶台前,重新开了火。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油热了,葱花爆香,满屋子都是味。

浩浩跑过来,扒着我的腿:“爸爸,妈妈的手腕亮亮的!”

“嗯。给妈妈买的。”

“我也要!”

“等你长大了给你媳妇买。”

“我不要媳妇,我要妈妈!”

方晓芹在灶台前“噗嗤”笑了,回头骂了一句:“跟你爸一样,嘴笨。”

第10章 绿萝

那盆绿萝搬回来了。

方晓芹专门去花鸟市场买了个白瓷盆,带托盘的那种。她把绿萝从旧塑料盆里拔出来,抖掉土,剪掉黄叶,重新种进去。手上全是泥,鼻尖上蹭了一点,她自己不知道。

“你养得活吗?”我站在旁边看。

“养不活我跟你姓。”

“你本来就跟我姓。”

她拿花洒喷我,水珠子溅了一脸。

绿萝放在阳台窗台上,跟另外几盆花摆在一起。方晓芹每天早上浇一次水,比喂浩浩还准时。过了一个月,那盆绿萝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边,慢慢展开。

姐姐那边,退回来的四百万她没收。她说那是给浩浩的,她替浩浩存着。方晓芹知道以后,给姐姐打了电话,两个人聊了半个钟头,说的什么我不知道。挂了电话,方晓芹说:“你姐让你周末去吃饭。”

“你去吗?”

“我不去谁给你看浩浩?”

周末去了姐姐家。姐夫在厨房炒菜,姐姐在客厅跟方晓芹聊天。浩浩跟姐姐家的闺女在房间里玩,两个小孩吵吵闹闹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姐姐家阳台种了一排小葱,绿油油的,风一吹,葱叶摇摇晃晃。

“明远。”姐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嗯。”

“晓芹跟我说了,苏瑶那边她会帮着照应。”姐姐靠在栏杆上,“她让我问问你,苏瑶那个生物制剂,是不是得去瑞金医院打?她有同学在那边,能帮忙挂号。”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明远。”

“嗯。”

“你运气好。”姐姐看着楼下,“摊上晓芹这样的。你别再犯浑了。”

“知道了。”

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客厅去了。我坐在阳台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手机响了,是苏瑶。

“周明远,我复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指标好多了。”她声音里带着点轻快,“医生说换的生物制剂效果不错。谢谢你。”

“不用谢。”

“那盆绿萝你搬走了?”

“搬了。方晓芹养着呢。抽新叶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明远。”

“嗯。”

“你以后别给我打钱了。药费我自己能行。”

“苏瑶——”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我找了个兼职,给社区画黑板报,一个月多一千二。够吃药了。你的钱留着给浩浩。”

我没说话。

“周明远,你过好你的日子。”她声音轻下来,“你过好了,我就踏实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方晓芹从客厅探出头来:“周明远,进来端菜!你姐炖了排骨!”

“来了。”

我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栏杆上。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但隔壁单元门口那棵腊梅开了,黄澄澄的花瓣,香味飘上来,混着厨房的饭菜味。

我推门进去,方晓芹把一盆排骨端到我手里。

“端稳了,别撒了。”

“嗯。”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姐夫开的酒,姐姐倒的茶,浩浩和姐姐家的闺女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方晓芹还在厨房忙活,我喊她:“晓芹,别忙了,来吃。”

“来了来了,最后一个菜。”

她端着盘子出来,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晃了晃。浩浩指着喊:“妈妈亮亮!”

姐姐笑了,方晓芹脸红了,姐夫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一桌子菜,一屋子人。窗外的腊梅香飘进来,混着排骨的肉香。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咸了。”

方晓芹瞪我:“嫌咸自己做!”

“明天我做。”

“你炒的菜比我还咸!”

姐姐在旁边笑,浩浩跟着傻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盘红烧排骨上,油亮亮的。

作者:微笑

互动引导:你觉得周明远给前妻和姐姐转钱,应该先跟老婆商量吗?如果你是方晓芹,你会怎么做?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点赞、转发、收藏,让更多人看到这份关于坦诚与理解的故事。

暖心祝福:钱能试人心,也能暖人心。愿你有钱没钱,身边都有人愿意听你说实话。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