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把林薇剩下的衣服往黑色垃圾袋里塞,门铃响了。第三声还没落,我用脚把袋子往沙发底下一踢,光脚踩过玄关冰凉的瓷砖,从猫眼里看见一张脸。苏晴。赵磊的老婆。她头发扎得紧,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袋口露出半截文件夹。

门一开,她直接侧身挤进来,肩膀撞了我一下。“赵磊转走的那笔钱,是你们家林薇经手的。”她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倒,银行卡流水、微信截图、火车票复印件哗啦铺开,“三月十七号,十五万,从赵磊卡上转到一个叫林强的人,林强是你老婆弟弟。”

我手还攥着门把手。客厅里空调没开,汗从后背往下淌。我盯着那张截图上的转账时间,那天林薇跟我说她加班做账。

“你查我老婆?”

“我查我老公。”苏晴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一根点上,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你闻闻这沙发。”

我愣了一下。她指的是林薇常坐的那头。我弯腰,鼻尖几乎贴到布面,一股烟味。林薇不抽烟,赵磊抽。

“上周四晚上,赵磊说去应酬,我跟踪他到你们小区楼下。”苏晴把烟灰弹进茶几上一个空易拉罐里,“他在你车位旁边抽了半包烟,林薇下楼,两人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开灯。”

我直起身,膝盖有点发软。上周四我跟林薇说我去学校改卷子。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谁说?跟你说你老婆跟我老公搞在一起?”苏晴笑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我今天是来要钱的。十五万,一分不能少。赵磊还挪了公司二十万公款,月底审计,他填不上这个坑。”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借条复印件,赵磊的签名,公司财务章。我拿过来看,日期是三月十号。我认得赵磊的字,歪斜,最后一笔总往上翘。

“你想让我干什么?”

“找到他们。你老婆拿了我的钱,你替我追回来。”苏晴把烟掐灭,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尖响,“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要是不管,我现在就去你学校找你们校长,说你老婆联合我老公诈骗。”

我手里的借条被她抽回去,纸边划了我食指一下。没出血,但疼。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赵磊老家在临安,他娘还在那儿。”苏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最好把沙发底下那袋衣服扔了,看着碍眼。”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空调外机嗡嗡响。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出差三天,别等。”时间是前天晚上十点零七分。我打过去,对方已关机。

我蹲下来把垃圾袋从沙发底下拽出来,打开。最上面是林薇那件墨绿色真丝睡衣,去年我生日她穿的那件。我拎起来,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没有烟味。我把睡衣塞回去,扎紧袋口,拎到楼下垃圾桶。扔进去的时候塑料袋擦过桶沿,发出闷响。

回屋我翻林薇的梳妆台。她走得急,抽屉没锁。最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三张火车票。两张去临安,时间是三月十六号晚上,还有一张返程,日期空着。两张票的座位挨着,F和D。我拿出手机查那趟车,经过临安,终点站是更南边的一个小城。赵磊老家在临安,林薇老家也在临安。他们是一个镇上的,我跟林薇结婚那天赵磊当的伴郎。

我把票塞回信封,放进自己钱包夹层。又翻到一瓶没拧紧的粉底液,瓶口结了一圈干涸的膏体。旁边躺着一根黑色发圈,上面缠着两根短发,一粗一细。我拿起来对着台灯看,粗的那根不是林薇的。

那一夜我没睡。凌晨四点,我把家里所有窗户打开通风。五点半,楼下包子铺第一笼屉的蒸汽飘上来,混着煤炉味。我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倒进水池。六点四十,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苏晴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白色大众,引擎盖上一道划痕。

她按了一声喇叭。短促,像咳了一声。

我下楼,拉开副驾车门。后座堆着两个矿泉水纸箱,箱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文件袋。苏晴把一袋豆浆递给我,塑料袋烫手,我换到左手。

“赵磊他娘电话我打了,老太太说赵磊没回去。”苏晴挂挡,车子蹿出去,我豆浆洒了一手。“但她说林薇她妈前天来过,拿走了一串钥匙。”

“什么钥匙?”

“赵磊老家堂屋的。”苏晴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一根,没点,“老太太还说了一句话,赵磊上个月回去过一趟,带了个人,没进屋,在院里站了半小时,走了。”

“带了谁?”

苏晴没回答。车上了高速,她把烟点着,车窗降一条缝。风灌进来,烟灰刮了我一脸。我拿手背蹭,蹭不掉,在裤子上蹭。

“你认识赵磊多久?”她突然问。

“从穿开裆裤起。”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年从公司账上挪了第一笔钱,五万,填的是他赌球的坑。”苏晴弹了弹烟灰,“我替他还了。第二次十万,我没管。第三次二十万,就是你手里那张借条。”

我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塑料杯壁凝了一层水珠。我把杯子搁在脚垫上。

“他赌球?”

“赌了三年。输多赢少,输了就借,借了再赌。”苏晴把烟叼在嘴角,含糊地说,“你老婆那十五万,是他最后一笔。他填不上,就跑了。”

车过收费站,苏晴递给我一张过路卡。我接过来,卡面温热。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我没问。

十点出头,车拐进一条乡道。两边油菜花刚谢,结满青荚,风一吹沙沙响。苏晴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院墙贴着白色瓷砖,铁门虚掩。她推门进去,我跟着。

堂屋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一把紫砂壶,壶嘴朝北。苏晴拿起壶,底座磕了一下桌面,空的。她拧开壶盖往里看,从里面倒出一把钥匙,铜的,生了绿锈。

“赵磊藏的。”她举着钥匙在光线里照,“林薇她妈来拿的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门口装了监控。”苏晴把钥匙攥在手心,“赵磊不知道。”

她用钥匙开了东边厢房的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樟脑丸。床上被子没叠,枕头底下压着一件叠好的女式衬衫,灰色,领口有油渍。苏晴拎起来看了一眼,扔给我。

“你老婆的。”

我接住,衬衫还带着体温似的。领口那圈油渍我认得,林薇吃面条总溅前襟,我说过她好几次。我捏着衬衫站了一会儿,苏晴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记账本,翻开,赵磊的字。

“你看这页。”苏晴指给我。三月十五号,支出:房费三百,晚餐一百二,加油四百。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数字:400000。旁边写了一个字:平。

“四十万。他凑齐了。”苏晴合上本子,“林薇那十五万加上我替他还的二十五万,正好四十。他把账平了,人跑了。”

“跑哪儿?”

“你老婆老家。临安下面一个镇,叫青山。”苏晴把本子塞进自己包里,“赵磊他娘说的,林薇她妈前天来拿钥匙,说是要去青山老屋收拾。”

她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经过堂屋八仙桌,我停了一步。紫砂壶还在桌上,壶嘴朝北。我伸手把壶嘴转到朝南。苏晴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往青山开,山路窄,苏晴把车窗全关了,开空调。冷风呼呼吹,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跟林薇怎么认识的?”她突然问。

“相亲。”我说,“她是我表姐的同事。”

“赵磊呢?”

“我介绍他们认识的。”我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速表,六十,八十,一百。“我结婚那天赵磊当伴郎,林薇说伴郎挺帅。”

苏晴笑了一声,短促,从鼻子里出气。

“赵磊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送早饭。肉包子,豆浆,连着送了两个月。”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晃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同时给三个女的送。”

“你为什么嫁他?”

“因为他当着我妈的面哭,说这辈子就认定我了。”苏晴换挡,转速表指针跳了一下,“我妈信了。我也信了。”

山路拐弯,远处山坳里露出几片青瓦。苏晴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熄火。她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

“到了。”她说。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地上,一滑。站稳了,看见老槐树后面有一栋平房,白墙黑瓦,院门敞开。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衬衫,背对着我们,在抽烟。赵磊。

他旁边蹲着一个人,头发披散,在翻一个纸箱。林薇。

苏晴从车里下来,关车门的声音很响。赵磊转过身,烟掉在地上。林薇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胶带。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槐树上一只蝉突然叫起来,嘶啦嘶啦,像撕布。

“账本我拿到了。”苏晴第一个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通知,“四十万,你填上了。我的二十五万,你打算怎么还?”

赵磊弯腰捡烟,手指抖了一下,没捡起来。他直起身,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薇把手里的胶带往地上一扔,走到我面前。她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没回答。我从钱包夹层抽出那两张火车票,递到她眼前。

“三月十六号晚上,F和D。”我说,“你们没去临安站,在青山下的车。票根呢?”

林薇盯着车票看,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纸箱上,身体晃了晃。

赵磊终于开口:“老陈,这事跟林薇没关系,钱是我——”

“钱是你从公司挪的,我知道。”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你赌球的事,林薇知不知道?”

赵磊愣住。林薇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裂了。

“你不知道?”我问林薇。

她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开始绞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结婚这么多年我看了无数次。

苏晴从包里掏出记账本,翻到三月十五号那页,举到林薇眼前。

“你弟弟林强收的那十五万,是从我老公卡上转的。”苏晴一字一字地说,“你帮他平账,他拿你的钱去还赌债。你以为他带你走是因为喜欢你?”

林薇嘴唇翕动,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他离了婚就娶我。”

“他离不了。”苏晴把本子合上,“因为他挪用公款的事我已经报给公司了。审计明天进场。”

赵磊往前冲了一步,被苏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肩膀垮下来。

“苏晴,”他说,“你听我说——”

“你说。”苏晴把烟盒掏出来,抽一根,没点,在手里转,“你说说看,哪句是真的。”

赵磊沉默了。院子里那只蝉又叫起来,这次更长,像一根线扯不断。林薇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肩膀在抖,没出声。

我站在原地,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在脚边。我把那两张火车票重新塞回钱包,拉上拉链。然后我走到林薇面前,蹲下来。

“林薇。”我叫她名字。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粉底液冲出一道道痕。

“你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她看着我,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赵磊在后面喊了一声“林薇”,声音发紧。苏晴把手里那根烟折断,扔进旁边一个水洼里。

林薇站起来。她往赵磊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我。然后她伸出手,把我手里那个钱包拿过去,拉开拉链,把那两张火车票抽出来。

“我跟你回去。”她说。

赵磊往前迈了一步。苏晴挡在他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树枝。赵磊捂着脸,没还手。

“二十五万,我给你三个月。”苏晴收回手,指关节上沾了口红印,“还不出来,我就去公安局经侦支队。你挪用的那二十万,够判五年。”

赵磊蹲下去,双手抱头。林薇已经走到院门口了,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苏晴把车钥匙扔给我:“你开。”

我接住钥匙,上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汗。我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林薇拉开后座的门,没坐副驾。苏晴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磊,然后上车,坐进副驾,把门摔上。

我发动车子,挂挡,调头。后视镜里赵磊还蹲在地上,越来越小,最后被槐树挡住。林薇在后座抽泣,声音压得很低。苏晴从兜里摸出烟盒,发现是空的,攥成一团扔在脚垫上。

“三个月。”她盯着前面弯道说,“他要是还不上,我亲自送他进去。”

我没接话。车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后座传来林薇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她弯腰去捡,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发信人备注写着“磊”。内容只有四个字:钱在车里。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中间,前面是下坡,后面是赵磊家。苏晴转过头看我,又转头看林薇。林薇把手机往身后藏,手指关节发白。

“什么钱?”苏晴问。

林薇不回答。她伸手去拉车门,我按了中控锁,咔嗒一声。她拽了两下没拽开,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后座下面。”我说。

苏晴弯腰往后座底下摸,摸出一个黑色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三捆现金,银行封条还在,三万。包底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一小片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赵磊的字。

“密码是他的生日。”苏晴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这卡我认识,他偷偷开的,我不知道。”

她把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林薇在后座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车窗。我重新踩油门,车继续往下坡走。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苏晴手背上,那根折断的烟还夹在她指缝里。

“你先回你妈那儿。”我说。林薇没抬头。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点了点头。

车开上国道,苏晴把现金塞回帆布包,拉链拉死,包抱在怀里。她侧过头看我,嘴角那道撇嘴的纹路比早上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我说,“票根她拿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抖。她撒谎的时候手指不抖。她在赵磊家翻纸箱,里面应该是钱。她没想到我们会来。”

苏晴没再问。她把怀里的帆布包掂了掂,三万块,加上卡里不知道多少,离二十五万还差得远。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妈,赵磊的事你别管了。”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很低,“把家里那个铁盒子拿出来,对,床头柜底下。里面有张借条,你拍给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屏幕暗下去。车过一个加油站,我把车拐进去,加油。苏晴下车去便利店买水,回来递给我一瓶,瓶身冰的,我贴在额头上。

“我今晚去你那儿住。”她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家钥匙赵磊有,我不想半夜他跑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她拧瓶盖的动作很用力,塑料环勒进手指。我没说话,把车开出加油站。国道两边的路灯亮起来,天边还剩一道橘红。林薇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怕吵到谁。

到家晚上八点多。我把林薇送到她妈楼下,她下车,没回头。我看着她按门铃,门开,她妈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把林薇拉进去。门关上,楼道灯灭了。

苏晴坐在副驾上没动,等我重新上车。我发动车子,往自己家开。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你恨赵磊吗?”

“恨。”

“我恨林薇。”她把空烟盒攥成一团,“但我更恨赵磊。他把我当什么?一个提款机,一个帮他擦屁股的。”

绿灯亮,我踩油门。车过路口,一辆电瓶车闯红灯冲过来,我急刹,苏晴往前一冲,手撑在仪表盘上。

“你慢点。”她说。

“红灯。”

她没再说话。到家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楼上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在滴水,打在铁皮雨棚上,咚咚响。

“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三个月。”她推开车门,站在车外,弯腰看着驾驶座上的我,“他还不出来,我就报案。他坐牢,我认。但这钱不能不要。二十五万,我攒了五年。”

她直起身,关上车门。我拔了钥匙上楼,她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开门,灯亮,沙发底下那袋衣服还在。我把它拎出来,打开,把林薇那件墨绿睡衣抽出来,递给苏晴。

“穿上。”我说,“明天去法院。”

苏晴接过睡衣,看了一眼,扔回袋子里。

“我不穿她的衣服。”她把袋子扎紧,拎到门口,“明天八点,民政局。我查了,他们俩没领证,但林薇拿了我二十五万,这属于不当得利。起诉状我写好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拍在餐桌上。我拿起来看,原告苏晴,被告林薇、赵磊,案由:不当得利返还。诉讼请求:返还二十五万元及利息。

“你晚上就睡沙发。”她说完走进卧室,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那张起诉状在手里微微发热。窗外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

我躺到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林薇拿那十五万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赵磊在赌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