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五点整,我又醒了。

窗帘缝里透着路灯的光,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在床上躺了不到两分钟就坐起来,腰响了一下。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她看着我,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穿衣服,穿鞋,拿钥匙,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到了楼下,一股凉气钻进脖子里,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老周在扫落叶,扫帚刮在地上,沙沙响。他抬头看我一眼,说:“老陈,又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他说:“你这天天五点,比闹钟还准。”

我没接话,绕过花坛往东门走。其实我不是睡不着,是醒了就待不住。床上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以前的事,老伴生病那会儿,儿子还小那会儿,厂里上班那会儿。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躺不住。

出门遛弯,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三圈。第一圈路过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支棚子,蒸笼里冒白汽。第二圈路过公园,几个老头已经在打太极,慢悠悠的,像在水里划拉。第三圈走回小区门口,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回家。

这就是我一天里最重要的事。

到家差不多六点半。我把包子放桌上,先给阳台那盆君子兰浇水。那是老伴生前养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怎么管,叶子有点发黄,可也没死。我拿喷壶往叶子上喷两下,说:“你还活着呢。”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跟一盆花说话,真是闲的。

手机响了,是老赵发来的语音。他嗓门大,隔着手机都震耳朵:“老陈,下来下棋啊,三缺一。”

我回了一句:“不去,困。”

其实我不困。我就是不想动。沙发上一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中午煮一碗面,卧个鸡蛋。下午睡一觉,起来接着坐。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老赵说我:“你这人,越活越没劲。”

我没反驳。没劲就没劲吧。

儿子是三天前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打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老赵,开门一看,儿子站在门口,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出差,顺路。”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别人。他瘦了,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眼袋也重。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水果放桌上,说:“爸,你中午吃的啥?”

我说:“面条。”

他说:“晚上我给你做。”

我看着他进厨房,打开冰箱,又关上。他转了一圈,说:“爸,你这冰箱里怎么啥都没有?”

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他没说话,拿起水壶烧水。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犯嘀咕。他上回回来还是过年,待了两天就走了。这回又不是节假日,出什么差能顺路顺到家里来?

晚上他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汤。我吃了两碗饭。他吃得少,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我说:“你是不是有事?”

他说:“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你。”

我不信。可我没追问。

他住了两天,把我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厨房水管不漏了,卫生间灯泡换了个亮的,阳台上那堆纸箱子也捆好卖了。他还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教我用微信。

我说:“我用不惯这个。”

他说:“学学,能视频,小宇想你了。”

小宇是我孙子,今年九岁。我上回见他是半年前,视频里他长高了不少,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

第三天晚上,吃完饭,儿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把碗筷收了,坐回他旁边。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他忽然说:“爸,你这房子现在能卖不少钱吧。”

我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掉地上。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就是问问。现在老城区改造,你们这地段,怎么也得一百多万。”

我说:“问这个干啥?”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我遇到点难处。”

我没说话。

他说他去年十一月被裁了。公司效益不好,整个部门都砍了。他瞒着家里,每天照样出门,在车里坐一天,后来开始跑网约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房贷、小宇的补习班、周敏的工资也不高。他说想把现在的小两居卖了,换一套学区房,首付还差一大截。

我说:“差多少?”

他说:“四十多万。”

我说:“所以你想让我卖房。”

他没抬头,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有什么意思?搬过去跟我们住,还能帮我们看看孩子,你也热闹点。”

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

“没意思也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这房子是你妈跟我一辈子攒下来的。你妈走的时候,是在这屋里走的。你现在让我卖?”

他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回来三天,修水管、换灯泡、买手机,我就觉得不对劲。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站起来,说:“我真不是来要房子的。我就是没办法了。”

我说:“没办法你就卖你爸的房?”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刺耳。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我坐了一会儿,穿上外套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了楼下,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老赵正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看见我,说:“大晚上你下来干啥?”

我说:“透透气。”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跟儿子吵架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儿子回来那天我就看见了。拎着包,脸色不好。我儿子当年回来也是那样,进门就修东西,修完就开口要钱。”

我没说话。

他说:“我把房子卖了给他。现在住他那儿,车库改的屋,冬天冷夏天热。儿媳妇嫌我脏,吃饭都不跟我一桌。”

我说:“那你后悔吗?”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后悔啥。当爹的。但心里空。你现在还有自己的窝,别轻易撒手。”

我说:“他确实难。”

老赵说:“谁不难。你让他把房子卖了,他住哪儿?租房。你让他把你房子卖了,你住哪儿?住他家。住三天行,住三年试试。”

我没说话。

他又掏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捏着。过了半天,说:“我儿子上个月来看我了。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给他装了二十个鸡蛋,他忘了拿。我搁在冰箱里,现在还搁着呢。”

他笑了一下,说:“你千万别卖。”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推开门,儿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我去厨房倒水,路过时扫了一眼,看到一条微信。

“你爸同意了吗?中介说再不定房就没了。”

发信人是“老婆”。

我端着水杯站住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我说:“周敏知道你回来?”

他说:“知道。”

我说:“她让你来的?”

他说:“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说:“那这条微信什么意思?”

他愣住了,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脸上有点急。他说:“爸,她是着急。我们看了好几个月了,那套房子真的合适。她没别的意思。”

我说:“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回来跟你爸谈。谈成了就卖,谈不成呢?”

他说:“谈不成就不卖。”

我说:“你拿什么还房贷?”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放着存折。我打开看了一眼,十二万八千。是我和老伴攒的。老伴生病那年花了不少,剩下的这些,我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应急。万一哪天病了,不能伸手跟儿子要。

我拿着存折出去,放在茶几上。

他说:“爸,你这是干啥?”

我说:“房子不卖。这钱你拿去。五万是给你的,剩下的是借的。”

他说:“我不要。”

我说:“你不要?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可我不是来要你养老钱的。”

我说:“你是我儿子。你有难处,我不能看着。但这房子,我不卖。你妈在这儿走的,我哪儿也不去。”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说:“爸,对不起。”

我说:“别说这个。你把这五万拿着。剩下的你留着。我还能动,有退休金,花不了多少。”

他说:“你留着。万一有病有灾。”

我说:“我有医保。”

他说:“你拿着。”

我说:“拿着。”

最后他拿了五万。他说一年还。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照常醒了。儿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衣服,出门遛弯。

天还没亮,路上只有清洁工老周。他看见我,说:“老陈,今天气色不错。”

我说:“儿子回来了。”

他说:“那你怎么还出来遛弯?”

我笑了一下,说:“习惯了。”

走完三圈,买了两份包子,一杯豆浆,一杯小米粥。回家的时候,儿子已经起来了,站在阳台上看那盆君子兰。

他说:“爸,这花是不是快死了?”

我说:“没死。就是没到时候。”

他说:“我查了,这个得换盆,土也不行了。”

我说:“你懂什么。”

他笑了笑,没再说。

吃早饭的时候,他说:“爸,你跟我去住一段吧。小宇天天念叨你。”

我说:“等暖和了。”

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他说:“爸,那钱我尽快还你。”

我说:“不急。”

他下楼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他的车从车位里出来,慢慢开出小区大门。车拐弯的时候,他按了一下喇叭。我也没招手。

回到屋里,我给君子兰浇水。我说:“你看,儿子回来了。”

没人应。

过了几天,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小宇视频”。我慌了一下,手忙脚乱点开。孙子的大脸凑在镜头前,说:“爷爷,你学会视频啦!”

我说:“爷爷笨,才学会。”

他说:“爸爸说你会来我们家住。”

我说:“等天气暖和了。”

他说:“那你给我带什么?”

我说:“带包子。”

他哈哈大笑,说:“包子不算礼物!”

我也笑了。挂了视频,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屋里还是那么静。可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孙子的笑脸,我拿起来看了好几遍。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出门遛弯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手机。我学会了拍照片。公园里的花,路边的猫,早餐店的蒸笼,都拍。发给儿子,他有时候回个“好看”,有时候忙,不回。我也不急。

老赵说我变了。他说:“你现在还跟花说话吗?”

我说:“说啊。”

他说:“你真是闲的。”

我说:“你不闲?你一天下楼八趟。”

他笑了。

老赵后来被儿子送去了养老院。住了不到一个月,自己跑回来了。他儿子来小区找,在楼下喊。老赵躲在屋里不开门。我下去跟他说:“你儿子在外面。”

他说:“你让他走。我不去。”

我说:“养老院有吃有喝,有人照顾。”

他说:“那儿没人跟我说老话。我在里面像个傻子。”

他儿子站在楼下,脸色很难看。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赵。最后他儿子走了,老赵留下了。

第二天早上遛弯,我看见老赵坐在小卖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说:“老陈,你说人老了,是不是真没啥意思?”

我没回答。

我想起我每天五点醒,出门遛弯,走三圈,买包子,回家。想起那盆君子兰,想起老伴的照片,想起儿子走的时候按的那声喇叭。

我说:“有没有意思,都得过。”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话等于没说。”

我说:“本来就是。你还想咋的?”

他笑了一声,说:“走,下棋去。”

我说:“不去。我回去浇花。”

他骂了我一句,我摆摆手,往家走。

入冬了,天越来越冷。五点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透的。我照旧出门,裹上厚棉袄,围巾拉到鼻子底下。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少了一半,早餐店的老板娘开始卖热豆腐脑。

我遛完弯回家,把包子放桌上,先去阳台。那天早上,我一眼看见君子兰中间抽出了一根花箭。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又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儿子,配了一行字:“开花了。”

儿子回了一个语音。小宇的声音:“爷爷,什么开花了?”

我说:“君子兰。”

他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等你来,让你看。”

他说:“我寒假来。”

我说:“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老伴的照片。我说:“房子没卖。”

停了一下,我又说:“儿子也没那么孬。”

说完,我起身把阳台的窗户关小了一点,怕冷风把花冻着。

再过几天,五点醒的时候,我不再在床上躺两分钟了。醒了就起来,穿衣服,出门。天冷,路上人少,但清洁工老周还在,早餐店老板娘还在,公园里的老头还在。

我也还在。

我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家就干那几件小事。早上五点醒,出门遛弯,睡不着也待不住。

可好像也不光是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