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病房里,郑维山已经停止呼吸,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却还没有完全归于平静。秘书盯着仪器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老人临终前反复写下的几个字,赶忙把床头摇起,让他的头转向西方。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方向。那里有祁连山,有河西走廊,也有郑维山一生中最难以割舍的一段经历。
当秘书俯身说道:“首长,你现在面向西,面向祁连山。”监护仪上的心率很快变弱,曲线逐渐拉直。这个细节,后来被记录在有关郑维山弥留之际的文章中,成为许多人了解这位老将军性格的一扇窗口。
郑维山并非临终前才惦记西北。早在1936年,红四方面军西征期间,他就曾在河西走廊一带经历生死突围。那场行动原本有明确的战略任务,却因部队缺少补给,又遭遇复杂局势,最终陷入极为艰苦的境地。
当时,部队渡过黄河后,能够使用的木船数量很少。寒风、风沙、缺粮和敌军轮番袭击接踵而来。红军将士苦战数月,伤亡严重,部队之间也逐渐失去联络。那不是纸面上的进退得失,而是每走一步,都可能再也走不出去。
一次突围中,郑维山率部掩护主力转移,头部被弹片击伤。冲出包围时,他身边只剩警卫员和秘书。三个人沿着山路追赶大部队,走着走着,秘书也失去了踪影。
郑维山没有停下。
他和警卫员一路寻找主力,途中又遇到一些被打散的战士。大家都在问路,却没人能够说清部队究竟转移到了哪里。后来,他们再次遭遇敌军搜山,队伍被冲散,郑维山与一名副师长暂时藏入山中。
二十多天过去,形势依旧没有好转。副师长主张再等等,郑维山却认为不能困守,必须设法寻找党组织。两人因此分开,郑维山独自向东,昼伏夜行,历经数月,渡过黄河后才与红军侦察部队取得联系,随后回到延安。
多年以后,他再次率部进入西北。1949年夏秋之际,解放军在西北战场展开作战,兰州战役于8月下旬打响。郑维山亲自深入部队动员,战斗最紧张时,他对炮兵下达的命令十分简短:“打,狠狠地打!”
兰州战役持续至8月26日,解放军攻占兰州,西北战局发生重大变化。郑维山来到兰州城外,面向河西走廊方向脱帽肃立。那些倒在西征路上的战友,隔了十多年,终于等来了这支队伍。
有意思的是,郑维山晚年谈起西北,常常不是讲战功,而是惦记祁连山。他退下来后曾两次重返西北,还计划沿着当年突围的方向再走一次,只因身体状况不允许,计划一再搁置。
1998年,郑维山接受检查时发现肺部阴影,随后被确诊为肿瘤。医生担心他承受不了消息,起初说得很谨慎。郑维山听明白后却很平静:“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一死。我们这些人,早就死过几回了。”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醒来后,他拒绝使用止痛药,担心影响恢复。当天夜里,他疼得昏过去两次,又呕吐了数次,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三天后,他下床活动,第五天已经走到病房外,护士发现后连忙把他劝回去。
恢复并不轻松。拆线后,他开始坚持散步,逐步增加距离。手术两个多月后,83岁的郑维山乘车赶到太原参加活动,并作了约二十分钟的讲话。半年后,他每天能够步行十公里,还念叨着身体再好些,就去兰州。
遗憾的是,复查时病情再次出现变化,西北之行只能暂停。郑维山便让秘书代自己走一趟。那份没有完成的行程,后来变成了他临终前最清楚的心愿。
2000年初,病情加重的郑维山曾写下一份遗嘱,要求骨灰不集中安放,要分别撒在故乡、大别山、祁连山和河西走廊。家人念到遗体交医院研究时难过不已,他沉默片刻,说:“这句话先划去吧。”
病重期间,他还提出停止治疗,认为医疗费用不如节省下来建设军队需要的装备。家人和医护人员反复劝说,他才继续接受治疗。后来插上呼吸机,已经无法正常说话,他仍要求把自己扶起来,在纸上艰难写字。
秘书辨认了很久,才看出那几个字的大意:死时要面向西,面向祁连山,面向兰州。郑维山抬手拍了拍秘书,双手放在胸前,作出一个并不完整的抱拳动作。那是他留给身边人的无声嘱托。
当晚,郑维山停止呼吸,心电仪上的心跳却还在持续。秘书扶起他的身体,将头转向西方。那条通往祁连山的方向,最终成为他生命离开时所面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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